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名冒險者則來到了龍喉城,招收信徒,向他們傳播信仰造物主的教義。
「教皇有沒有辦法復原這塊晶片?」阿卡心中一動,在山窮水盡的境地裡,窺見了一絲光明的希望。伊戈爾主教卻嘆了口氣,說:「很難,除了少量的交通工具與防禦系統外,教廷不採用任何計算機技術,以免被‘父’侵入,但教會中保留著不少文獻,說不定能找到其餘解決‘父’的辦法。」
阿卡拿出晶片,給伊戈爾看。伊戈爾對此毫無所知,只得答道:「待見到教皇時,您可以親自與他商量,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飛船不斷接近龍喉城,這是一片佈滿了鮮花的大地,從鳳凰城到龍喉城的一路上,荒蕪貧瘠的地面逐漸朝著綠色轉化,這是真正的樂土。飛洛小聲在派西耳畔描述下面的景象,伊戈爾主教又朝諸人解釋道:「龍喉城自成立至今,從不招收任何在現代科技文明中成長的人類或克隆人作為信徒,歡迎各位抵達神的國度。」
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飛船的玻璃罩解除,緩緩進入龍喉城領域,並停靠在外圍空港。這是一個復古的世界,許多設施與交通工具,阿卡甚至只有在書上見到過。
道路以石板鋪就,全城的建築,沒有一座是高於兩百米的,最宏偉的大樓是龍喉城中央的聖殿,聖殿頂端還有一口大鐘。
這奇異的風格彷彿令阿卡進入了未知的國度,一切都十分新奇,一輛馬車在空港外停下,接他們上車。
安格斯來到此處,變得十分安靜,整個龍喉城帶著奇異的靜謐與聖潔,籠罩在即將入夜的最後一縷微光中。伊戈爾把他們帶到聖殿側旁,沿著一條通路走進去,過往的神職人員紛紛朝他們鞠躬示意,目光卻停在黑石的臉上。
「今天已經很晚了,」伊戈爾解釋道,「各位請先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教皇會邀請各位共進午餐,順便談一談眼下的境況。」
阿卡還有點擔心,黑石卻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太著急,反正也過了這麼多天了,世界要毀滅,也不差在這一個晚上,阿卡只得心事重重地點頭。伊戈爾為他們分配了房間,並告知晚飯有人送過來,便朝黑石行禮。
「願星辰之神庇佑各位。」伊戈爾優雅地說,繼而轉身離去。
阿卡躺在床上,長長出了口氣,又坐起,解下背包放在一旁,爬到窗前的椅子上朝外眺望。寧靜中夜幕已降下,花園裡開滿了百合花,不知何處傳來輕柔的音樂聲,悠揚流轉。
阿卡只覺實在太舒服了,躺在床上,看到黑石坐在床邊,看著他出神,便赤著腳碰了碰黑石的腰。
黑石:「?」
阿卡說:「如果能一輩子生活在這裡有多好,我期待中的世界,就是這樣的。」
黑石隨口答道:「你們人類以前的世界就是這樣的,沒有機器人,沒有計算機,為什麼又要建造這些?」
阿卡想了想,笑道:「當然,生活也很不方便,沒有自來水,要去河邊取水,沒有娛樂活動,工業化也有工業化的好處。」
黑石又道:「你如果喜歡這個環境,我可以告訴教廷,讓他們允許你留在龍喉城。」
「你會一起留下來嗎?」阿卡端詳黑石。
黑石沒有回答。
阿卡又說:「有一個花園,種種花,做點小東西也很不錯。」
「再說吧。」黑石隨口答道。
龍喉城的夜晚有點冷,阿卡與黑石睡在同一張床上,裹著被子。阿卡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星空,說:「黑石,你有小時候的記憶嗎?」
他覺得黑石或許沒有多少小時候的記憶,畢竟他從被造物主製造出來以後,就一直存在於那裡。孰料黑石卻答道:「記得一點。」
阿卡有點驚訝,側過頭看著黑石,黑石主動伸出手,讓他枕著,兩人便這麼安靜地躺著。
「是什麼樣的?」阿卡問。
「你呢?」黑石沒有回答,反問道。
阿卡說:「我……其實自從懂事開始,就是那樣了,接受機械生命體的訓練、學習、培養,不過有一件事,令我印象很深刻,是關於‘父’的。」
「關於‘父’的什麼?」黑石的語氣平靜而不帶任何感情。
「所有人類在成年前的最後一天,都必須與‘父’進行對接,確認你是否忠誠,那種感覺很不好受,」阿卡出神地說,「像是被一個怪物,強行侵入了腦海中。」
黑石道:「這也是‘父’的特殊能力之一,從培養皿被啟用開始,它就具備調查一切生物思想的能力,只要進行神經思維對接,它可以讀到你思想裡的任何事。」
「是的,」阿卡說,「其實最初我沒有起過念頭反抗‘父’。」
黑石道:「我確實有點奇怪,按理說,像你這樣的人,是絕不可能在‘父’的眼皮底下活動的,你在未成年之前,就會被‘父’毀滅。」
阿卡不得不承認黑石說得對,機械之城內的防範鬆懈,並不等於‘父’的愚蠢,能夠讓他這樣一個人類偷偷溜出去,不是‘父’的疏漏,而是在通常情況下,這絕無可能。
因為生活在機械之城中的人類,思想都曾經或者定期暴露在‘父’的檢閱之下,篩選出稍有自由精神,並有逃脫念頭的人,就會被提前殺死。這也是最後為什麼是克隆人組建了反抗軍,而且是從外部向內進行號召的原因。
「克隆人也會被‘父’進行思維對接,」阿卡說,「只是不像人類這麼頻繁。」
「有多頻繁?」黑石問。
阿卡答道:「大約十年一次,我現在明白了,名為篩檢,實際上是把萌生了逃跑念頭的人類殺掉。」
阿卡小時候也聽說過有不少人會在定期篩檢中消失,但從來沒有往這個方面想,現在終於能漸漸推斷出一個大概。
黑石道:「克隆人毫無邏輯可言,感情用事,人類則貪生怕死,成為‘父’的奴隸,都差不多。」
「不是這樣的。」阿卡翻身坐起,搖搖閉著眼睛的黑石,黑石眼睛不睜,淡淡道:「繼續說,我在聽。」
阿卡笑了起來,用手指撐開黑石的眼睛,看著他寶石一般深邃的瞳孔。黑石沉聲道:「三。」
阿卡馬上收回手,生怕挨黑石的揍,他想起那一天自己接受思維檢查時,看到的一片浩瀚的藍光。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阿卡喃喃道,「非常難受,彷彿有人把你的靈魂底朝天地翻了個遍……」
「我知道。」黑石說,「一雙神祇之眼,自上而下打量著你,所以‘父’才會獲得這麼強大的敬畏。你們人類有一句話,叫做‘當你凝視深淵之時,深淵也凝視著你’。」
阿卡說:「但這可不是我主動發起的挑釁……」
「你在‘父’的思維中看到了什麼?」黑石道。
「你怎麼知道的?」阿卡有點驚訝,黑石居然會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
那一天他確實從「父」的浩瀚思海中,感覺到了不平凡之處,彷彿是某個核心區域帶來的,震盪的不安,又彷彿是某個令自己靈魂無比嚮往的隱秘之處。開始時他的大腦就像被強光灼燒著,令他生出嘔吐感,然而漸漸地,不適消失了。
他在「父」的思想深處,發現了埋藏得很深的一個靈魂,它的聲音在阿卡的耳畔響起,彷彿朝他說著什麼,阿卡卻一臉茫然,無法對答。
「它說了什麼?」黑石淡淡問道。
「我不知道,」阿卡自嘲地笑笑,說,「我又聽不懂。」
黑石道:「你說了什麼?」
阿卡說:「我……我說我很孤獨,我把它當做無所不能的‘父’,你知道的,在機械之城裡,人類口耳相傳,都說‘父’是無所不能的神。於是,我朝他許下了一個願望。」
黑石道:「什麼願望?」
「希望……」阿卡想了想,說,「有一個保護我的哥哥,因為從小到大,我都被克隆人踢來踢去地欺負。」
黑石睜開雙眼,看著阿卡,他的目光明亮而溫和,嘴角微微上翹,笑了起來。
阿卡剎那就傻眼了,說:「你……你在笑?黑石,你在笑!」
黑石的笑容稍縱即逝,沉聲道:「睡覺吧。」
阿卡有點忘乎所以了,黑石那一瞬間的笑容極其英俊,令他忍不住心生讚歎。那笑容瞬間令整個夜晚明媚起來,花香,夜曲,彷彿有無數的東西在靈魂裡交織,在心靈深處一瞬間綻放!
阿卡呆呆地看著黑石,黑石卻側過身,示意他躺在自己的身後,阿卡道:「你笑起來真好看,黑石。」
黑石「嗯」了一聲,阿卡又忍不住說:「我覺得我有點愛上你了,就是那種感覺。」
黑石有點尷尬,說:「別說蠢話!」
阿卡剛躺下去,又爬起來,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教科書上說的,人與人之間的……就像我愛派西,飛洛也愛派西,而派西說他愛飛洛一樣。」
黑石:「……」
阿卡感覺自己越描越黑,於是只好不說話了,安靜地躺在黑石背後。黑暗裡,黑石又開口道:「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哥哥。」
「謝謝你,黑石。」阿卡安心地說,從身後摟著黑石的腰,側過頭,倚在他強壯有力的背上。
「我會保護你。」黑石說,「但僅限於你。」
阿卡「嗯」了聲,在花海的香氣中入睡,這是他從離開機械之城以來,睡得最舒服的一晚了,直到陽光灑下來時,阿卡尚且覺得自己只睡了短短的幾分鐘,敲門聲叫醒了他,黑石已不知去向,被子上還殘留著他淡淡的身體氣息。
「教皇請您到封聖之廳內共進午餐。」年輕的主教彬彬有禮道,「請您先洗個澡,時間還很寬裕,乾淨的衣服放在這裡了。」
阿卡點頭道:「好……好的。」
阿卡看了眼衣服,是很簡單的技師長褲、外套,他便脫了衣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推開浴室的門,看到寬大的浴池裡已經放好了熱氣騰騰的水。
阿卡走進浴池裡,卻不慎踩到軟綿綿的東西,頓時大叫一聲。
「哇啊!」阿卡嚇了一跳,摔進水裡,嗆了口熱水,黑石馬上拖著他的手腕,把他抱起來,阿卡又被黑石嚇得夠嗆。
黑石不耐煩地問:「怎麼?」
阿卡驚魂猶定,說:「你怎麼在這裡?」
「洗澡。」黑石隨口道,他的頭髮已長了許多,沾水後服帖地貼在額上,站起來時肌肉健壯,手臂有力,抱著阿卡,彼此肌膚相貼,讓阿卡坐在浴池邊上。
「你先洗……」阿卡還有點沒回過神來,黑石卻道:「進來吧。」
阿卡怔怔看著黑石,黑石從水裡站起來,走到一旁去拿香皂。阿卡明白了,剛才黑石一直在水裡躺著,自己居然沒發現,似乎一腳正踩到黑石大腿……根部。
「我自己來。」阿卡忍不住偷看黑石,他的身材非常完美,就像黃金比例的人類一樣,該多的地方不多,該少的肌肉也一點不少,身高更是182釐米的標準人類比例。
他的身材比克隆人更勻稱好看,比起批次生產的克隆人,黑石有種人類獨有的親切氣息,是男子肌膚的氣息,也是體溫給人帶來的感覺。
阿卡道:「你是按照黃金比例培養的嗎?」
「我不知道。」黑石說,「但可以肯定,父親的容貌和體型,都和我不一樣。」
「我覺得造物主應該特別青睞人類,」阿卡笑著說,「或許可以說是偏愛,所以把你做成了人類的樣子。」
「也許,」黑石答道,「不過我不能確定,父親的世界裡是不是曾經也經過人類的這個階段。」
「應該有。」阿卡答道。
阿卡始終覺得,人類是個很特殊的種族,他們的情感、喜怒以及智慧,都和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物種不一樣,或許也正因為造物主對人類的這種青睞,才導致了黑石對他們的友善感—至少沒有像對待克隆人那樣。
阿卡抱膝坐在熱水裡,與黑石各自坐在浴池的兩端,就這麼靜靜坐著,阿卡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上前去依賴他。
昨天晚上靠在黑石身上睡覺的感覺很好,就像父親寬闊的背脊一樣。阿卡雖然從來沒有過父親,卻從黑石的身上找到了一種依戀感。
「我可以抱抱你嗎?」阿卡道。
黑石沒有說話,阿卡也有點尷尬,為這個突發的奇怪念頭而忍不住好笑,說:「別當真,隨便說說。」
「可以,過來吧。」黑石道。
阿卡湊過去,黑石張開雙臂,彼此在溫熱的水中接觸。阿卡有點顫抖,手指碰到黑石的手臂時,便忍不住收了回來,黑石卻握著他的手,把他拉向自己,讓阿卡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在那裡,有一顆起伏的心臟,正在堅定而有力地搏動,阿卡第一次與別人的身體如此接觸,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撫摸在水中黑石強壯的臂膀,他的肩膀、手臂都帶著流水的滑膩觸感,肌肉卻又堅硬有力。阿卡靠近他,抱著他的腰,靠在他的身上。
他們相貼,那一刻,阿卡感覺到了那種突如其來的安全感,彷彿找到了生命中的某種歸宿。
「父親。」阿卡喃喃道。
黑石沒有說話,阿卡已經是第二次感覺到了,上一次,是在「父」的思想深處,面對那個光型輪廓之時。
「是父親……」阿卡的呼吸幾乎要停住了。
黑石低聲答道:「你感覺到了。」
阿卡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黑石伸出手,撫摸他的頭髮,說:「這是萬物之父所賦予,通過雄性激素、心跳,以及血液的流動,來召喚人類的效果。」
「有什麼用?」阿卡看著黑石的雙眼,喃喃道。
「沒有什麼用,」黑石說,「只是他遺留在我身上的氣息,與我無關。」
「可以讓我這樣抱著你一會兒嗎?」阿卡問。
「可以。」黑石平靜地答道。
阿卡靜靜地抱著他,黑石張開雙臂,微微後仰,把手肘擱在浴池邊緣,任憑阿卡在他懷中,猶如初生嬰兒一般感受他的懷抱。
片刻後,黑石從一側的香料盒中捏了少許混合花液,手掌抹開,一手抱著阿卡,另一手則按上他的頭。
阿卡心裡是一片寧靜,他什麼也不想說,感覺到黑石溫暖的手掌抹過他的脖頸,抹過他的背脊,為他將花液塗滿全身。片刻後,黑石抱著他,坐了起來,把他抱在自己身前。
阿卡的呼吸急促起來,肌膚變得通紅,靠在黑石身上,急促地喘息,心中彷彿有什麼正在萌生,發芽。
黑石為他清潔了全身,並捋起他的額髮。
「謝謝。」阿卡已有點暈眩,黑石便橫抱著他出水,說:「血液上湧,容易頭昏。」
阿卡被抱出浴室去,黑石又扔給他衣服,讓他穿上,繼而自己穿好衣服。
離開走廊時,阿卡心底還殘留著那種溫暖的感覺,他側頭看黑石,試著拉了拉他的手,黑石便這麼放鬆手指,任他拉著,來到走廊盡頭時,黑石微微收攏手指,把阿卡牽著,推開門。
樂曲聲響,金色的大殿內,摩蘭正在為派西治療他的雙眼,聽到聲音時,抬起頭,笑道:「歡迎您,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