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妖麼?」陳星一邊為陸影檢查,一邊瞥了肖山一眼。
肖山於是爬到陸影身後去找東西。
陸影答道:「他是你們人族,只是狼神臨死前,為了救他性命,將妖力渡給了他。」
「狼神又是誰?」項述皺眉道。
「是龍神燭陰隕落人間以後,與我一同守護神山卡羅剎的另一位神……對你們驅魔師而言,應當喚作大妖怪才是。」
「唔。」陳星檢查了陸影的身體,只見他大半身都已腐爛,顯然是受到了什麼強烈的毒素侵蝕,實在是無能為力。
「救不了,」陸影說,「若非萬法歸寂,尚可一試。數百年來,我已想盡了所有辦法,世間能為我驅散魔氣的,唯有心燈,但如今的你,不行。」
陳星皺眉道:「魔氣。」
「中了魔神血後,我的五臟六腑都在腐爛,」陸影答道,「只有調集天地靈氣,以心燈強行淨化我的肉身,方能救我性命。」
肖山又從陸影背後那棵樹的樹洞裡,掏出了一塊小小的琥珀腰牌,遞給陳星,示意他拿著。
陳星:「?」
陸影低聲說:「這裡面封存的,是鳳凰的骨灰,我更曾想過,興許鳳凰百年一次浴火重生的力量,能順便為我重鑄身軀,不過萬法歸寂後,就連鳳凰亦無法再輪迴了。儲存它,等待萬法蘇生的一刻,說不定它還有浴火重生的機會。」
陳星低頭看那腰牌,只見琥珀中封著少許閃光的灰燼。他曾從書上讀到過,鳳凰百年一輪迴,在三昧真火之中燃燒殆盡,而在灰燼裡,則將誕生出新的雛鳥,浴火重生之際,所釋放出的強大力量,若妥當引領使用,還能為人重塑身軀,甚至起死回生。
現如今,鳳凰只剩下一捧小小的灰燼,應當是在燃燒殆盡時,再也無法復生了。
「會有這一天的。」陳星簡單地用衣服蓋住陸影那腐爛的半身,思考良久,看了眼項述。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陸影微笑道,「可我已等不到了,所幸你與護法武神還是來了,讓我有尊嚴地等待這最後一刻。」
項述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陸影朝肖山招了招手,肖山便過來,舒服地躺在陸影懷中。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陸影出神地答道,「兩位請坐罷,我想你們不遠千里前來,想必已經知道了不少事,希望聽我講述以後,能讓你們找到答案。」
陳星說:「萬法歸寂。」
項述道:「克耶拉。」
兩人在陸影面前坐了下來,肖山聽不懂他們的對話,躺在陸影的懷裡,開始打呵欠了。
陳星果斷切入了重點,說:「這座山究竟有什麼奇特之處?為什麼事情會從這裡開始?」
「從卡羅剎開始,」陸影答道,「這是你們得到的線索?」
陳星展開地圖,朝陸影出示,肖山打完呵欠後精神稍振,接過來,正看反看,左看右看,倒過來看。
「正如先前所言,這是龍神燭陰隕世之處,」陸影想了想,道,「還是從燭陰身上開始罷,根據古籍記載……」
「暌目為晝,瞑目為陰,」陳星說,「它是萬龍之始,世上的第一條龍。」
「不錯。」陸影禮貌地點頭,接續道,「燭陰大人令時間流動,推動天地脈,形成時光的巨輪,正如盤古大神撐天踏地一萬八千載,燭陰亦以神力推動了時間,令天地脈輪轉不休。及至許多年後,它終於隕落在此地,化作你們面前的卡羅剎群峰。」
「而我與狼神,則是在它隕落後的守墓者,得到燭陰大人的龍力後,我等化身為妖。狼神主掌白晝,我主掌長夜的夢,除此之外,燭陰大人尚有一名龍子,名喚噎鳴,如今已不知下落。」
「你活多久了?」項述疑惑道。
「四百餘年。」陸影答道,「狼神與我不像鳳凰,並非魂魄輪迴重生,而是以妖力代代相承。十二年前,狼神察覺東南方有一場異變發生,於是獨自前往。」
「東南方是……」陳星皺眉道。
「哈拉和林。」項述答道。
陸影點了點頭。
「我還記得,十二年前的那天,也是像如今一般的冬夜。」陸影說,「狼神從哈拉和林帶來這孩兒,且身負重傷,將所餘的最後一點妖力,渡給肖山,便撒手而去。我試過了所有的辦法,欲為狼神去除這毒素,卻也不慎染上……」
項述只想知道這腐化少年究竟與魃群有多少內情牽扯,對方卻繞來繞去,未曾說到重點,內心略有點不耐煩起來,眉頭微微擰著,陸影卻已察覺到了,示意不要著急。
「這到底是什麼毒?」陳星知道自打萬法歸寂以後,不僅驅魔師,就連世間的妖怪,亦已妖力式微,設若靈力還在,這等大妖怪哪怕無法自行驅毒,至少還可依靠軀體再生的力量,苟延殘喘一段時間。
「魔神血,」陸影說,「這就是凡人死後,化為‘魃’的原因。它來自於比人間歷史所記載更古老的,上古時代的一隻強大怪物。」
陳星:「……」
樹下諸人一時肅靜,肖山已躺在陸影懷中,安靜地睡著了。
「哪一位?」陳星說,「史籍記載中被稱作‘魔神’的,我記得,只有一位。」
「就是那一位,」陸影答道,「你猜得沒錯。」
蚩尤戰黃帝於阪泉,其後敗,黃帝軒轅氏分蚩尤之屍,頭、四肢、軀幹、心共葬於神州七處。
「魔神所留下的血,」陸影又說,「能喚醒往生之人,召集他們為它而戰,即是魃所出現的緣由。」
陳星驀然想起來了!也即是說,當初克耶拉讓項述之父述律溫飲下的,就是摻雜了魔神血的藥劑!
項述沉聲道:「克耶拉就是他的化身?」
陳星馬上道:「不可能!蚩尤若真要成功化出人形來,現在神州就不是這模樣了。」
說到這裡,陳星竟是生出少許畏懼之心,先前他圍繞著「魃」假設過許多可能,但所有推測,都建立在「妖」的這個種族上。或是邪術使然,或是某種妖怪引發的異變,卻萬萬沒想到,自己面臨的真正敵人,竟是蚩尤!
蚩尤是什麼地位?它可是上古的兵主!天下的戰爭之神!哪怕軒轅氏,亦須藉助天帝、玄女、風伯雨師與神龍的力量,連年大戰後才打敗了它。且無法完全根除蚩尤之患,只能將它的屍體分開後封印在神州大地的七個地方。
再幾千上萬年過去,這實力懸殊實在太大了!若蚩尤復生,這是神級的大魔頭,世間根本不可能有人是它的對手,一個照面就將灰飛煙滅!
項述卻不知漢人的傳說,只皺眉道:「那麼克耶拉又是誰?」
「克耶拉?」陸影想了想,說,「雖不知你所指何人,但我猜測,應當就是屍亥。」
項述欲再描述,陳星卻以眼神制止,緣因他能清楚感覺到,陸影的生命正在流逝,只怕時間不多了,此刻已是迴光返照之景。
「屍亥是魔神的部下,」陸影閉著雙眼,緩緩道,「我甚至不記得他是何時出現在這世上的,唯一可以確認的一點是,他比我與狼神活得更長,興許也是上古之世的遺民。根據狼神臨終所言,屍亥興許早在多年前就已脫離墓穴而出,畢竟神州大地,匈奴人與南方的漢人連年交戰,引起了太多的變動,這一切的原因,已不可考了。」
陳星見陸影聲音漸低,說:「你已經很累了,陸影,我覺得你需要休息一會兒。」
「不要緊。」陸影睜開雙眼,強顏歡笑道,「十二年前,屍亥第一次回到北方,令我身染重疾,隨著腐化日漸加重,我所餘無幾的妖力,亦遭到了怨氣的影響,你們一路所看見的墓地,乃是匈奴人埋骨之處。」
陳星想到陸影說過自己「主掌長夜的夢」,被汙染以後,想必夢境也化作了噩夢,正如項述在迷霧中想起了過往一般。於是問道:「所以,這些活屍也發生異變了?」
陸影搖搖頭,說:「數年後,正在我全力對抗腐化之時,屍亥第二次來到了北方,他很有耐心,等到我已被魔神血腐化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前來找我。並帶來了一具凡人屍體。這名凡人,生前名喚司馬越,曾與匈奴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陳星:「大晉的東海王司馬越!」
陸影點點頭,說:「我隱居山中已久,不知人族恩怨,屍亥勸說我歸順於魔神大人,建立起一個再沒有死亡的人間……」
陳星難以置信,在枯島上來回踱步,說:「瘋了,真是瘋了!」
陸影稍稍喘息了一會兒,答道:「生老病死,乃是天地輪迴,若無死,何來生?沒有痛苦,何來歡樂?光陰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沒有告別與離開,又何來世間繁華、生生不息?自然,屍亥的提議,被我拒絕了。」
「其後,司馬越與我一戰,斷去我能號令百獸的雙角,並將它帶去。」陸影說道,「如今我只能留在卡羅剎山中,苟延殘喘。」
肖山這時候又醒了,見陸影開始咳嗽,便伸出手,來回摸他的胸膛,陸影便摸了摸肖山的頭,又說:「又一年後,就在肖山九歲那年,南方又來了一個人,乃是阿克勒人的世子,生前名喚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