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昇道:「然後大家一起被抓進去?」
「這倒不會。」林澤說,「上頭有政府關係,我們算是直屬部門,有人罩著。」
餘皓問:「團隊有多少人?」
「兩個人。」林澤說,「我,小燁。」
餘皓看了眼周昇,周昇眼神意思很明顯,這就是你喜歡的工作吧?
餘皓說:「我不是傳媒專業出身,也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採訪訓練……」
「我要的也不是專業記者。」林澤說,「那些都可以教,我需要的是‘調查’記者。」
周昇的臉色頓時就變了,餘皓依稀記得這個職業,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做了。這群人是最野蠻最流氓的人,採訪內容幾乎全是在和公權力作對。既面臨著被跨省的危險,有些還在濫用職權,名聲相當爛。
周昇道:「你讓一個還沒畢業的實習生,去當調查記者?」
林澤點頭道:「對。」
餘皓道:「現在還有活的調查記者麼?」
林澤點頭道:「有,我就是。」
餘皓沉吟良久,說:「那我男朋友呢?」
林澤朝周昇說:「考慮到你的家庭背景,我覺得不大適合。」
周昇只得不說話了。
「有人帶我嗎?」餘皓說,「我……很多事我完全不懂。」
「當然。」林澤說,「會有人帶你,有兩位記者老師,都是做社會工作出身的,後面轉調查記者,以及一位責編。順利的話,這個團隊的實力會很強。」
餘皓:「再確定一下,在北京上班?」
「北京上班。」林澤解釋道,「經常性出差,會全國跑。」
餘皓道:「我得再想想。」
林澤說:「不著急,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決定了我要不要你,請你如實作答,說出你最真實的想法,因為如果價值觀不相符,你在這個團隊裡,也是待不久的。」
周昇與餘皓一起看著林澤。
林澤認真地說:「你覺得記者從業者,是在為政府報道,還是為老百姓報道事實真相?」
餘皓心想總編大人,你這麼問沒問題嗎?這話是引導我當公知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禁想起南方系的許多論點,彷彿與公權力吵得越兇越大聲,就越證明他們的能耐。每個真的想從事這份職業的人,回答都是一樣的吧。
但林澤問的是「你最真實的想法」,餘皓便認真想了下,真實的想法是什麼呢?根據他一路以來的經歷,內心隱約有了些許答案。
「政府和老百姓本來就不該是對立的。」餘皓說,「許多記者總喜歡把國家政權和民意對立起來,實際上我們應該設法在現實裡,去為兩者創造互相瞭解的機會……」
「行了。」林澤聽了個開頭,就掏出筆來,寫了個地址,遞給餘皓,「國慶節後來報到吧,隨時報到,隨時上崗……」
「你真的願意來麼?這份工作對剛上班的人來說,會有點辛苦。」司徒燁朝餘皓問。
「他會來的,」林澤說,「我有信心。實習期給你開三千一個月,老師帶一個專題,自己獨立做一個專題,兩個專題沒問題就轉正,四千八底薪無編制,稿酬不多可以當生活補貼,但只計一次也就是首發那次……」
餘皓拿了那紙條,想了想,說:「讓我說完……有他們,也有我們,大家都是現實社會的一部分……」
林澤說:「世界需要趙老爺,也需要王八蛋,就是這意思,沒毛病。」
餘皓:「……」
周昇:「……」
林澤把司徒燁的咖啡喝完,起身與他們告別。
周昇:「給解決北京戶口嗎?」
林澤道:「想、得、美!有名額?我自己早就先要了!」說著出門打車,與司徒燁走了,剩下餘皓拿著地址紙條,與周昇面面相覷。
餘皓拿著那張紙條,與周昇走出咖啡廳,站在商場中庭。
沒想到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找到了一份實習工作。
「去麼?」餘皓問。
「你心裡不是早就有了答案麼?」周昇笑答道。
餘皓整理了下傳單,想在中庭裡派下,這兒冷氣很足,周昇說:「回去給你訂機票?我上北京找份工去,咱們的錢夠生活幾個月的,沒錢就去送外賣?」
餘皓突然說:「周昇,老公。」
兩人拿著傅立群的傳單,周昇沉默片刻,他知道餘皓想說什麼。從他們在一起後,餘皓與周昇就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去吧。」餘皓說,「就像你希望我去當記者,我也希望你出國讀書。」
「不去,老頭子都給你說了?」周昇一臉無所謂,拿著傳單,與餘皓在商場裡的噴水池邊坐了下來,對面是金碧輝煌的一大排奢侈品店,衣著光鮮的人出出進進,兩個學生坐在水池邊看手裡的傳單。
「那,去你爸公司?」餘皓說。
餘皓側頭看周昇,再低頭看手裡的紙條。
「你不會是個平凡的人,過平凡的一生。」餘皓認真道,「考上咱們學校,只是你人生裡的一個意外……」
周昇看著不遠處的商店。
「……就像在你們班上練腳踏車也好,跑長跑也好,游泳也好……大考小測,以你的實力,全是第一,偶爾一次沒發揮好,跑了個墊底。」餘皓說,「暫時掉下來了,但墊底不是你真正的生活……」
「墊底是為了遇見你。」周昇忽然有點傷感地笑著說,「我感謝這次墊底。」
「我也感謝這次墊底。」餘皓笑著說,「可我也知道,你全心全意,再去跑第一的時候到了。可以當ceo,為什麼要去送外賣?不為了給任何人看,只為了朝你自己,證明你能行。」
這些天來,餘皓一直想著,要怎麼告訴周昇自己的真正想法——每當替他投簡歷時,餘皓就極度懷疑,哪怕這些公司要了周昇,進去當行政、後勤、銷售,對周昇來說,又有多大意義?
他需要一個能放得開手腳的地方,去實現自己的價值,去綻放他的光芒。
周昇接了個電話。
「嗯好的,知道了,後天早上十點半?」周昇說,「你們是哪家公司?」
實習的電話在這個時候來了。
「行。」周昇掛了電話。
餘皓問:「哪家?」
「房地產。」周昇隨口道,「賣二手房的。」
餘皓想不起給周昇投了二手房地產中介,朝周昇笑笑,攤手:「你想去嗎?我覺得你不想。」
這時候,一名外賣小哥滿身大汗,穿過商場中庭,快步進來,看那樣子已經有點受不了了,在噴水池邊上站了一會兒。
「哥們坐一會兒吧。」周昇說,「外頭實在太熱了。」
餘皓與周昇忙起身給他挪位置,周昇摸包,摸出一瓶原本準備給餘皓喝的,還沒開的礦泉水,伸手遞給外賣小哥。
「謝謝。」那小哥被曬得很黑,忙朝他們感激點頭。
餘皓:「……」
周昇:「……」
周昇看了餘皓一眼,餘皓頓時驚了,又看周昇,那是戴著電動車頭盔的劉鵬軒!餘皓眼裡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劉鵬軒居然在送外賣?
周昇在餘皓的夢裡見過他,然而劉鵬軒並未認出餘皓,他被曬得黑黑瘦瘦,應該已經完全戒毒了,就是身體很糟,眼窩凹陷,不住喘氣,黃色的t恤背上溼透了。他喝了兩口礦泉水,站在中庭,抬頭面朝商場高處,琳琅滿目的外賣店,茫然地辨認客戶點了哪家外賣,繼而快步上去,沿著手扶電梯往上跑,上四樓去拿餐。
「怎麼看上去像那個誰……」周昇說。
「鵬軒。」餘皓道,「好像是他。」
周昇:「對對,就是你前男友。」
「不是前男友!」餘皓道,「初中的時候喜歡過一段時間。」
周昇抬頭,目送劉鵬軒上四樓,去一家烤肉店裡拿外賣,說:「我幫你追上去揍他一頓?」
「你覺得合適就去吧。」餘皓哭笑不得道,「無緣無故打個外賣小哥,你下得了手我沒意見。」
他與周昇在一起後,已經完全地、徹底地忘掉了這個人,剛才有那麼一瞬間,餘皓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來。
「居然是他?」餘皓還在震驚中未曾平復,他居然在送外賣……但仔細一想確實也合理……劉鵬軒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想養活自己,這是最好的選擇……想到這裡,餘皓不禁從心裡由衷地感謝,那個勸他來上學的主管,他簡直是自己的恩人。
「可他怎麼完全沒認出我?」餘皓心想現在就算周昇追上去揍他,劉鵬軒應該只會莫名其妙吧?
周昇說:「你變帥了啊。」
周昇拿著手機,給自己和餘皓拍了一張,餘皓懷疑道:「有嗎?」
周昇翻出三年前,天青山上的照片給餘皓看,兩張一對比……餘皓當年穿了一身舊得掉色的衣服褲子,t恤上的字模糊不清,氣質土得不行,只有長相還說得過去。現在與周昇的合影則是兩人穿著定製t恤,潮牌牛仔褲,眉目間明亮而充滿神采。
餘皓心想好吧,居然有這麼大的變化,繼而懷疑地看周昇。
「當年你到底是怎麼看上我的。」餘皓說,「簡直土斃了。」
「小土貓也有小土貓的可愛嘛。」周昇自顧自笑著,看兩人以前的照片,一手搭著餘皓肩膀。
劉鵬軒拎著外賣,又風風火火地下來,跑出商場時回頭看了眼。
他停下腳步,遠遠看著餘皓時愣了那麼幾秒,餘皓感覺到他也許認出自己了,只是非常不確定,繼而覺得不可能是當初的那個餘皓。周昇朝他灑脫地揮了揮手,劉鵬軒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