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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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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皓把所有照片全部備份好,發了個訊息給司徒燁,告訴他照片上雲端了,讓他自己看,辦公室有個共用的雲端網盤,是林澤去申請的。雖然金偉誠不大讚成這種工作方式,更偏好傳統的交稿一起交,卻拗不過林澤。

畢竟,儲存卡是記者的第二生命,那天林澤買完傢俱以後,就朝書桌抽屜裡扔了一把相機儲存卡——預備在任何情況下被收繳以後,隨取隨用。

「咱們和別的記者不一樣,」林澤曾經說,「一定要非常小心條子,只要對方沒槍就不用怕他們,跑就行。而且除非萬萬不得已,否則絕不要被請去喝茶,一進派出所,你的儲存卡就沒了。」

餘皓時刻謹記著「儲存卡是記者的第二生命」這一教條,只要有時間有網,就得想辦法雲端備份。

林澤穿著短袖褲衩人字拖,在家裡端詳餘皓上傳的照片。

「這是什麼?」林澤側著頭,腦袋歪過來,看其中那份孕婦病歷與表格。

司徒燁端著熱牛奶邊喝邊點滑鼠,調出圖片,旋轉九十度,放大,拉到照片上。

「格老子滴。」林澤笑了起來,換了下一張,看病歷,看錶格,來回看,「這小子直覺厲害。」

司徒燁道:「不會是揪出個拐賣案吧,報警嗎?」

林澤說:「我看下,家庭住址不全,到村裡就沒了,還好有聯絡電話。得找光縣上頭市局,查這個手機號。」

司徒燁說:「你還是先確認確認。」

林澤想給餘皓打電話,拿著手機,看了眼時間,遲疑不定。

「明天再說。」林澤道,「別耽誤他們。」

餘皓醒時,外頭下雪了,今年北方的第一場雪居然來得這麼早,西伯利亞寒流沿著內蒙呼嘯而下,席捲了整個北方大地。金偉誠一夜未歸,餘皓緊張起來,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居然就在澡堂裡睡了。

餘皓翻出昨天買的肉鬆麵包吃了一個,開著電視看天氣預報,今天華北一帶有強降雪,但這雪似乎不算太大。

「你先退房出去,拍幾張醫院大門的照片。」金偉誠說,「十點出發,先去村裡採訪,下午去化工廠。我和上訪那人聯絡好了。」

餘皓「嗯」了聲,吃過早飯下去退房,前往一家咖啡店,想在白天補拍光縣人民醫院。他戴好毛帽,走過大路上時,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馬路對面有人在看他。

餘皓決定先不拿出相機,事實證明,這個舉動令他成功地逃過了一連串麻煩。他在咖啡店裡坐下刷手機,那遠遠看他的倆人推門進來了。

「哪裡人?」一人問,「身份證拿來看看。」

兩人一個坐餘皓對面,一個坐他隔壁,餘皓馬上反應過來:便衣。

餘皓懷疑地看兩人,掏出身份證,又給他看自己的學生證。

「華中教育學院心理學?」那便衣道,「跑這兒來做什麼?」

「找我女朋友。」餘皓說,「她和我鬧分手。」

「女朋友家住哪兒?」便衣又問。

餘皓想起在臥鋪上拼命想給他相親的大媽,當即報了她家附近地址,具體哪棟哪單元記不清了,但她家有三套房是拆遷戶這個記得的。

資訊對上,便衣把學生證與身份證還給他,沒再問什麼,走了。

餘皓鬆了口氣,拿出相機,等安全後隔著咖啡店拍了張照。這相機太牛了,鏡頭一推,離再遠也一清二楚。他不禁無比慶幸周昇給他買了這相機,否則現在拿著個微單到醫院大門去拍,分分鐘得被便衣抓起來。

「有便衣。」餘皓朝金偉誠打電話,「老師您小心點。」

「昨晚和我一起按腳的就是便衣。」金偉誠在外頭朝餘皓示意,「沒事兒,走。」

金偉誠與餘皓先離開縣城,搭了個便車前往村裡,這裡的土地已經全被含鉛、鎘的廢料汙染了,村後有條河,金偉誠拿了錄音筆,沿著地址找到人,去上訪人家裡採訪。

上訪人已經被帶到縣城裡問話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出來。金偉誠說明來路,對方便讓他們進去。

餘皓聽見裡頭不住咳嗽,去看了眼病人,是家裡兩個慢性鎘中毒的患者,一老一年輕,父子倆都在床上躺著,先前在電池廠上班。

「可以拍照嗎?」餘皓朝正錄音的金偉誠問。

金偉誠示意他去拍,餘皓便進去拍了幾張,又拍了被採訪者,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金偉誠指指外頭,餘皓拿了相機,離開民宅,到村子去取景,拍村後的河。一戶人家的媳婦在河邊洗衣服,天寒地凍的,兩手凍得通紅,看見餘皓跪在屋頂上正取景,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像是想說什麼。

「哎!」那女人又叫來倆男的,用方言喊著問餘皓。

餘皓做了個噓的手勢,如果可以,他不想驚動任何人,但這村子裡全是人,根本避不開。

對方卻很熱情,一直朝他招手,招呼他下來喝薑湯暖身子。問長問短,問他是不是記者,餘皓聽懂了,卻答道:「我聽不懂。」

「我嫂子說,讓你報道一下我們家的情況!」有個會說普通話的年輕女孩來了,說,「你看下我哥。」

餘皓給她哥拍了張照,問:「你們都是電池廠的員工嗎?」

「他們是。」女孩翻出工作證給餘皓看,還有賠償合同,餘皓說:「能給我影印一份不?」

村子裡沒影印機,餘皓只得把合同挨張擺正拍下來,村民們一邊裝紅包,一邊要塞給餘皓,餘皓當然不能收,回去找金偉誠,金偉誠那邊已經採訪完了。

「晚上住他們這兒。」金偉誠道,「輕裝上路,先去廠裡,走。」

金偉誠沒讓人帶路,徒步走向兩公里外的電池廠。

「上訪的訊息已經傳下來了。」金偉誠道,「人多了顯眼。」

風大得要把餘皓腦袋吹下來,他跟著金偉誠走,兩人觀察那坐落在河邊的電池廠。

「爬進去麼?」餘皓問。

金偉誠掏出個望遠鏡,往電池廠看,口中說:「注意周圍,別被條子逮著了。」

餘皓:「放心,沒人。」

他們離公交站走了有一段路,周圍光禿禿的,田野已荒廢了,剩下半死不活的樹,風一起,方圓近裡一覽無餘,唯獨電池廠煙囪排出的白煙斷斷續續地飄著。

金偉誠喃喃道:「汙水口在背後。」

「汙水處理池不知道在哪兒。」餘皓說。

「我看就沒這東西。」金偉誠道,「你瞅瞅,那個是條子不?」說著把望遠鏡遞給餘皓,餘皓卻看見另一側的一座橋。

「那裡可以拍照。」餘皓道。

兩人於是匆匆過去,金偉誠還時不時用望遠鏡察看,跟做賊似的。

「老師當心腳下!」餘皓說。

兩人上了橋,金偉誠拿微單拍,說:「不行,太遠了。」

餘皓旋轉鏡頭,一下推了近三百米,讓金偉誠看,金偉誠道:「就這麼拍!」

電池廠正在排放渾濁的汙水,直排入河,餘皓說:「這個角度不好,老師你拉著我……」

金偉誠道:「風太大了,別掉下去。」

那橋修了一半,餘皓讓金偉誠拉著自己的背包,他一腳踩在鋼架外頭,全身探出去,以左腳為支點,在橋外懸空,金偉誠膽子一向大都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不住催餘皓快點快點,餘皓連拍數張,兩人又繞過河去拍正面。

金偉誠道:「要能拍下廢料處理車間,這夥人就跑不掉了。」

餘皓觀察外牆上滿是玻璃,實在很有難度,但臨河的一面是沒有便衣巡邏的,安插的人手大多集中在正門。

「試試吧。」餘皓道。

金偉誠也拿不準主意:「試?」

餘皓點頭,把包交給金偉誠,脫下羽絨外套,幾步跑上圍牆後的土堆,踏上光禿禿的牆,甩出羽絨外套朝高處一掛,拽著外套袖子用力拉扯,外套掛在圍牆頂的碎玻璃上,慢慢被撕開。

餘皓兩腳不住蹬,艱難地爬了上去。金偉誠緊張得微微張嘴,直到餘皓在三米來高的圍牆頂上站穩,躬身,金偉誠才把包扔了上去。

餘皓背上包,觀察圍牆裡,瞬間靜了。

下面趴著一條將近一米長的黑色大土狗。

金偉誠朝餘皓示意,餘皓也朝金偉誠示意,扔下羽絨外套,金偉誠把他的外套與餘皓的外套綁在一起,再扔上來,餘皓借力把金偉誠一拉,拖上圍牆。金偉誠剛勉強站穩,那隻狗聽到響動,瞬間抬頭。

餘皓早有準備,眼明手快,一個肉鬆麵包如流星般飛過去,那狗「嗷嗚」一聲跳起來,在半空中接住,搖著尾巴跑窩裡去吃了。

金偉誠:「……」

餘皓:「快走!」心想還好只是土狗,不是警犬。

兩人沿著圍牆快速跳過去,落在一處廠房二樓,工人們正午休。餘皓從消防梯上下來,用手機拍了張消防安全地圖,兩人端詳了一會兒,金偉誠手指點點後頭的汙水處理池,兩人便藏身牆根後,快步過去。

工廠裡的保安很薄弱,大多集中在正門。

怎麼也沒幾個保安?餘皓心想,不過通常情況下就沒人想到,這特麼倆傻逼記者居然會翻牆從河邊進來……

金偉誠說:「咱們反應速度太快了,前天上訪,今天就到。」

金偉誠冷不防又碰上一條土狗,餘皓馬上又一個肉鬆麵包出手打發了它。

金偉誠:「險……」

餘皓:「好險……」

餘皓輕聲上梯子,背後是工人宿舍,外頭就是露天的處理池,他拍照時兩腿跨在樓房與消防梯中間,金偉誠道:「千萬別掉下去,裡頭有硫酸。」

餘皓拍完才知道,幸虧金偉誠最開始沒說,否則自己肯定得發抖。

「能拍到正門麼?」金偉誠問。

「不行了。」餘皓道,「外頭有便衣。」

金偉誠:「遠遠補一張,你相機好鏡頭推過去。」

餘皓找到另一個可以翻牆的地方,飛身一腳就過去了,金偉誠一打滑,踩了滿腳爛泥。

「快走。」餘皓拉著金偉誠,回去再洗,安全撤離,兩人都鬆了口氣。

回到村裡,住進上訪人家,正好下午三點,外頭又開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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