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定位設施都已失靈,他看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只能本能地憑藉直覺,並相信黑石的駕駛。
能量的巨浪先是將整個戰艦衝飛,他們成為潮水中的沙礫,被卷向遙遠之處。
最終,一切藍光都消失了,面前是不住旋轉著的大地。
飛船拖著滾滾濃煙,衝向一片荒蕪的平原,先是側翼撞上了一座山體,繼而在劇烈顛簸中,落下了懸崖,再墜入了一條大河。
「轟」的一聲巨響,水流瘋狂地湧了進來,阿卡頭昏腦漲地起身,抓著黑石的手,開啟逃生艙按鈕。然而艙門卡住了。
「黑石!」阿卡喊道。
黑石昏迷不醒。
「該死!」阿卡猛地踹了幾腳,水流越來越大,他揹著黑石到處找出口。黑石太重了,沉甸甸的像一塊鐵板。兩人被困在戰艦內,水位越來越高,黑石被水一激,突然睜開雙眼,反手摟著阿卡的腰,抬腳一踹,沉重聲響中,整塊側艙的鋼板在水底部激飛出去。
兩人衝出水面,在河面上被水流衝得暈頭轉向,最後艱難地爬上了岸。
阿卡狼狽不堪地咳出幾口水,與黑石相視,兩人忍不住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阿卡不知道為什麼,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黑石也忍不住莞爾,抹了把臉上的水,在石頭上坐著。
這是一塊荒蕪的平原,他們現在仍在鋼鐵之國的國境內。阿卡觀察太陽的方向,確定了方位,兩人站在高處,眺望遠方的道路。
平原的東邊冒起滾滾濃煙,「父」與克隆人母艦的最後衝撞,造成了一瞬間的空間扭曲,將他們送到了距離機械之城四百千米外的遠處。其中還帶著不少墜落的流星般的機械兵器,嵌入了大地的巖坑內。
阿卡在機械殘骸中拆下一些用得上的零件,並以原子爐熔化,鍛造了一把新的小扳手。他想起機器人k,疑問多得簡直要把大腦擠炸了。
k為什麼會在那裡?
k裡面有人!阿卡回過神,想起它朝自己說的幾句話,裡面一定有一個人在駕駛。然而這個人,為什麼會認識他們?還是因為戰爭的原因,有人無意中發現了礁石洞內的k,再駕駛它參戰,無意中救了自己與黑石?
阿卡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只得暫時放棄。先前他唯一的念頭就是給k找一個核聚變引擎,然而現在到處都是核聚變引擎,卻用不上了。
「我走了。」黑石忽然道。
「去哪兒?」阿卡問道,旋即意識到接下來的對話肯定又是「跟你沒關係」一類的重複,阿卡簡直要被這個人氣炸了,剛開始就不該救他。
「我把你從海里救起來!」阿卡說,「又在生活區裡救了你一命!你就不能對我客氣點?!」
「我也救了你好幾次,扯平了!」黑石道。
阿卡道:「你哪有?要不是我帶你出來……」
黑石與阿卡針鋒相對地站著,阿卡突然又意識到,吵架根本沒有意義。剛才一路上,沒了黑石,阿卡單靠自己根本活不下來,但沒了自己,黑石也找不到出來的路。
「算了,不提這個。」阿卡無奈道,「你要去哪裡?」
「我有任務。」黑石如是說。
阿卡心中一動,問:「什麼任務?你想起來自己的身份了?」
黑石遲疑地看著遠方,最後緩緩搖頭,阿卡追問道:「想起什麼了?」
黑石道:「沒有,只知道我有個任務。」
阿卡道:「那不就是了,你也不知道任務是什麼,你要去什麼地方?」
黑石看上去有點煩躁,阿卡過去想拍拍他的肩膀,黑石卻側身一讓,躲開了。
阿卡也懶得跟這神經病多說,躍下岩石,檢視散落在平原上的機械殘骸,過了一會兒,他看見黑石也下來了,在荒野中走來走去,漫無目的。
「你對這個世界半點都不熟悉,」阿卡喊道,「又沒有目的地,別亂走!迷路了你就沒辦法了!」
黑石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拋了拋,突然朝遠方擲出,發出一聲憤慨的怒吼。
阿卡依稀明白了一點黑石的心情。
一個人,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不知道自己叫什麼,那種茫然與苦惱,就像魔鬼般憋在心裡,會讓人十分難受。
「嘿,老兄,」阿卡走過去,說,「別這樣。」
黑石全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聽到阿卡的聲音後,漸漸放鬆下來,冷冷地瞥了阿卡一眼。
「你打算去哪裡?」黑石問道。
「不知道,」阿卡笑道,「總算逃出來了,不是嗎?世界這麼大,總有去的地方,你還欠我兩條命呢,不如結伴同行吧。」
黑石冷冷道:「我不欠任何人性命。」
阿卡堅持道:「我救了你兩次。」
孰料黑石又瞬間出手,以手掌覆住了阿卡的頭。
阿卡:「?」
黑石淡淡道:「一次。」
阿卡:「……」
黑石拿開手,又覆了上來。
「兩次,我救了你兩次。」
黑石走開了,阿卡抓狂道:「這是什麼意思?!」
黑石遠遠地回頭道:「剛剛本來可以殺了你!」
阿卡徹底無語了。
三小時後,阿卡吃力地拆卸一臺機甲,黑石仍在附近漫無目的地遊蕩,不過來幫忙,也不走遠。阿卡喊道:「你就不能幫我個忙嗎?!」
黑石道:「說‘請’。」
阿卡無奈道:「請。」
黑石隨手一拽,就把機甲的手臂整個拖拽下來,扔在地上,阿卡打量黑石,心道這人好大的力氣。但他既不是克隆人,也不是機器人……克隆人的血不會是紅色的,而機器人更不會流血。
這次黑石不走了,他站在一旁看阿卡拆卸零件,沒有問,也不說話,直到阿卡組裝好一把雷射槍,遞給黑石,說:「這個你帶著防身。」
黑石端詳了一會兒雷射手|槍,接過,學著那些克隆人的裝束,把槍別在腰間。
「離開這裡以後,我們要穿過鋼鐵之城的勢力範圍,朝西邊走。」阿卡朝黑石說,「去新的大陸,才能活下來。」
「什麼時候走?」黑石有點不耐煩道。
阿卡耐心解釋道:「要做好周全的準備,否則走到半路就會死。」
黑石道:「你會死,我不會。」
阿卡沒好氣道:「你不會,你自己走啊。」
黑石嗤之以鼻,忽然又問:「它們死了嗎?」
「誰?」旋即阿卡意識到了機械之城內的現狀。「父」的情況他也說不準,但從小所學的知識告訴他,「父」是全能的。在地面上的計算機高塔,只是「父」的一部分,更龐大的機身還埋在地下。
阿卡實在說不準,只能向黑石約略地解釋了一下,他又想起那名老博士交給他的晶片,便掏出來仔細地研究了一番,當然,兩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黑石對晶片也沒有半點興趣,阿卡便只得再次收好。
夜幕降臨,他們在機械體的殘骸下開啟原子爐,依偎著取暖。黑石回到河邊,用雷射槍射死幾條變異的魚,帶回來扔在阿卡面前,讓他烤了吃。這些魚因為在工業廢水中長大,體內有大量的重金屬元素,阿卡只吃了一點,也不讓黑石吃太多,免得二人中毒,之後便躲在機械殘骸裡睡了。
半夜,平原上下起了大雪,荒野上颳起了北風,阿卡凍得瑟瑟發抖,卻不知黑石去了哪裡。他朝機械殘骸裡縮了縮,竭力把自己藏在擋風的地方,實在冷得受不了,感覺自己快凍僵了。
就在阿卡凍得眼前快產生幻覺的時候,一具溫暖的軀體鑽了進來,以脊背抵著他。
「你去哪裡了……」阿卡含糊地問。
「跟你沒關係。」黑石用冷漠的聲音答道。阿卡凍得上下牙直打架,無法忍受,朝黑石的懷抱裡鑽,感覺到他的胸膛猶如一個發著熱的原子爐,過了許久,終於漸漸地暖和起來,平靜地入睡。
翌日,阿卡是被凍醒的,太陽在天空的正中央時,黑石回來了。
阿卡瑟縮地鑽出機甲廢墟,發現黑石拖著一具克隆人屍體的腳,將屍體拖回來,扔在他的面前。
黑石:「吃吧。」
阿卡:「別開玩笑了!怎麼能吃人?」
黑石:「他和你不是同類。」
阿卡知道克隆人對於人類來說,其實也就相當於各種蛋白的組合體,更何況是死了的克隆人,然而他看著那克隆人凍僵的青紫色的臉,實在沒辦法去吃一個和人類差不多體型、差不多容貌的生物。
「我……我不吃。」阿卡說。
「那我自己吃。」黑石道。
阿卡抓狂地叫道:「你要是吃了這個克隆人,就別再跟我說話了!」
黑石道:「你怎麼這麼麻煩?」
阿卡賭氣道:「反正不能吃克隆人。」
阿卡根本無法接受黑石在他的面前,鋸下一個「人」的腿再烤熟吃下去的過程。黑石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放棄了那個克隆人的身體,改而去找別的食物。
被捲到平原上的不止他們,但倒霉的是,凡是藏有克隆人士兵的機械體,裡面的活物都死了。黑石從機甲上拆下一個手臂,試著揮了揮,有點吃力。
阿卡道:「別帶著太大的東西,你喜歡重兵器嗎?」
黑石沒說話。
阿卡啼笑皆非,協助他拆下一塊長條形的鋼板,並焊上把手,黑石試了試,揮起來呼呼風響,便將它背在背後,儼然一把闊劍。
「走吧。」阿卡整理了自己的臨時挎包,裡面有一個指南針,一個克隆人使用的療傷補充箱,一些針劑型興奮劑,一個行動式的能源爐和扳手、起子等電磁修理工具,還有一套磁場發生器。
「你帶這些做什麼?」黑石漠然問道,「自己都背不動。」
阿卡帶著這麼多東西,確實有點吃力,但他堅持道:「機械師的修理工具,就相當於戰士的槍。以後會派上用場的。」
平原上大片大片的雪白得刺眼,黑石戴上一副從克隆人士兵身上取來的墨鏡,與阿卡踏入了一個新的未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