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可能,」周昇答道,「到每個人臨死之前,潛意識世界會重構。所有生前的記憶,都會在眼前閃現。」
陳燁凱想起來了,這是曾經他與周昇認真地討論過的問題,便點了點頭。
「走馬燈?」餘皓聽到這話時,頓時想起了一個說法。
「對。」陳燁凱道,「人生的走馬燈,在死亡之前的一段時間裡,據說意識會變得很清晰,當然意外傷亡不算……」
周昇道:「第二個可能,是我重新點燃潛意識裡的火種,就像上一次進入梁老師的潛意識世界。」
陳燁凱道:「記憶也將從廢墟里升起,回到潛意識世界,再重構,建立起表層印象。」
周昇說:「所以說,記憶是有可能被喚醒的。」
餘皓大約猜到了周昇的思路,答道:「你們覺得黃霆可能‘喚醒’啟航的記憶?這太扯了,他不可能辦得到。」
「或許。」陳燁凱漫不經心道。
「也許。」周昇答道。
陳燁凱停車,背上包,三人進了機場,推斷暫時結束。餘皓還是頭一次坐商務艙,只覺得相當新奇,周昇則翻起了他的考研複習資料。
「你的論文開題報告什麼時候給我?」陳燁凱說。
餘皓正開心著,聞言馬上喪起來了:「別說這個。」
陳燁凱手指點了點餘皓,說:「元宵結束前一定要交。」
餘皓只得道好好,拿出電腦,準備他的開題報告,這個時間寫已經拖得很晚了,幸好陳燁凱知道他工作辛苦,沒有給他設deadline,時間差不多趕得上回去答辯就行。
飛機抵達南陸鄰近的二線城市,餘皓正要叫醒臉上蓋著書的周昇,周昇手指卻在餘皓手背上輕輕叩了叩,顯然沒睡。
一到南方,便進入了餘皓所熟悉的冬天,陰雨連綿,潮溼刺骨。天空灰濛濛的,陳燁凱租了輛吉普,換周昇開車,餘皓拿出相機,開始朝兩側路邊拍照,並翻閱林澤給他發的少許資料。
三人下飛機後,心情都有點沉重,一時沒有交談,周昇打了個呵欠,一手揉揉臉,倒是很精神。陳燁凱翻開一本詩集,在後座上看,餘皓則隔著車窗觀察路途上的一切:風景、人、芭蕉種植林。
「說點什麼?」周昇道。
陳燁凱:「說什麼?」
「隨便,灌點你的人生雞湯?」
「為什麼?」
「太安靜了。」周昇喃喃道,「不舒服,瘮得慌。」
「兩年來,今天還是咱們仨頭一次一起出任務。」陳燁凱說,「在梁老師家裡喝酒的那天晚上,我真是萬萬沒想到,你倆會成為今天的模樣。」
車速慢了下來,餘皓低頭看相機,他剛拍了張路邊的小孩,有車過來時,他們便直起身張望,那眼神里帶著莫名的滋味,餘皓似乎在哪裡見過這種眼神,卻說不清楚。
「什麼模樣?」餘皓隨口問道。
周昇隨口答道:「凱凱嫌棄你老了,說你油滑世故呢。」
餘皓:「……」
陳燁凱哈哈大笑,無奈搖頭,說:「都成熟了。」
「阿澤還說我學生氣很重呢。」餘皓說,「說我和老闆娘很像。」
「不會吧。」周昇吹了聲口哨,「你老闆還想泡你不成?」
「怎麼可能?」餘皓給林澤發訊息報平安,答道,「我又笨又不優秀,還嬌生慣養的,只有一點不合時宜的同情心……」
陳燁凱與周昇都笑了起來,陳燁凱打趣道:「不合時宜的同情心。嗯,你們老闆這麼說你?」
「金老師說的。」餘皓開啟電腦,看林澤發過來的又一份新的資料,說,「南陸有四個工業園,改革開放後以芭蕉種植、海產養殖和捕撈作為支柱產業,後來所謂的‘直銷’進來後,經濟重心漸漸朝這些保健品公司發生了轉移。原本的工業園幾乎全部廢棄了,其中十二家大公司坐落在花東的經濟開發區裡,是當地的納稅大戶……」
「繼續。」周昇進市區沒多久,車就被攔了下來。
餘皓:「注意條子。」
交警來了,周昇搖下車窗,把墨鏡拉下些許瞥他。
交警:「你們是什麼人?」
周昇:「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交警:「……」
陳燁凱:「別鬧。」
交警:「做什麼的?身份證看下。」
餘皓把相機擋著,從包裡抽出檔案袋遞給周昇,說:「陪我們老闆過來談點事情!」
陳燁凱在後座隨意一瞥外頭交警,交警打量陳燁凱,周昇接了牛皮紙檔案袋開啟,抽出介紹信給那交警看了眼。
「別淋溼了。」周昇不耐煩道。
交警沒接,看完便揮手放他們過去。
「這盤查太嚴了。」陳燁凱道,「接下來麻煩少不掉。」
餘皓答道:「沒關係,交給我吧。」
餘皓忽悠人的技術已經被林澤與金偉誠操練得爐火純青。進南陸市花東區,周昇選好了酒店,陳燁凱開了間套房,住在酒店的十一層,對面經濟開發區一覽無餘。
餘皓道:「只有一張床,怎麼睡?」
「我睡客廳沙發。」陳燁凱道,「非常時期,將就下,找到人以後再說。」
「你告訴黃霆咱們出來了?」周昇朝陳燁凱問。
陳燁凱躺在沙發上,發著微信,答道:「瞞不過他,身份證全國聯網,找人一查就知道了。」
周昇便不多問,餘皓站在落地窗前,拿著望遠鏡往外看,思考著對面哪一家公司會是那家傳銷的門面,但傅立群不可能在公司裡,多半被帶到了哪個居民區,甚至市郊的荒廢工業園關起來「培訓」。
「我下去買吃的。」周昇說。
餘皓道:「我陪你?」
周昇示意餘皓留守,徑自出去。
餘皓疲憊地坐在單人沙發上,陳燁凱則在長沙發上躺著,頭髮略長遮了額頭,那眼神有點猶豫,餘皓感覺得到他的注意力不在手機上,而是用眼角餘光在看他。
「管理員,有話想說?」陳燁凱問。
餘皓說:「有人朝我吐露過心聲,告訴我他愛你。」
「愛我的人有很多。」陳燁凱隨口道,起身脫了衛衣,只穿著襯衣,拿了遙控器,調整空調溫度,「他們知道我和你倆走得近,找你傾訴一下很正常。」
「你不想知道是誰麼?」餘皓問。
陳燁凱道:「正努力地假裝很想,不過我猜你找到了什麼線索……」
餘皓只得承認,說:「李陽明。」
「唔。」陳燁凱思考起來,餘皓說:「大家都想救哥哥,可沒人想管他。」
陳燁凱道:「兔子不吃窩邊草,是我我也不會管他,畢竟把自己的室友騙進傳銷窩,是很惡劣的行徑,他倆似乎還玩得挺好?」
餘皓道:「可是我們這麼想,如果他並不認為傳銷是傳銷,而是把它當作正兒八經的工作,想伸手拉哥哥一把,也無可厚非不是麼?」
陳燁凱認真道:「所以呢?你想我做什麼?」
餘皓說:「他也許會夢見你,這也算我不合時宜的同情心吧……雖然不大確定……但是他確實經常和我提起你。」
餘皓與李陽明接觸的機會很多,他們在同一個繫上課,幾乎所有的課上,李陽明都會黏著他與周昇,就像拍三人拖一樣。因為李陽明在班上沒什麼朋友,餘皓也會力所能及地照顧一下他。
大部分時候李陽明與餘皓談論的話題就是陳燁凱,他總想從餘皓這裡知道陳燁凱多一點,包括他愛吃什麼、脾氣是怎麼樣的、喜歡哪個樂隊……彷彿從餘皓這裡對陳燁凱瞭解得更多,就連帶著他自己和陳燁凱談了場無形的戀愛一般。
有一次李陽明還朝他描述了自己夢見陳燁凱的整個過程,餘皓聽得想把李陽明打死,但想想算了,夢不能受自己控制。
陳燁凱道:「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個理想物件的模型,可以理解。你希望我能拯救他?」
餘皓沉吟不語,他對周昇實在太瞭解了,整個過程裡,周昇幾乎絕口不提李陽明,明顯對他的行徑非常憤怒。帶走傅立群,把李陽明扔在那裡,讓他求仁得仁,這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餘皓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李陽明確實一直對他有妒忌心,但他的本性並不壞,也從未主動害過他。每個人的一生中,內心深處都有過一些陰暗的小念頭,就像他曾經在夢裡也騎過大象,一腳踩死薛隆。看見劉鵬軒滿頭大汗地送外賣,而自己的男朋友既高又帥還能獨擋一面時,心情也會很好……
陳燁凱道:「我一路上總在想,你會在什麼時候提起他。」
「一點不合時宜的同情心吧。」餘皓無奈道,「我需要再認真想想。」
陳燁凱卻笑了起來:「不,這樣很好。」
周昇回來了,三人便沉默地吃過飯,餘皓沒有提起李陽明。晚飯後已近十點,餘皓與周昇躺在床上,陳燁凱要了張毯子睡沙發。室內一片安靜,餘皓在黑暗裡問:「龍到底是什麼原因?」
周昇答道:「因為哥哥的夢裡,我的力量不穩定?」
餘皓沉吟片刻,周昇自言自語道:「也許吧……進去再說。」
周昇按上餘皓的手,金烏輪被戴在了餘皓手上,光芒閃爍,兩人被帶進了傅立群的夢裡。
出租屋內,陳燁凱檢查武器,周昇拉開窗簾,檢視遠處。
陳燁凱道:「區域面積很大,先想辦法偵查出立群在夢裡的哪個地方。」
「不好搞啊……」周昇喃喃道,「現實裡找人,夢裡也得找人,老子現在最煩找人。」
陳燁凱道:「要麼,分頭下去偵查?」
「我猜就在蟲子窩裡。」周昇說,「還是別分頭了吧,本來戰鬥力就弱得一比。餘皓不在,咱倆被蟲子吃了都沒地方找醫生去。」
「等等。」餘皓環顧四周,說,「我怎麼感覺……有點像?」
「像什麼?」周昇問。
餘皓下午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站了相當久,依稀感覺到遠處的古城、避風港的所在位置,與現實裡經濟開發區對應酒店的方位奇異地相似!
「把這裡想象成酒店!」餘皓道,「哥哥說不定和咱們住過同一間房!」
周昇馬上把窗簾拉開,陳燁凱到落地窗前來,喃喃道:「確實有點像,這意味著什麼呢?」
「對他來說,酒店是‘邁向工作之路’前的最後一個容身之所。」餘皓道,「在他的印象裡,他一定也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對面的經濟開發區,離開酒店以後就要去入職了,就像離開我們曾經的家門一樣……那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