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抬眼打量陳星,再看項述,躬身捧走案上的東西。
日上三竿時,陳星與項述對坐,項述一身王袍,提筆寫信,陳星則吃著早飯,注意到項述在用一柄小羊豪寫鐵勒文。項述的鐵勒文寫得非常端正工整,絲毫不像出自習武之人的手,倒是令陳星十分驚訝。
「看得懂?」項述問。
陳星會說不會看,只認得少數幾個字,說:「寫得真好看,整整齊齊的。」
項述說:「寫漢文不好看。」
陳星喝著奶茶,又說:「用筆用得好,寫什麼字都好看。」
項述答道:「我娘教的。」
陳星於是點了點頭,又問:「寫給誰?」
「送信回敕勒川,」項述隨口答道,「給族長石沫坤,讓他提防周甄。」
陳星本以為聽到周甄二字時,項述會馬上奔回敕勒川,沒想到他居然還沉得住氣,雖說他已知道周甄身份,卻依舊配合著問了一句。
「周甄是誰?」陳星疑惑道。
項述雲淡風輕道:「你終於想起這件事來了。」
陳星馬上解釋昨夜就想問,項述卻示意不必囉嗦,隨口道:「我安答的愛人,一個已經死了好幾年的男人。」
陳星:「……」
項述封上信,蓋火戳,見陳星表情,陳星本不料項述如此直接,什麼都不瞞他,項述卻會錯了意,以為陳星在詫異男人之間的關係,隨口道:「是的,兩個都是男人,我們胡人不像你們漢人,喜歡誰就是誰。」
陳星馬上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的安答,你不擔心他麼?畢竟曾經是他的愛人。」
「我相信他。」
項述如此答道,繼而讓內侍過來,吩咐拿給拓跋焱,讓他派人去送。這下拓跋焱除了遛狗,還得充當跑腿。陳星原本擔心車羅風那邊出狀況,但既然馮千鎰讓宇文辛去敕勒川,而宇文辛又被他們截了下來,那麼周甄那邊一定還不知道長安的事,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異動。
上一次他們在長安待到入秋才回敕勒川去,這回時間還有很多,只要解決掉王子夜,敕勒川就不會有事。
陳星正思考著,卻發現項述在看他。
陳星:「?」
項述示意陳星看案上另一封信,陳星拆開,見是苻堅送來的,約他前往御書房一談。恰好今日項述須得去見清河公主,於是兩人議定,稍後陳星若能脫身,便前來找項述。
「苻堅不是什麼好東西,」項述提醒陳星,說道,「別順著他的話說。」
「放心吧。」陳星笑道。
御書房中,正如上一次見面,但這一次,王子夜沒有出現。
陳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正如鳳凰重明所言,天地脈與宿命的巨輪,確實存在著冥冥中的奇異力量,哪怕宿命已被定海珠強行扭轉,仍在不停地做自我修正,許多註定發生的事正在緩慢地回到它的正軌上。
製造變數,無數小小的變數,猶如聚沙成塔……陳星反覆咀嚼著重明的話,想到那抵達長安後便不知所蹤的鳳凰。
「聽說今天大單于回絕了所有前來提親的貴族。」苻堅朝陳星現出玩味的笑容,「要麼擇日不如撞日,朕這就讓你倆成親,青廬交拜?」
陳星心想重活一世,你果然還是這麼閒著沒事做,喜歡給人說親,答道:「免了,陛下難不成叫我過來,就是想提這事兒的嗎?」
他朝苻堅說著話,目光卻駐留在御書房中,苻堅背後所懸掛的兩面招幡上——騶虞幡與白虎幡,得怎麼想個辦法朝苻堅要過來,免得落入王子夜手裡。
苻堅說:「述律空這人,與朕也是兄弟一般,他的心思我最清楚,嘿。」
陳星心道你清楚個鬼,你清楚就不會在伊闕下面被項述圍出個四面楚歌來了。卻聽苻堅又說:「你知道大單于,有一半你們的漢人血統罷。」
陳星「嗯」了聲,喝著奶茶,心思卻不在苻堅身上,不時看苻堅背後的幡旗。
苻堅又說:「四年前,述律空接任大單于時,朕親自前往敕勒川道賀,便問過成親覓偶之事,述律空所答,朕如今還記得一清二楚……你老看朕背後做什麼?」
陳星馬上笑道:「這兩幅幡,是晉人之物?突然想起,便多看了兩眼。」
苻堅「哦」了聲,陳星拿不定主意,若讓項述來朝苻堅要,應當能要到手,但王子夜一定知道它的作用,若發現法寶沒了,定將心生警惕,當真讓他好生難辦。
只聽苻堅又道:「他說‘孤王要與什麼樣的人共度一生,心中有數,不必你來操心’。」
「嗯。」陳星仍在思考。
苻堅道:「朕問他‘那麼你想要與什麼樣的人成親呢?’述律空沒說,不過想必是像你這樣的漢人了。」
「這樣啊。」陳星心不在焉,終於道,「陛下,能朝您討一樣東西嗎?」
苻堅說:「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朕說話?要這兩件晉時國寶是罷?這樣,你答應朕一件事,朕就……」
「大單于到。」外頭拓跋焱開口道。
兩人便停下交談,項述來了,也不打招呼,直接坐下。
項述:「?」
項述示意兩人繼續說,苻堅便續道:「想要朕的東西……」
項述打斷,朝陳星道:「你想要什麼?」
「呃……」陳星說,「就是那兩塊破布……其實也沒什麼。」
項述:「摘下來給他。」
陳星生怕兩人打架,忙道:「別,我不要了!」
苻堅的臉色馬上變得難看起來,奈何想朝項述要紫卷,還不能得罪了他,比起紫卷金授,兩塊破布也不算什麼,只得說:「拿去拿去。」
「謝謝——!」陳星頓時心花怒放,說,「雖說這東西拿回去也只是掛著,但畢竟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不起,陛下,我無意冒犯……你真是太好了,誰再說你不是好東西,我一定不同意!」
苻堅吩咐拓跋焱進來,將白虎幡與騶虞幡捲起,收在一個匣中,交給了陳星。
「你們漢人的傳國玉璽,朕都不介意,」苻堅沉聲道,「若持這麼幾件東西,便能保家衛國,想必晉人也不會倉皇南逃了。」
陳星聽到這話只覺十分刺耳,但東西已經到手,讓他討點嘴上便宜也無妨,便收好匣子。
項述又道:「不必謝他,既然這麼大方,孤王也不想白拿你東西。送你三千匹巴里坤疾風,乃是月夜群山野馬所配的良駒,過後讓人往敕勒川領罷。」
苻堅想要這批馬想很久了,差點就按捺不住破功,用盡渾身解數方忍住那狂喜,說道:「怎麼聽起來,還是朕佔了便宜?罷了,朕不妨再成人美事一樁……」
陳星說:「那,我們這就告退遛狗去啦?陛下失陪。」
苻堅道:「慢著。」
陳星只得再度坐下,一時三人無話。
項述不悅道:「堅頭,你又想做什麼?成誰的美事?」
苻堅又笑道:「先前聊你接任大單于那年,說過的話。」
項述:「那天每個人都來與孤王說話,記不得你說了什麼。」
苻堅說:「那天旁人說的話,朕也記不得了,但朕從始至終只與你聊過漢人的事,你不是喜歡漢……」
項述:「喂!」
項述眼裡,帶著不耐煩的神色,似乎在責怪苻堅口無遮攔。
陳星聞言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拓跋焱曾經的態度,以苻堅為首的五胡,甚至關外胡人對漢人的態度,似乎大家對漢人都帶著幾分敬仰,這點他上次來到長安時就發現了。
唯獨沒認真問過項述,他是不是也曾經十分憧憬漢人的故鄉?很久以前,陳星一度以為項述討厭漢人,可仔細想也不對,他的母親就是漢人,為什麼呢?這不應該啊……時至今日,陳星與項述相處了這麼久,忽然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項述那未曾宣之於口的複雜情愫:
項述曾經一度將漢人所在的地方,視作自己的故土,他也曾以自己有著漢人的血統為榮。
可就在他輾轉南下時,卻被母族中人不問緣由地抓了起來,投入牢獄等死,所以他才這麼生氣,甚至遷怒於馮千鈞與陳星。
被苻堅這麼一提醒,陳星忽然就懂了項述的矛盾心情。
苻堅又輕描淡寫地說:「我在預備南征,述律空,你想去江南麼?」
項述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答道:「堅頭,你放著好好的北帝不當,這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苻堅說:「王猛確實力勸朕不可南伐,但不久前,朕做了一個夢。」
「朕夢見在一條廣大的河流上,率領全軍渡河,背後是獵獵狂風,百萬大軍就在這河畔,一河之隔,則是南朝的弱小的軍隊……」
「……天地在朕的大軍前為之變色,百萬鐵騎,但凡將手中馬鞭投入江中,亦可阻斷這滔滔流水,想想這場面,述律空!」
「這將是如何壯觀的一幕?」苻堅走到御書房中央,面朝懸掛了數十年的神州大地地圖,志得意滿道,「北到哈拉和林,南到百越,俱是我們的領地,你我將攜手奠定這片大地千萬年的不朽功業!」
「那個……」陳星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恕我不合時宜地問一句。您在夢裡見到的一百萬大軍,裡頭也有大單于的兵馬麼?」
苻堅忽然被這話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