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一剎那,周昇摘下金烏輪,將它遞到餘皓手裡,餘皓心神領會,順著床墊的間隙往下扔,直接扔到了床頭櫃後去。接著周昇又以極快的速度,摸出那件幾乎一模一樣的仿製品,放在了被子中。
周昇說:「還回來的東西,不是我扔出去的餌。這事兒一定有人在查了。」
餘皓聽懂了,果然對方的真正目標是金烏輪!他們抓住了周昇,拿走金烏輪,卻不知道這東西已被他倆聯手調成了個假的,於是假貨被拿走,二次調包後,假貨換假貨,新的假貨回到了周昇手裡。
餘皓:「……」
餘皓心想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對方把假的拿走了,也不知道接下來是怎麼個發展。
「這訊號有點複雜。」陳燁凱說。
「嗯。」周昇吸著可樂,翻來覆去地看那假的金烏輪。
「你怎麼察覺到這些的?」餘皓覺得周昇實在是太聰明了。
周昇抬眼,眼裡帶著笑意,稍一抬眉,就像還在唸書時的模樣,意思是「看我厲害吧?」。
餘皓點點頭,眼中滿是崇拜之色。
陳燁凱說:「這也是對方朝你傳遞的一個訊息。」
周昇又「嗯」了聲,眉頭舒展開來,餘皓道:「等等,我智商跟你們有差距,能說清楚點嗎?」
周昇解釋道:「咱們來這兒的事,一共就幾個人知道?你老闆、老闆娘、金老師、黃霆、小歐,沒了,我單位的人都沒告訴。」
陳燁凱道:「挨個排除,首先排除掉報社的三個。」
周昇漫不經心道:「金老師不能完全排除,但可能性很小。」
「非常小。」陳燁凱說,「這個人是林澤提前聘來的,如果是臥底,林澤不可能不知情,林澤一旦知情,他愛人就不會主動提醒,餘皓被跟蹤的細節。」
「什麼跟蹤的細節?」餘皓說,「老闆娘沒提醒過我這個啊。」
「那個戴假髮的禿頭。」周昇提醒道,「兩張照片裡出現的同一個人,忘了?」
餘皓:「!!!」
這麼久以前的一件小事,周昇居然記得!
「林澤告訴過我,司徒燁以前離家出走過,家裡總想把他抓回去。」陳燁凱說,「應該是直覺。」
周昇道:「你老闆娘這反偵查能力也是槓槓的……嗯,所以報社暫時排除,但不排除金老師在認識你之後被收買的情況,先放著不管。」
餘皓道:「這個我在局子裡想過,啟航應該也不會。」
「他朝同學諮詢過。」陳燁凱道,「但他同學應該不知道是誰。所以出賣你倆的,只有一個可能,黃霆兄。」
餘皓出了口長氣,果然是這樣。
周昇說:「他注意上咱們,已經好幾年了,結合他給我介紹那份工作,多半也是為了監視我。」
餘皓問:「所以這傳達了什麼資訊?」
陳燁凱道:「借這次機會,帶走金烏輪的過程,周昇遲早會知道,這瞞不過他。黃霆來這一手的目的,是一個警告:人與金烏輪分離,希望咱們不要再使用它了。」
周昇道:「說不定他也和上頭達成了什麼交易,拿出金烏輪,藉以保護咱們,想來就不關咱們仨的事兒了。」
周昇開啟杯蓋,嚼了幾塊冰,說:「天真得可以。」
陳燁凱嘆了口氣,皺眉道:「他一向天真。」
餘皓眉頭深鎖,知道只有金烏輪是沒用的,哪怕黃霆拿到了真的金烏輪並上交給組織,他們也研究不出個二五八萬來。然而想到一群人圍著一個工藝品指指點點,毫無頭緒的場面,餘皓便忍不住要笑出聲來,這簡直是周昇的惡作劇!
「不行。」餘皓道,「這事兒既讓人煩躁又很好笑……」
陳燁凱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只有周昇玩著手裡的吸管,無所謂地說:「一群龜兒子。」
陳燁凱道:「我只沒想到連他也……唉。我只是想不通,他是怎麼篤定這件事的。」
餘皓剎那靈光一閃,喃喃道:「啟航的記憶已經被燒掉了。」
「唔。」周昇道,「所以黃霆哪怕推論得再□□無縫,也沒有辦法確認。」
來時車上週昇與陳燁凱的談話給了餘皓某種隱隱約約的啟發,他又道:「但這記憶不是真正的消失,只是化作碎片,被埋進了潛意識。」
「是。」陳燁凱道,「除非像喚醒梁老師一樣,進他的潛意識中,將記憶復原……」
餘皓說:「如果有種我們不知道的,別的辦法呢?」
周昇猛地看餘皓。
餘皓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也許我們都忽略了現實裡的許多手法,就像藥物之類的,它們直接作用於人的記憶,或者說……催眠?催眠!」
陳燁凱喃喃道:「有這個可能……」
周昇說:「萬一真是這樣,那黃霆就什麼都掌握了,靠。」
餘皓抓住了那閃逝的念頭,說:「對吧?有可能,是嗎?譬如說催眠療法,可以讓人想起童年被遺忘的某些片段,如果黃霆帶著啟航去參與催眠診斷,重新獲得了這段訊息,而啟航自己是不知道的,黃霆不就一清二楚了?」
周昇說:「是了,很有可能。把他的記憶消掉反而辦了件錯事。」
陳燁凱說:「我們現在還有一個辦法,是進入黃霆的夢,把這段記憶也強行抹掉。」
「一個接一個。」周昇說,「拔出蘿蔔帶出泥,還有多少人要消?關鍵現在咱們不清楚知道這個秘密的,還有幾個。不過黃霆那王八蛋至少有一點還是好的,沒把咱們直接抓走,只拿了金烏輪。」
陳燁凱道:「他應該沒有朝上頭透露太多。」
黃霆還存著保護他們的心思,否則直接把周昇帶回去,與金烏輪一起研究這事更直截了當。
「不是不想,我猜是不敢,他們說不定想連我一鍋端。」周昇說,「不敢是因為他們怕餘皓。」
「怕我?」餘皓莫名其妙道,「為什麼?」
「你是記者啊。」周昇說,「你背後有林澤,有青華時報,真要捅出來,這事兒絕對小不了。」
陳燁凱說:「這事情說出去也沒人相信,真要壓,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壓的。」
「不。」周昇手指挾著吸管打轉,認真地說,「你得想想清楚,金烏輪的事,對於黃霆來說,一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任何不可控因素都會掀起大風浪。」
「那是的。」陳燁凱道,「一旦被林澤他們知道內情,像從前關於什麼雙魚玉佩的傳聞,要想收拾起來,就很難了。」
「短期內,金烏輪不能再用了。」
「他們也會發現是假的。」餘皓說,「瞞不了多久。」
「所以還得繼續想對策,」周昇說,「看老子不玩死他們。寶貝吃完了嗎?吃完了走吧,繼續救人去,先把哥哥帶回家再說。」
這是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插曲,危機就這麼突如其來地降臨,餘皓起初覺得相當忐忑,但在周昇眼裡,卻是滿不在乎,用「玩死」來形容,很有撒旦的氣場。離開餐廳前,周昇又拍拍餘皓,說:「別擔心,我能搞定。」
「對手是黃霆。」餘皓道,「背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
「黃霆也是人。」陳燁凱倒也很鎮定,「是人,就有弱點。先前他們在暗,咱們在明,現在他們一轉到明面上來,就失了先手,不用怕。」
周昇笑著說:「就是,老子智商一百八,走吧!」
餘皓:「……」
周昇戴上墨鏡,還在車裡放了首歌,未來他們會不會玩脫不知道,但餘皓知道至少這次周昇不動聲色就把黃霆給耍了一把,確實□□炸。
「注意集中精神。」
前去拜訪朗暉時,陳燁凱提醒餘皓,餘皓當即收斂心神,把今天發生的事暫時驅逐出腦海。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傅立群的下落。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周昇道,「走起!」
餘皓一時忘了如影隨形的金烏輪危機,忍不住就想笑。周昇拉了下襯衣領子,換了件休閒西服,從包裡拿出那副平光眼鏡戴上,朝倒後鏡撥了下頭髮。陳燁凱從駕駛位下來,拉車門,周昇帶著餘皓下車,儼然又恢復了在雲來春的做派。
「這……又換劇本?」餘皓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哄下路人甲可以,」陳燁凱道,「哄老闆不行,我太書生了。」
「合著咱們就是土財主了?」周昇邊走邊調整襯衣袖子,朝餘皓說,「像不像人民企業家?」
「沒有沒有。」陳燁凱道。
餘皓謙虛地說:「陳老師資本新貴,我們不能比。」
陳燁凱道:「好好說話,不要罵人。」
周昇一下繃不住大笑,餘皓以前聽林澤說過,行業公眾號通常有預設說法,把鄉鎮土財主稱作「民間企業家」,搞投資的叫「金融巨頭」,「資本新貴」則是搞網際網路騙錢的年輕暴發戶。
陳燁凱幾步上前,給周昇按電梯,到得前臺,拿出檔案去拜訪,餘皓則拿著個哈蘇,給周昇在公司門口拍照。突然來了這麼三個人拜訪,前臺毫無心理準備,裡頭一群傳銷骨幹還在做操洗腦唱《感恩的心》,一下就全蒙了。
陳燁凱說:「約了黃總,今天早上十點。」
「沒有約啊?」前臺一臉蒙逼,趕緊打電話問,讓陳燁凱稍等,陳燁凱臉色於是就有點不好看,站在公司門口。周昇與餘皓很有耐心地在走廊裡等著。
餘皓摸摸周昇的衣領,沒想到這麼陰差陽錯,又看到了這傢伙這副少爺做派,頗有點驚喜,周昇帶著笑意打量餘皓,似乎想低頭親他,又怕外頭來人。
陳燁凱的聲音在裡頭傳出,有點不耐煩了,說:「好了嗎?」
周昇趁這時候低頭,在餘皓臉上親了下,裡頭前臺見陳燁凱拿著檔案袋,不知何事,生怕是市政府派來的,趕緊道:「您裡邊請坐,馬上就通知黃總。」
「周總。」陳燁凱看了眼表,推門出來,朝周昇說,「他們沒約,還聊麼?」
「來都來了。」周昇隨口道,「進去坐會兒吧,別刁難人家前臺。」
陳燁凱推開門,周昇坦然進去,前臺一見周昇,頓時眼睛一亮,裡頭又來了名女主管,大家顯然都是一頭霧水,卻也不多問,先把三人請進接待室裡坐著。主管說:「黃總正在開會,這位是……」
「前幾天我們總公司給您這邊打了電話。」陳燁凱說,「想過來找黃總談談代理經銷的問題,是不是中間環節裡,出了什麼問題?」
周昇坐下後也不喝水,四處看了看,餘皓入戲也很快,趕緊摸出手機,朝手機裡問:「商務部誰負責聯絡的朗暉?怎麼這邊什麼都不知道?」
「您是哪家公司?」主管站著稍稍躬身,站姿倒是很標準,朝陳燁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