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影一步站上了盾牌,稍稍躬身,抱著肖山,說:「下去了。」
肖山發出一聲狼嘯,帶著陸影,從山崖上揚起飛雪滑下!
陸影眼中帶著笑意,雙目望向敕勒川的暮色,金紅色的夕陽正在地平線上緩慢落下,金光萬道,穿過數千年的歲月,照進了卡羅剎山腳下的那片森林。
那時白鹿正徜徉林中,在這黃昏的微光之中,隔著樹林,望見了山前一隻蒼青色的巨狼。巨狼稍稍低頭,與他隔空相對。
白鹿馬上轉身,逃離了蒼狼的注視。
燭陰睜目為晝,閉目為夜,自天穹隕落之時,萬星化作降塵如瀑,臥睡的白鹿頃刻間化為人形,迷茫地望向突發異變的天空。那些日子裡,彷彿再沒有日夜與繁星,但漸漸地,天地恢復了原貌,一如既往。
那天,陸影一身白衣,赤腳站在林中,抬頭摘取樹梢上的嫩葉,一個高大的身影緩慢走進樹林。
蕭坤身穿獸皮,望向陸影,初化為人的陸影頓時警覺,轉身直面他的注視,卻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不知不覺,昨日傍晚,走進樹林的拓跋焱身影,竟令陸影想起了數千年前的往事來。
狂風吹過,陸影與肖山滑向山腳。
肖山:「還玩嗎?」
「好。」陸影笑道,化作白鹿,載著肖山上山去。
那一刻,肖山身體裡的妖力自發地釋放出去,彷彿一聲狼嘯,聲音在群山之中迴盪。
陸影踏上盾牌,與肖山沿著山崖再度滑下。
「你喜歡它?送給你吧,送你。」
將戒指摘下來,推給陸影的拓跋焱,那帶著笑意的面容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而光影之中,時光彷彿又回到了數百年前,蒼狼銜著那枚光芒燦爛的定海珠過來,放在陸影的面前,以鼻子抵著它,朝陸影推了推。
定海珠中,一枚金色指輪緩緩旋轉,綻放著時光獨有的瑰麗色澤。
「送你。」蒼狼低沉的聲音說道,綠色的雙眸中,帶著盪漾的情意,「我在卡羅剎的盡頭找到了它。」
「肖山!」陸影說。
「什麼?!」肖山在盾牌上回頭道。
陸影說:「你長大了!很好!」
兩人再次滑到山腳,肖山有點遲疑,似乎在搜尋體內的妖力,想確定蒼狼最後留下的念頭,最後問:「還玩嗎?」
陸影化作白鹿,肖山又翻身騎了上去。
穿過耳畔的風吹來,天邊紅霞萬道,萬千夢境等不及神州入夜,已溫柔降臨。
在那絢爛的夢境裡,蕭坤出現了,一身黑袍在風裡飛揚,踏在盾牌上,回頭朝身後的陸影一笑。
「群山作證。」陸影說。
「我就是群山,」蕭坤說,「我在輪迴的盡頭等你。」
繼而他在陸影的夢境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舊是身前小小的肖山。
肖山:「?」
陸影摸了摸肖山的頭,說:「太陽下山,快點火了,咱們也去湊湊熱鬧吧?你從小就喜歡人族的地方。」
「好。」肖山聽話地說,背起盾牌,牽起陸影的手,個頭雖小,卻已儼然有了大人的神態,帶著他穿過雪地,走向山坡上。
敕勒古樹下,項述與陳星滿身是雪,怔怔看著彼此。
項述一身王袍,背靠大樹坐著,長腿攤在雪地中,忽有點不知所措,就像剛朝愛人告白後的少年郎一般。接下來要做什麼,根本就沒想好,甚至沒想過。一如誠惶誠恐,從未想過生命裡竟是會有如此燦爛的一天。
陳星看著他,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一身鐵鎧,單騎背劍,穿過陰山滿是積雪的峽谷與山脈,奮不顧身前來救自己的那天。越看他越喜歡,越看他越難過,於是又按著他的肩膀,親吻上去。
項述卻一個手指頭抵住了陳星額頭。
「等等!」項述說,「我想起來了!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們……」
陳星扳開項述手指,又親了他側臉一下。項述迄今仍是懵的,及至將過往全部串聯起來後,第一時間甚至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星:「你終於想起來了,你知道我等得多焦慮嗎?」
項述:「孤王……我……難怪,這一路上,你們就光看我笑話?」
「我哪裡看你笑話了!」陳星簡直莫名其妙,說,「你自個兒跑去找蚩尤單挑,我還沒怪你呢!」
「那是為了救你。」項述起身,拉著陳星的手腕,讓他站直,皺眉道,「可是你呢?你看看你自己,什麼都瞞著我。」
陳星:「好啊,現在全想起來了,要算舊賬了麼?你還不是什麼都瞞著我?」
「我什麼時候瞞你了?」項述說,「你說,我有哪件事瞞著你?」
陳星本想說你趁我昏睡時做了這麼多事,可仔細想也不對,畢竟自己睡著,想告知也沒辦法,不能強詞奪理,想找件項述欺騙自己的事,對他展開有力回擊,卻想來想去,一時抓不到項述把柄,最後只想到一招:
「你明明會彈琴!」陳星憤然指責道,「卻騙我不會彈!」
項述:「…………………………」
陳星道:「是不是?在這種小事上你都要騙我,別的還有多少瞞著?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說話啊!」
項述倏然被堵住了,陳星看著他那張俊臉,心裡又愛又恨,簡直咬牙切齒,心想你快親我啊!剛才只親了一小會兒,根本不夠!你親上來,不要說話了!
項述看著陳星,嘴唇發熱,無意識地舔了下唇,那模樣頓時更令陳星頭暈目眩,但自己已經親了項述好幾下了,項述才吻了他一下,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顯得自己也太主動了!
陳星於是怒氣衝衝地說:「不說話?我走了!」說著走開幾步,回頭看項述。
「我走了啊!」陳星又特地強調了一次。
項述回過神,馬上追了上去。陳星迫切需要個臺階下,只要項述稍微一鬨,馬上就順勢和解了,奈何項述既心神盪漾又震驚無比,整個人已經被突如其來的諸多事衝得頭暈腦漲,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跟著陳星,快步追上。
「走去哪?」項述說。
陳星轉身,盯著項述看,項述最後說了句:「你再給我亂跑試試?這次再走,孤王就……就……」
這句話於是徹底點炸了陳星,說:「我要回建康,你別來啊,當你的大單于好了。」
「汪!汪!」一條狗搖著尾巴,跑到營地外,找了一整天,終於找到陳星了。
「項述,過來!」陳星朝狗說道。
狗正要跑過去,項述卻道:「陳星!過來!」
狗:「???」
遠處,烤肉會開始了,狗聞到肉香,看看兩人,又轉身跑了。陳星正要追著它離開,項述卻火冒三丈,幾步上前,擋在陳星身前,陳星退後少許,下意識地有點怕他。
項述的眼神於是變得溫柔起來。
「我怕將往事全部告訴你以後,」陳星落寞地說,「你再想不起來,只因別人說了,你才以為是這樣。這麼一來,萬一全部重來一次,你不一定會……喜歡我。我怎麼辦呢?」
這確實是陳星的真心話,倒不是在哄項述。
項述聽到這話時,眼裡反倒帶著愧疚之色,彷彿這事最後是他錯了一般,想了想,不安道:「怎麼會?」
聽到這句反問時,陳星簡直比聽見了「我愛你」三個字還要開心。但兩人站在雪地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有點不太習慣,彷彿因為這層窗戶紙被捅破,反而變得陌生起來。
你就不能主動點嗎?陳星在心裡大喊道。
項述似乎與陳星的感覺一樣,他已經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與陳星相處了,彼此在愛情上都十分笨拙,人生之中,也尚屬頭一次。想象裡的他們,與當下反而截然不同。
最後是項述終於做出了至為關鍵的一個舉動,他走到陳星面前,伸出手指,拉起了他的手,陳星心中狂跳,與他手指摩挲,彼此再次十指相扣。
「我……」項述還有點走神,想抱陳星,見陳星沒有回應,便不敢太過造次。遠方傳來歡呼聲,暮秋節的壓軸戲快登場了,項述於是牽著陳星,帶著他往營地的方向走去。
陳星也十分不習慣,在這關係陡然改變、充滿了衝擊力的短短半個時辰裡,他已幸福得不知如何自處。
「那天……是不是很痛?對不起。」項述說。
「什麼?」陳星說。
項述答道:「最後那天,我用劍傷了你。」
陳星忙道:「不會,我根本沒注意,當時一心都在你身上了……」
痛是肯定的,但以當時情形,陳星已經無暇顧及了。
「你醒來時在哪兒?」項述又問。
陳星答道:「地牢,咱倆初見的地方。你現在是什麼感覺?是不是很混亂?」
「就像睡了很久很久,」項述望向營地中,喃喃道,「一覺起來,做了一場浮生大夢。」
陳星道:「我有太多話想對你說了……咱們現在要去參加他們嗎?」
「去吧,」項述認真答道,「今天與從前不一樣,往後我們的時間,還多著呢。」
說著,項述拈起陳星下巴,在營地外低頭,於他的唇上親了親,嘴唇發著抖,出賣了內心深處的興奮與激動。
這一下陳星的臉徹底紅到耳根,項述別過頭,在遠方的火光裡,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牽著他的手,與他一同回到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