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騎兵進來後,正在爭奪襄陽城內據點,預備與梁州刺史朱序帶領下的晉軍展開巷戰。倒沒人注意到陳星。
又一波秦軍過去,陳星知道自己這模樣去找人,也是給敵軍送人頭,便將那騎兵屍體拖進民宅中,扒了他鎧甲與裡衣換上。其時北方歷經八王之亂,晉廷衣冠南渡後,劉聰的漢、石勒的趙、鮮卑慕容氏的燕,乃至冉閔的魏,如今又是苻堅的秦你方唱罷我登場,輪番立國,胡漢混血,導致秦軍中也夾雜著不少漢人,陳星換上秦兵鎧甲後倒不顯得十分突兀,唯獨頭盔與甲冑稍顯大了些許。
陳星匆匆忙忙,繫好盔帶,筋疲力盡地往北邊跑,邊跑邊四處找落單的戰馬,尋覓項述的下落,奔過城中央的昭明臺下,忽然被一名秦軍隊長叫住。
「喂!」那秦軍隊長喊道:「哪一隊的?!」
「我?」陳星道:「我嗎?」
陳星一口雅言官話,那隊長便以為是長安直屬的衛隊,吼道:「慌慌張張的做什麼?到西北邊去!」
「正要去!」陳星道:「給我匹馬!」
「沒有!」隊長塞給陳星一面盾牌,陳星只得抱著,隊長又推了他一把,喊道:「過了昭明臺往西走,押運罐車去!晉軍全軍出動了!把車推到鼓樓去!當心點!」
陳星只得快步追上前面的一輛大車,兩馬不住原地蹦跳,恐懼嘶鳴,兩名秦兵正嘗試安撫馬匹,隊長在後面推,吼道:「快走!快!」
遠處高處一聲哨響,城中央刺史府中射出千萬火箭,猶如火雨般兜頭而下!
陳星正想牽走一匹馬,頂著盾牌快步跑來,隊長喊道:「到車上去!到車上去——!別管我!」
陳星跳上車,火箭雨點鋪天蓋地傾洩而下,隊長中了數箭,頓時渾身著火,痛喊道:「救命!救命!」
陳星只得回頭,正要撲他身上的火焰,隊長卻扳著車上罐子往後倒,裡頭全是火油,朝自己身上一潑,轟的一聲燃起,頓時在火焰裡慘叫。兩名士兵一看不得了,趕緊回頭來救,陳星忙喊道:「救不活了!別去!」
四處起火,陳星趕緊上車,要把這一車火罐給拖開,奈何剛坐上駕車位,後面火焰便順著車斗燒上來,兩匹拖車的馬受到驚嚇,這下再也不聽指使,拖著一車熊熊燃燒的火罐,載著趕車的陳星直衝出去!
陳星喊道:「北邊!」
陳星調轉韁繩,竭力控制拖車的奔馬掉轉方向,從西改為北,頓時衝過了秦晉兩軍交戰的最前線,火光萬丈,轟轟烈烈地衝進了秦軍的大後方陣營中。
「項述呢?!」陳星迴頭一瞥不得了,眼看火罐一個接一個噴出火舌,那場面當真是壯觀無比,沿途居然還沒幾個人,剛衝過火牆,一小隊騎兵驚慌失措地吼道:「做什麼的?!哪裡來的人!停下!快停下!」
「我也想停下!」陳星迴頭喊道:「不聽使喚啊!」
陳星四處尋找走失的馬匹,不料這烈焰戰車已衝上了正街,四面八方巡邏的騎兵當即魂飛魄散,全部追著陳星而去,奈何騎兵□□戰馬如何死命疾催,速度終究有限。而陳星趕著的拖車馬卻是屁股被燒,發足狂奔起來發揮了突破身為馬的潛力,當即一夫燙馬,萬騎莫追,堪比閃電般碾過了長街,又衝回北面刺史府。
三個時辰前,秦軍攻破襄陽內城後,將刺史府當做第一個臨時據點,正以此地為指揮處,運送火油罐與箭矢,收攏兵隊,展開巷戰。只要防線有序推進,三天內拿下整個襄陽自當不在話下,其時秦軍一眾大將,軍師正在府內商議作戰部署。
「還沒查出述律空的下落?」
「……一定就在這襄陽城中……」
「襲營!襲營!」
也合該這夥統帥倒了八輩子的黴,其中長樂王苻丕、大將軍慕容垂、中郎將石越三人正在桌前看地圖,一眾參贊則或提議火燒襄陽,或提議擒賊擒王爭論不休,拒馬樁還來不及擺上,戰線已推進到城市中央的昭明臺前。留守後方的衛隊大多都與瘋狗無異,衝向城南搶人頭立功,誰能想得到這種時候會被敵軍襲營?
「狗膽包天!」
苻丕一聲怒喝,提了劍就要迎戰!連著慕容垂、石越在內的三名主帥,俱是以一當百的悍將,個別刺客根本不在話下,誰敢來襲營?簡直愚蠢!
慕容垂道:「敵人到哪裡了?」
「到門口了!」傳令兵喊道。
話音落,接上陳星一聲:「快躲開!火油來了啊啊啊!」
下一刻,烈焰戰車轟轟烈烈地衝進了大宅內,慕容垂剛衝出門外,與陳星打了個照面,便暗道大事不好,忙轉身逃命,陳星顧不得撞上了什麼人,在院外一撲,飛身跳進了池塘內,撞破薄薄冰面,躲進了水裡。
苻丕還來不及迎戰,便被馬車撞倒,車輪在門檻上一絆,整車熊熊燃燒的火油罐全部飛進了廳堂裡。
陳星連滾帶爬,不敢回頭看背後,在爆炸聲裡轉身,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頓時整座宅子火苗轟然一竄三丈,裡頭傳出驚慌大喊,跑出寥寥數人,房頂被炸塌下來,所有騎兵紛紛回撤,前來救人。
「秦軍被燒營了!」
晉軍遠遠在昭明臺前看見那一幕,頓時士氣大振,朱序集結起最後八千人,沿著正街殺了出來。陳星摘下頭盔,頗有點不知所措,看著眼前這一幕,秦軍頓時兵敗如山倒,節節後退,失守的昭明臺,正街,城北鹿臺道,大街小巷全部被晉軍悍不畏死奪回。
「人呢?!」陳星快失去耐性了,把頭盔扔到地上,茫然四顧。
黑煙滾滾,遮天蔽日,已將他的臉燻得汙黑,陳星忽然心生一念,閉上雙眼,靜靜站著。剎那萬籟俱寂,戰亂之聲毫無預兆地遠去,黑暗中彷彿有光芒隨之一閃。
再一閃。
靜謐裡,陳星驀然轉身,踏著滿地鮮血,快步轉進巷內,穿過一間民居後院,發現了他的戰馬!其時馬匹載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項述,卡在了院門上,帶著項述橫著不住「咚咚」地撞兩邊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