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凱也坐那沙發上,天和第一次來,沒有他的位置,只得坐在關越與佟凱中間,客人們一看天和,都有點小意外。
「hermes!」那老外笑道。
眾人都笑了起來,天和用英文說:「請各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完成我的帽子戲法。」
所有人頓時鼓掌,關越也相當意外。
普羅:「哦這可不好,第三次了,天和,而且你也很不謙虛,沒有人會自己說自己在演帽子戲法。」
天和掏出手機,擱在茶几上,像個魔術師般,手指輕輕一拂,跳出分析系統頁面,按了下按鈕,數字開始跳動,現出今天的趨勢分析。天和不敢再去預測納斯達克指數了,他選擇了一個討巧的方向,這是他重新修正後的一個新模組,相關的方向是漲速排名備選。
比起驚心動魄般的納斯達克大盤,這個方向要討巧些,準確率也更高,只是技術含量當然也更低了。
普羅:「注意下關越的無意識姿勢。」
關越沉默著,背靠沙發,一手稍稍抬起,放在沙發背上,另一手的修長手指拈著杯,透過葡萄酒的掛壁,注視茶几上的手機。
關越的這個坐勢看上去一手持杯,一手摟天和肩膀,猶如一頭捍衛領地的獅子,非常具有攻擊性,無聲地宣告了自己的勢力範圍。
天和知道關越本意是讓他聊幾句,介紹下峰會上不方便說的,未來在推廣這個量化交易軟體與分析系統時,在機構方面前埋個伏筆。畢竟這幾家基金與資本公司之間,既是競爭對手,某個意義上又是戰略合作伙伴。
這個沙龍,是給出第三次分析結果的最佳時機,這樣一來,天和反而就什麼都不用說了,也不用浪費這群身家幾十上百億的金主時間,來聽他說一堆聽不懂的計算機術語,現在大家只要耐心等待美股開盤就行。
關越在今天晚上,終於當眾說了第一句話。
「聖高破產案不會引發太大影響。」
這句話開啟了今夜的話題,也相當於是關越面對晚宴時,同行的試探所給出的表態。但這個話題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便被識趣的佟凱接了過去,成功地轉到了一樁跨國併購案上。這案子不是佟凱經手的,並做得漏洞百出,卡在了某個議程上,更引起了政府的注意,於是佟凱對此發表了不下八百字的無情的嘲諷。關越聽得心不在焉,天和卻被引起了強烈的好奇心,並想到了現在還不知道躲在哪兒的天嶽,以及經濟糾紛的追訴問題。
從併購到經濟形勢的分析,以及各公司的q4預測推斷,天和明白了關越的安排,也許回去以後,他可以在某些地方,再稍微做點核心模組的調整。
九點二十,新酒全部品完,抽第二輪雪茄時,關越起身,說了今晚在客人面前的第二句話:「容我失陪一會兒,出去透透氣。」
關越不抽菸也不碰雪茄,喝酒更喝得不多,室內空氣迴圈做得非常好,透氣不過是個藉口。天和正走神時,佟凱示意他往一邊坐點,調整姿勢,蹺了個二郎腿,左手擱在膝上,右手也搭著沙發背。
普羅:「也注意佟凱的坐姿。」
這下換佟凱用坐姿來表態了,天和有點意外,佟凱長著一張娃娃臉,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忽然認真起來時,氣場居然這麼攻。
普羅:「他只是認為自己身為關越的兄弟,有義務對你提供保護,不要多疑。」
直到九點半,所有客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交談,天和心想原來你們還沒忘?
客人們低頭看手機,一時產生了詭異的氣氛,就像有人把一屋子的人全部禁言了,卻沒人告訴天和結果。
天和剛想看手機,卻看見了關越發來的訊息,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垂眼微笑」表情。
十二支開盤領漲個股,對了十支。
「為什麼我在昨天會去買另外那兩支呢?」克羅基金的副總遺憾地說,「完美錯過。」
這話引起一陣鬨笑,天和無奈道:「真是太遺憾了。」
佟凱放下搭在沙發上的一手。
普羅:「我想這是個暗示,他在提醒你可以走了。」
天和笑了笑,找了個藉口告辭,客人們同樣用禮貌的掌聲歡送了他。天和吁了口氣,離開時回頭一瞥,又見佟凱笑吟吟地朝他拋了個飛吻。
天和:「挺帥的,也是男神級。」
普羅:「搶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似乎不太好。」
天和:「完全沒有興趣,和他談戀愛,還不如打樁機江英俊呢,好歹子蹇是‘號稱’能連續一個月三十天,每天持續八小時的運動好男人。」
普羅:「除了關越之外,江子蹇確實是個理想物件,如果把自己託付給他,不出半個月,他對你的身體結構應該就能瞭如指掌。」
「你堂堂一個ai,」天和說,「用詞也不粗俗,為什麼聽起來就這麼色情呢?」
天和回到頂層,晚宴廳已重新佈置過,餐桌上點了不少蠟燭,身穿西服的投資人三五一桌,各自閒聊。明明是談戀愛的好地方,卻都坐著一群大男人,怎麼看怎麼詭異。
天和四處尋找關越,普羅說:「在你的右手邊。」
推開落地玻璃門,東側的露臺盡頭,只站著關越。
夜九點四十,露臺外燈火璀璨,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夜景中,關越孤獨的背影就這麼倚在露臺前,靜靜看著夜色與遠方的車水馬龍。
天和站在露臺入口處,停下了他的腳步,遠遠地端詳關越的背影,記憶裡,他似乎從來沒見過關越有這個時刻。
「孤獨。」天和說,「關越很孤獨。」
普羅:「我不懂這種情緒。」
天和說:「不僅僅是他,我現在覺得,這座城市裡的許多人,他們都很孤獨。」
普羅:「那你呢?」
天和答道:「很少。」
普羅:「很少?」
天和:「沒有,尤其在認識你之後,聽見我這麼說,是不是很快樂?」
普羅:「是的,我的資料差點就溢位了。」
天和來到關越的身邊,欄杆前的小臺上放了兩杯葡萄酒。
天和拿起酒,與他並肩站在露臺上,望向這座繁燈萬盞燁燁生輝,猶如天上宮殿,卻容納了三千萬寂寞漂泊的人的國際大都市。
天和側頭看關越,關越忽然就轉過頭,避開他的觀察,但那轉瞬即逝的眼神,瞬間被天和準確地捕捉住了。
那眼神天和非常熟悉,幾乎只是一眼就能感受到關越內心最深處的情緒。
他正處於糾結與痛苦之中。
他怎麼了?天和心裡疑惑道。
天和:「方姨想把小田送到你家去,她最近不太有空照顧它。」
小田是天和與關越從前養的傻藍貓,它似乎只認識關越。
關越:「我也沒空照顧它,另找個主人吧。」
天和:「它吃得不多,不用特別陪伴,大多數時候都在發呆,就像你一樣。」
關越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手肘擱在欄杆上,手指環握著葡萄酒杯,輕輕搖了搖。
「最近很累嗎?」天和終於問。
「爺爺的情況不太好。」關越說。
天和點了點頭,
普羅在耳機裡說:「這下真相大白了,那天在峰會上接的,一定是家裡打來的電話。」
天和:「需要找醫生不?」
天和知道關越是被爺爺奶奶帶到九歲的,老人家帶大的小孩性格里都有些許固執,對老人的感情也很深。六年前,關越奶奶去世時,爺爺中風過一次。當時是天和託德國那邊請來專家,進行了會診,家族裡悉心照料,後來慢慢地康復了。
關越搖搖頭,答道:「已經請了最好的醫生。」
「那,有需要的話,隨時叫我。」天和答道,轉身離開,打算讓關越一個人靜一靜,關越卻看了他一眼。
普羅:「這個時候他需要你的陪伴,天和。」
天和只得打消了離去的念頭,關越似乎也有話想說。
「家裡要求我,在明年春天完婚,介紹了個國資委的女孩。」關越說,「日子都為我選好了,年初六。」
「沖喜嗎?」天和說。
關越「嗯」了聲,天和笑了笑,說:「臨時找人陪你演戲不太容易。」
關越:「如果你不介意。」
天和打斷了關越,笑著答道:「我當然不介意!今天回家就是商量這件事吧?物件找好了?應該是不錯的女孩子,到明年春節,還有四個半月,你確定能順利愛上?」
普羅:「不,天和,他的不介意,不是指結婚你不介意,你應該聽他把話說完。」
關越:「幫我一個忙。」
天和:「行,這次求婚,我一定會好好為你策劃。絕對不會再出現上次的問題,有什麼進展,你也記得隨時通知我。」
關越不再說下去了。
天和側身,伸出手,朝關越道:「總之,祝你成功。」
關越注視天和的雙眼,天和仍伸著手,眉毛一揚,示意握個手?
關越卻沒有與他握手,轉身走了,留下捧著酒杯的天和,他先是望向那璀璨的夜景,再望向手裡的葡萄酒。
」所以智者說,得道之路是困難的。」天和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