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行到哪一步了?」歐啟航問,「現在周昇是什麼情況?」
黃霆搖搖頭,眉頭深鎖,又是一陣猛咳,陳燁凱忽然放慢了車速,途經一個鎮上時,在路邊停了下來。
「怎麼了?」黃霆問,「走啊。」
「等等。」陳燁凱說,「周昇昏迷不醒,任衝還坐在那張椅子上?」
黃霆說:「據我最後所見是這樣。」
地下研究室內。
「不要再一意孤行了!」秦國棟的聲音響徹大廳,帶領眾人下到最底層,「任衝,你對權力的渴望,簡直是入了魔障!」
任衝卻聽不見秦國棟的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身側金烏輪晶片閃爍著微光,那張實驗椅,儼然如一把通往眾神殿堂的王座。眾安保持槍,指向秦國棟等人,雙方劍拔弩張。
「放下武器!」肖簡厲聲道,「我們已經報警了!」
雙方一陣靜謐,落針可聞。
「電網已接入,開始供能。」一名研究員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秦國棟一手持槍,馬上指向任衝,即將一發點射時,「嗡」一聲,大廳內瞬間又暗了下去,陷入一片漆黑。
與此同時,延慶縣、鎮上,乃至整個華北電網輻射區域,北京市,所有的供電裝置中,電能被徹底抽走!
四面八方所有路燈全部滅了,千家萬戶燈火消失,響起停電時驚訝的齊聲。停在路邊的車上,陳燁凱馬上轉頭。
歐啟航:「任衝在抽走電能。」
傅立群:「他想做什麼?」
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了危險。
萬家燈火盡滅,世界迴歸夜晚本源的模樣,夜空中唯餘皓月光華,灑向人間。
地下研究室內,金烏輪晶片發出強光,迸射出奇異的射線,金光璀璨,不可直視!任衝依舊戴著他的頭盔,閉著雙眼,緊接著,金烏輪晶片發出了一道脈衝——
那道脈衝瞬間掃過廳內首當其衝的眾人,所有人包括扣下扳機前最後一秒的秦國棟、安保手下、工廠外圍的車隊,頓時失去了表層意識,倒在地上!
閃爍著金光的金烏輪光芒交錯,於地底升起,緩慢旋轉,將第二道脈衝擴散向整個世界!
脈衝掃過,車上的陳燁凱、歐啟航、傅立群與黃霆頓時失神,躺在座椅上。
唯獨餘皓與周昇在各自座椅上躺著,手牽在一起,陷入昏迷。
群山崩下,大地傾覆,烏雲席捲,巨響聲一陣陣從地到天,再從天到地轟鳴而來,猶如造物主之手驀然降臨,按下世間,再隨之一握,整個世界隨之粉碎、飄零,化作飛揚的碎片,又重新拼合。
龐大的人世沙盤隨著那一道脈衝悍然發出,懸浮在宇宙之海中的表層世界被翻轉了!所有的認知被顛覆,世界如同一枚硬幣,沿著它被固定的中軸翻了個身,驚天動地地旋轉過來,再一聲雷霆震響,定格!
億萬個閃光的夢境世界碎片重組,拼合起了集體潛意識的宏大世界,此刻世間的一切生命都在金烏輪全開的威力下,同時入夢!數不清的夢構成了人類的精神之海,一如掩蓋著最深之境的潮水倏然全部退去,現出有史以來那廣闊無涯的奇異景象!
高鐵如過山車在空中呼嘯而去,摩天大樓浮空旋轉猶如一個個魔方,億萬門扉在天空與大地上開啟又關上,抽象的線條構成雕塑,佇立於以曲面形成的山川與河流之上。星辰在一些地方化作糖果,在另一些地方則化為燃燒的烈焰,夜空盡頭,渾身浴火的巨人舉起重錘,敲打著熔爐下錫箔般的人形紙片。蟠龍翱翔而過,俯衝,大口吞噬地面的車輛,鯨魚長出翅膀,在宮殿頂上自由自在地翱翔。
狂風吹起植物,蒲公英的絨毛化作漫天肋生肉翅的貓,穿過城市飛走;暴雨傾盆而下,幻化出粉紅色的錢幣在大地飄零。茫然的行人只穿內衣褲走在街上,又有飛馬拖著花車,鳴放禮炮,在空中盡情地狂歡。
緊接著,所有夢境被釋放後同時坍塌,收回,變成了無數個半球形浮現在潛意識海洋上的氣泡!
長城世界中,餘皓焦急不安地等待著金烏輪搜尋的結果,但就在一秒間,一股波紋般的空間波動影響了他的夢,「唰」一聲金烏輪在面前消失了!
餘皓大喊一聲,從天上掉了下來,馬上展開翅膀,喊道:「金烏輪?!」
他沒有得到回答,世界以奇異的景象在面前鋪開,遠方,一株巨樹從地面探出,重重疊疊,不斷生長,無數個夢境從世界的大樹上幻化而出,猶如拼圖般交疊在一起,形成新的世界!
「發生了什麼?」餘皓喃喃道,「這是哪兒?」
任衝的聲音從世界之樹上傳來:「原來,集體潛意識的世界,是這個模樣……」
「任衝?!」餘皓怒喝道,「你想做什麼?!」
餘皓一轉身,離開自己的夢境肥皂泡,飛向遠方的巨樹,然而空中卻有股巨力,他的頭頂霎時出現了山巒般的巨石,朝他猛壓下來!
轟然巨響,餘皓在那群山下竭盡全力躲避山嶽的重擊,擦著邊飛出,大地上不知誰的夢境頓時被擊得粉碎!
「在這集體的夢境裡……」任衝的聲音緩緩道,「我將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
餘皓道:「你這個瘋子,這就是你內心最深處的聲音麼?」
餘皓俯衝向大地,人類的夢境緩緩浮現,猶如浩瀚星辰般浮出水面的林立島嶼,又像一個個氣泡,浮現在大地上,潛意識的迷霧從遠方巨樹下蔓延而去。一股迷霧旋轉著飛向餘皓,餘皓閃身避讓,而更多的迷霧如飛彈一般,朝他疾射而來。
餘皓飛向世界之樹,但就在那一刻,世界之樹上升起一輪閃光的黑色熾日,迸發出又一道脈衝,形成狂風,將他吹向遠方!
餘皓道:「金烏輪?!金烏輪!你還在麼?!回答我!」
餘皓抬頭看,天際的月亮彷彿就在不遠處,與日蝕般的金烏輪同時存在,形成了詭異的景象。
「監視者意識被暫時取代。」月光照耀了餘皓,如同舞臺上的聚光燈般,一道光柱,始終跟隨著他,保護他不受這集體潛意識互融的影響。餘皓的法杖亮起光芒,暫時落地,說:「繼續搜尋監視者!快!」
「監視者的黑暗人格正藏身某一夢境,」金烏輪答道,「主人格在世界之樹下,已墜入潛意識之海。」
迷霧湧來,餘皓喃喃道:「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通過集體潛意識互融,完成意識入侵。」金烏輪答道。
餘皓看見世界之樹釋放出的迷霧內,出現了大量的隱藏在霧中的妖獸,正在侵入每個人的夢境,不停地進攻地面的肥皂泡,將它們通過撕咬而擊破,再徹底攻佔。從世界之樹所在的方位起,成千上萬的肥皂泡被紛紛打破,被任衝控制著的世界之樹,則伸出眾多氣根,紮根邊界破裂的肥皂泡中,汲取養分,進一步擴大影響範圍。
「哪個人格都行!」餘皓道,「快給我標記出來!」
月光投向遠處,餘皓展翅飛去,那是一個奇異的天藍色的夢,清澈而明亮,夢裡正在往外發出漂亮的一層光。
他進入了那個夢境,說:「這是誰的夢?」
繁花綻放的花園中,周昇身穿黑色鎧甲,一頭烏黑的短髮,鐵靴蹬著,拉了張椅子反過來坐,抱著椅背,正在與一個漂亮的女孩聊天,餘皓從天上落下,喝道:「周昇!」
黑暗周昇抬頭,一瞥餘皓,餘皓震驚了。
「撒旦?」餘皓說,「你怎麼出來的?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在這兒泡妞?!不對!你喜歡女生!」
「這是你嫂子。」黑暗周昇抬手,想牽餘皓,朝那女孩說,「叫嫂子好。」
那女孩身穿白色長裙,戴著花環,儼然一個小公主,不過十四五歲大,朝餘皓甜甜笑道:「嫂子好。」
「你哪兒來的妹妹?」餘皓傻眼了。
黑暗周昇說:「行,我走了。」
「小心啊。」那小妹妹說。
餘皓:「……」
黑暗周昇朝餘皓說:「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放不下我,會找過來的。」
「可是,這……」餘皓快要不相信自己的雙眼了,「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就在任衝發起日蝕的時候。」黑暗周昇一本正經答道,「現在要去找我的另一個人格麼?」
餘皓道:「等……等等,你為什麼不到我的夢裡來找我?」
黑暗周昇攤手,示意餘皓牽著自己,解釋道:「萬一敵人追到你的夢裡來了怎麼辦?」
餘皓又看那小姑娘,說:「那我們……我們……」
黑暗周昇摟著餘皓,在他臉上親了口,朝小女孩說:「空了給你打電話。走,老婆,飛。」
餘皓:「……」
餘皓展開翅膀,只得飛了起來,聽到「打電話」三個字時,頓時想起了認識周昇不久後,幾次看見他笑著給人打電話,原來就是她?
「她是你妹妹?」餘皓說。
黑暗周昇答道:「繼母離婚後帶來的女孩兒。」
餘皓想起周來春曾經離婚後與富婆再婚,最後又離了婚,那名繼母還有自己的女兒!他居然一直不知道!
「你可從來沒告訴我過!」餘皓生氣地說。
「你也沒問過不是麼?」黑暗周昇答道,「你看,即使是最親密的戀人,也會有互相隱瞞的事。」
餘皓道:「根本不是這樣,他一定只是忘了說。」
「你在吃醋了?」黑暗周昇笑著說。
「都什麼時候了!還討論這個!」餘皓望向遠方的巨樹,肥皂泡破裂的區域已越來越多了,巨樹的氣根也控制了更多的地方,餘皓說,「我得把周昇找回來。」
「他在潛意識之海里,」黑暗周昇說,「怎麼找?不如還是算了吧,你看我怎麼樣?我們隨便找個夢境進去,取代原主人,過過小日子,有何不可?」
餘皓把黑暗周昇從天上扔了下去,一聲巨響,大地上噴發出黑氣,周昇化為撒旦,再緩緩懸浮起來。
「你給我聽清楚,」餘皓用匕首抵著撒旦的喉嚨,說,「上次打了個賭,你還欠我賭注沒兌換呢。」
撒旦笑著以手掌抵住餘皓匕首的刀尖,說:「捨得的話,現在可以刺進來,你一定不捨得。」
撒旦臉上帶著周昇那招牌式的壞笑,餘皓收起匕首,朝撒旦道:「現在,兌現我的承諾。你總得言而有信吧。」
「我是黑暗人格。」撒旦答道,「也包括了言而無信的那部分,黑暗的自我喜歡背信棄義、喜歡毀約,你不會不懂吧。」
餘皓:「……」
先前餘皓與撒旦打的賭是「答應我一件事」,但答應什麼,餘皓決定暫時不說,留著也許到了最後,撒旦與周昇決戰時,說不定能發揮出翻盤的作用。然而撒旦來了這麼一手,餘皓頓時毫無辦法。
「那也是你的人格!」餘皓道。
「不錯。」撒旦拈起餘皓的下巴,說,「卻也是我的死敵,我看那傢伙不順眼很久了,總是不願意正視自己真正的念頭……」
餘皓拍開撒旦的手,說:「說條件吧。」
撒旦意味深長道:「你總是不聰明,我的天使寶貝,看看那裡。」
餘皓轉頭,望向那世界之樹,巨樹的區域仍在不斷擴充套件,而被氣根接觸的夢,一個個都遭到迷霧所掩蓋,若隱若現,撒旦說:「潛意識已經被他徹底控制住了,現在他的觸手,正在從這片土壤中汲取養分……」
氣根越來越多,如浩瀚的森林,餘皓道:「會變成什麼樣?」
「每一個被氣根入侵的夢,就意味著一個人的自主意識。」撒旦說,「他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這些人的思想,隨著控制面越來越廣,他將變得越來越強大。」
「……而你要找的‘我’,就在樹根的正下方。」撒旦一指世界之樹本體,眼裡帶著笑意說,「那就是崩壞的科洛西姆,那裡是世界之樹生長的土壤。底層是我們的夢,上層,則是任衝自己的夢。」
餘皓抬頭,望向樹的最頂端。
「這個時候,你只要靠近它,走進迷霧裡,」撒旦道,「馬上就會被發現。月亮為你開啟的許可權正在被不斷壓縮,你一進去找他,月亮就提供不了任何作用了。」
餘皓說:「那就麻煩你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我走了。」
「喲,不不。」撒旦笑著說,「想法是好的,光靠我,還遠遠不夠,首先,咱們得嘗試讓他停下擴充套件的腳步,來吧。」
餘皓皺眉道:「怎麼來?」
「利用圖騰,築起你真正的長城。」撒旦與餘皓一起懸浮在空中,說,「我將為你點亮求援的烽火,抑制任衝的吞噬。」
餘皓:「我的圖騰早就消失了!」
「天上的是什麼?」撒旦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你還沒發現?」
餘皓:「!!!」
明月照耀餘皓,那光亮愈發聖潔,餘皓展開翅膀,一對,兩對,三對,六翼天使在空中飛旋。
「我的……圖騰。」餘皓一剎那感覺到了天際月亮傳遞給他的強大力量!月亮的本質就是他曾經的圖騰!就像金烏輪的威力曾幻化作周昇夢境中太陽的一部分,餘皓的圖騰已不知不覺,幻化為那輪始終跟隨著他的明月!
在陽光消失之處,終有明月照耀黑暗世界……
月亮砰然粉碎,化作無數光粉,如天路般飛向餘皓,餘皓全身璀璨不可直視,手持匕首,朝著地面一斬——
——匕首的弧光化作一道銀色的長城展開,聳立於整個夢境世界中,那亙古過往的巨大城牆有力地抵擋住了來自另一方的迷霧!阻住了任衝前進的腳步!
天地被這一道強大的長城所隔開,攔腰切斷,北面是世界之樹與日蝕中的金烏輪,南面則是站在長城上的餘皓與撒旦,以及他們背後被守護著的億萬個夢境。與此同時,月亮也隨之徹底消失。
「你算什麼東西!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任衝的咆哮響徹天際!
長城下的迷霧開始翻滾,其中現出無數咆哮的黑色巨狼,沿著長城攀爬而上。餘皓道:「只靠這面城牆,守不住的!」
撒旦再次變幻成黑暗周昇,五指間挾著一枚打火機,在手指中翻滾,跳躍,握住,一推打火機,「咔嚓」聲響,打火機中砰然爆發出流星般的火苗,四散,飛向長城頂端的上百個烽火臺,火柱如龍捲般升起。每一道火柱下,烈焰漩渦散開,現出餘皓夢中的兵士!
就在他們的背後,如大海般的夢境中,升起了數不清的繁星般的圖騰,釋放出光點,朝長城飛卷而來,在空中化作駕馭駿馬、身上煥發強光的飛行戰士,千軍萬馬,朝著黑暗巨狼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