外頭下著冬天的雨,岑珊聲音不太穩,說:「寶貝,你替我告訴他一聲,他說得對,照顧好他,讓他去找個適合他的,大家都別再互相折騰了。」
餘皓道:「嫂子……等等,你別衝動……」
岑珊那邊停了很久,像哭過後的吸氣,緩緩道:「他剛說到一半把我電話掛了,這話我沒說完,你就……就這樣吧。你和周昇以後還把我當姐姐,有事兒給我打電話,姐愛你們。不說了……先掛。」
當夜,餘皓一直在手機上與岑珊聊天開導她,才知道今天岑珊原本想來,卻被家裡強行安排去一個富二代的生日會,到得賽場的時候人已經散了一小時了,她穿著高跟鞋與短裙,也沒叫家裡司機,讓朋友幫她買了張高鐵票過來,與傅立群打電話吵架時,正站在陰冷的賽場外頭淋雨。
岑珊讓餘皓別告訴傅立群,就這樣吧,餘皓幾次想說,最終卻尊重了岑珊的意願。周昇看出餘皓不對勁,讓他先回去,餘皓便趕緊出去打了個車,接到岑珊。
「去我們那兒住吧。」餘皓忙道。
岑珊的表情有點木然,餘皓趕緊脫下外套給她穿。
「我回家。」岑珊說,「你幫我買張高鐵票,寶貝,我不會弄這個。」
岑珊從小連公交車路牌都不會看,與傅立群在一起後才開始坐地鐵。餘皓始終勸說她,想帶她回自己租的房去住,岑珊卻一再說:「沒必要,真的不去了。」
餘皓只得道:「好吧。」
餘皓給岑珊買了張商務座,把她送到高鐵站入口,這已經是最後一班車,看見岑珊的狀態,餘皓實在很慌,其間發了幾次訊息問周昇怎麼辦,周昇都沒有回。直到岑珊進站後,周昇才回了訊息:
【沒關係,過幾個月又複合了,分不掉的。】
餘皓心想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巧,周昇又發了條:【我都習慣了,安慰幾句就好,你現在這麼替人難受,信不信幾個月後和好你就打臉了。】
餘皓心想好吧,似乎傅立群與岑珊分手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戀愛談得真夠累的,還好自己與周昇不這麼吵。周昇又讓他先回家洗洗睡,準備接下來的期末考試,今天打完球賽簡直要掛了。
餘皓洗過澡後靠在客廳沙發上,頭髮長了不少。午夜時周昇才把傅立群半扛著回來,扔在沙發上,徑自去洗澡,順便洗毛衣上被吐到的痕跡。
「哥哥!」餘皓忙去檢查傅立群。
傅立群哭得像個一米九三的孩子。
「哥哥你沒事吧。」餘皓道,「我給你倒點水喝。」
傅立群拉住餘皓,睜著通紅的醉眼,朝餘皓認真地說:「你……」
餘皓:「……」
「你嫂子不是你嫂子了。」傅立群道,「哥哥還是你們的哥哥……」
餘皓想起那句「你大媽已經不是你大媽了你大爺卻還是你大爺」,只覺得既心酸又好笑,嘆了口長氣,給傅立群倒了杯水,蓋了張毯子,把他放在客廳。朝周昇說了整個過程,周昇躺在床上刷手機,道:「她不會來的。」
餘皓道:「過來一晚上,他倆說不定就好了。」
「你當是咱們呢。」周昇道,「還帶一炮泯恩仇的。」說著翻過身,把餘皓按著,餘皓呻|吟道:「我整個人都要散架了,剛打完籃球賽,能放過我嗎?」
「不能。」周昇一本正經道,「喝了師伯的海馬酒,正有力氣沒地方使呢,你不用動,只享受就行。」
餘皓頭一次在體力徹底耗盡的情況下與周昇那個,白天劇烈運動後留下的痠痛,讓他在夜裡全身不聽使喚,連抬起手來都極其費力。周昇卻依舊體力充沛,這讓餘皓羞恥地感覺到,自己彷彿成了屈辱的玩具,然則那強烈的衝擊與刺激發生在體內,一時又顯得無比地真實。
身體處於極度疲勞的狀態下,慾望就失去約束彷彿失控,那一夜是餘皓徹底失去控制權的一次,而在清晨陽光照入時,身邊側趴著,露出肩背輪廓的周昇,則令他迷戀無比。
「好痛。」餘皓稍一起身就全身痠痛。
「幾點了?」周昇醒了,趕緊抱著餘皓去洗澡,今天得期末考了。傅立群還在沙發上睡著,被搖醒後猛地彈起來,兵荒馬亂,趕往學校,結束這個學期的課業。
「我覺得我要掛科了。」傅立群無奈道,「完全不知道考的什麼,昏頭昏腦的。」
餘皓午飯時安慰道:「別想那麼多,覺得掛科往往不會真的掛科。」
傅立群宿醉未醒,大清早去考試,在考場外碰上薛隆,一身酒氣還被罵了一頓。周昇來食堂時則黑著個臉,一肚子火。
餘皓在桌子下輕輕動了下他,帶著詢問的眼神,李陽明也來了,寒暄幾句後,李陽明道:「周昇,我聽見薛老師給你爸打電話。」
周昇又被薛隆找麻煩,唯獨餘皓沒事,餘皓開始覺得有點危險了。
「我知道了。」周昇滿不在乎地說。
李陽明又說:「我還聽見他說你和餘皓了。」
餘皓有點緊張道:「說的什麼?」
「說……呃……」李陽明想了想,不大敢開口。
「你說就行。」餘皓道,「沒關係。」
李陽明說:「說,同學反映,你倆經常擠在寢室裡的同一張床上,抱著睡覺……」
餘皓心想真是低估薛隆了,如果薛隆只說「他倆是同性戀」的話,也許周來春還不一定相信他,反而會用兄弟感情好來解釋,說聲「小孩子關係好沒什麼,薛老師誤會了」就過了。但薛隆深諳造謠精髓,只描述細節,不下結論,讓周來春自己去噁心事實與行為。其實餘皓與周昇很少在寢室裡睡一起,畢竟那床太小了,餘皓總怕把周昇擠下去,更不可能睡一起還被同學看見。
周昇滿不在乎地夾菜,說:「他倒是看得清楚,每天晚上扒陽臺外頭偷窺呢。」
李陽明尷尬地笑了笑,餘皓心想周來春以前當過兵,這也許會導致兩個可能,一:他能看得開,並理解尊重他倆。二:他恐同,特別噁心這種事。
「還說了什麼?」周昇又問。
李陽明:「他看見我在,就沒再說下去了。」
餘皓「嗯」了聲,一時四人都沒吭聲,安靜地吃飯,各有各的念頭。傅立群今天像只喪屍,吃了很少就不吃了。
「校慶晚會上,你們要表演節目嗎?」李陽明換了個話題問。
「嗯。」周昇漫不經心地答道。
「有嗎?」餘皓道,「我怎麼不知道?」
傅立群道:「凱凱通知的,本來不想去,現在打算參加了。」
餘皓說:「做什麼?你們壓根就沒跟我商量過吧!」
「你不想上在下面聽就行。」周昇眉頭深鎖,朝餘皓道,「沒關係。」
傅立群道:「當然你帶著咱們隨便唱首就更好了,黃霆和歐啟航也要來,當特邀嘉賓,凱凱安排的節目。」
餘皓:「那行,我選首歌吧。」反正上回也沒練幾天,這次一大群人陪他,反而沒什麼關係。現在想來,比起一年前,餘皓彷彿已完全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那你爸……」
「我來對付就行。」周昇答道。
考完統計後,餘皓暈頭轉向,被叫到陳燁凱宿舍裡,陳燁凱也不勉強,只說不想上可以不上,餘皓正煩著周昇老爸的事,周來春也不打電話,就像個定|時|炸|彈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就炸了。
餘皓自己從來就沒關係,可他不想周昇煩,這幾天裡他們一切照舊,周昇對他還是笑呵呵的,餘皓卻知道周昇一直在思考。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周昇——這傢伙平時不吭聲,事實上卻想得很多。
陳燁凱正與餘皓選歌,聽過餘皓的煩惱後,隨口道:「打算出櫃了麼?」
餘皓道:「我該怎麼辦?」
陳燁凱倒是很輕鬆:「我倒是覺得,朝父母出櫃與否,並不取決於你和誰談戀愛,只取決於你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生。周昇的未來裡不可能排除他父母,確切地說排除不了他父親,如果家庭能接受你們,自然皆大歡喜。」
餘皓道:「我認為不可能,對我來說,唯一的想法就是靠我們自己的努力生活……」
陳燁凱笑了笑,說:「只是在每個人的心裡,都希望能得到父母的支援吧。我想對周昇來說也不例外。」
「是的。」餘皓在這個時候,驀然明白了周昇的心情。
周昇總用行動與言語來表現自己的無所謂,甚至對抗,但內心深處仍然希望得到家人的承認。這點是餘皓經常忽略的,對他自己而言,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所以怎麼生活並不重要,然而周昇不一樣。
「就這兩首?」陳燁凱道。
「呃不太好吧。」餘皓道,「學院慶是情人節呢。」
陳燁凱誠懇道:「這首歌簡直是我的心聲,只要周昇沒意見就行。」
餘皓回到家裡時問周昇,周昇當然沒有意見,只簡單地點了頭,就與電話那頭的周來春繼續吵。
定|時|炸|彈終於來了,餘皓坐在餐桌旁,聽見周昇與父親大聲爭執,不安地看著他。他以前一直形成了某個印象:周昇是個攻擊性很強且容易發怒的人。但細想起來,周昇真正發飆的情況其實相當少。大部分時候易怒只是他為了達到目的的某種偽裝,唯一能把他氣瘋的人只有三個,餘皓與他爸媽。
周昇看了眼,把電話開了擴音,放在桌上。
周來春道:「這麼多年,咱們仨就沒一起吃過飯,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就這麼大面子?」
周昇已臨近發怒邊緣,強忍著怒氣道:「我說了,我要去澳洲過年!簽證已經辦好了!」
「我給你改簽!」周來春道,「頭等艙五星級酒店就不夠你住的?非要定除夕夜這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