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後的一個夏天,有人按了下門鈴,天和剛放學,正在玄關裡拆關越寄來的信,順手開門,見是關正平。
關正平揹著個裝滿行李的登山包,戴著頂運動帽。
「說幾句話,」關正平笑道,「說完就走了,不進來了。」
天和說:「你要去旅行嗎?」
關正平交給天和一個資料夾,說:「這個給你二哥。對,我打算去過另一種不一樣的人生。」
天和有點疑惑地看著關正平,說:「什麼時候回來?」
關正平笑道:「不知道,你決定去倫敦了嗎?」
天和想了想,點點頭,說:「不知道能順利不。」
「挺好。」關正平說,「這樣我的責任,也算放下了,這輛車,就送給你們吧?」
天和望向門外的跑車,想了想,彷彿明白了什麼。
「再見。」天和笑道,「關叔叔,祝你幸福快樂。」
關正平說:「我這一生,從來沒像今天一樣這麼快樂,天和,也祝你幸福。」
關正平與天和擁抱了下,離開天和家,在夏日的陽光裡去搭乘公交車。天和拆開關越寄來的信,上面是劍橋計算機系的回函。
晨七點,窗外現出曙光,世界慢慢地亮了起來。關越坐下,手機螢幕亮了,佟凱發來數條訊息。
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開門聲響,樓上,天和睡醒了。
關越抬頭望向樓梯,快步上去,天和正在洗漱,關越便沉默地下樓去,開啟飲水機,給他接了一杯溫水,翻找吧檯裡的海鹽罐,拈了點鹽粉進去,用攪拌棒攪勻。天和下樓了,關越將水遞到天和手裡。
天和點點頭,坐到沙發上,關越回到沙發前坐下。
天和喝了點溫鹽水,與關越沉默對視。
天和:「這裡面有些事,我還沒來得及朝你解釋,或者說,普羅不希望讓你知道太多。」
關越的手機又響了,他把它靜音,說:「andy是衝著我來的,是我連累了你與ai。我應該能想到,普羅對你來說非常重要。我昨夜想了一晚上,雖然目前還沒想到最合適的辦法,但我收回我的話,一定還有別的解決之道。」
「不,」天和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先聽我說完詳細的經過吧,過後你也許會有新的判斷。」
關越不解地看著天和,天和又喝了點水,有點迷茫地說:「從哪裡開始呢?從我得知普羅存在的那一天開始……普羅,我必須告訴他真相,我相信關越會接納你的。」
客廳裡靜悄悄的,普羅沒有在音響裡回答。
「普羅?」天和忽然意識到不對了,「說話。」
關越四顧,彷彿明白了什麼。
天和馬上起身,跑進三樓工作室裡,抱下電腦,連線加拿大主伺服器。
天和:「……」
關越:「怎麼了?」
天和:「資料……所有的資料都無法再訪問!它隱藏了自己!」
關越:「等等,ai還在?只是拒絕你的訪問?」
「我不知道。」天和飛快地輸入密碼,但無論多少次,都顯示密碼錯誤。手機上,家庭區域網控制系統……所有的系統裡,普羅的授權消失得乾乾淨淨。
關越:「彆著急,聽我說。」
關越看著天和的雙眼,天和沉默片刻,想了想,抬眼看關越。
關越已經很疲倦了,他一夜沒睡,卻依舊強撐精神,示意天和相信自己。
於是天和從頭開始,朝他交代了普羅出現的經過。關越起初充滿了震驚,繼而一臉茫然,起身到落地窗前去,天已大亮,鸚鵡醒了,藍貓打了個呵欠,給自己洗臉,鱷龜還在冬眠。
「喝點?」天和知道自己不該早上一起來就喝酒,但他覺得關越也許需要,於是給他倒了點威士忌,關越伸手來接,天和卻把杯子放在桌上。
關越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聽見的,這麼一來,所有的問題——從epeus傳出破產那天起,都解釋通了。
「我知道海外的伺服器機組中,所儲存的資料對你來說很重要。」關越說,「可我以為那只是epeus兩大招牌軟體的核心技術機密。我懂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相信我吧,寶寶。」
天和:「昨晚回來後,我與普羅仔細地商量過。比起做資料搬遷,我更寧願用另一個辦法來解決。」
關越突然就有不祥的預感。
「臨近四月時,我將聯絡矽谷,提前召開釋出會,公佈普羅的存在。我還將開放伺服器的部分授權,簽訂一個國際技術共同開發協議,協議的主要目的,是在以尊重普羅米修斯的意願為前提下,實現新的開發過程。」
天和攤手:「訊息放出去後,andy絕不敢再動用外交手段,清空並關閉伺服器。」
關越:「……」
天和始終是平靜的,努力地笑了笑:「這樣它便將一直活著,並好好地活下去,雖然它不再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
「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關越忽然說。
「不。」天和有點難過地看了眼關越,答道,「沒有,我知道,我們的能力都是有限的。」
關越:「你別再擔心這件事了,我再說一次,我一定會想到辦法。」
「關越,我覺得我需要檢討。」天和說,「我活得太任性了,就像你說的,我是個小孩,我……是個永遠只能靠別人來保護的小孩。」
關越:「……」
天和想了想,認真地說:「雖然我總是不願意承認,可你說得對,風平浪靜的時候,我可以過得很隨性、很自我。可是一旦遭遇考驗,我就什麼都保護不了,爸爸、大哥留給我的產業、像朋友一樣,陪在我身邊的普羅……如果當初你不是堅持去華爾街,epeus現在早沒了,而我當初還那麼任性,不願意讓你離開我的身邊。還好……」
天和難過地笑了笑,說:「……還好你沒聽我的,最後你成功了,而我,還是任性又一事無成的我。」
關越:「我只是不想你……不想……算了。」
關越沉重地嘆了口氣,避開天和的目光。
天和:「當初我拒絕接受所有的現實,拒絕承認你是對的,找各種藉口,與你爭吵不休。但我遲早有一天,還是得朝現實低頭。」
「昨晚上我想了很多,我為什麼總是強詞奪理地來傷害你?」天和無奈地說,「也許因為我時常覺得,在你面前認輸,就相當於向現實認輸吧。我不想承認,我沒了你不行,可偏偏事實就是這樣……關越。」
天和輕輕地說:「你比我優秀太多,現在我明白了,曾經咱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裡,我才是……最不懂事的那個,可我總不願意承認,我覺得自己有時候……真是一個病態的傢伙。我只知道仰望遙不可及的月亮,卻從未正視充滿現實的人間。」
「不要這麼說。」關越已經自責得不知如何是好,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這種事所傷害……我……寶寶,我……我對不起你。」
關越已經說不下去了,起身,離開客廳時,眼裡極其糾結、痛苦,望向天和,繼而出了門。
天和走到客廳出口,從兜裡拿出關越給他的戒指,低頭看了眼。
一個聲音突然在客廳裡響起。
「寶寶,我愛你。」
天和:「……」
天和幾乎是馬上轉身,望向掛在客廳裡的鸚鵡架。
「寶寶,我愛你,」鸚鵡發出聲音,「就像愛著漫過山嶺的霧,世界的歌。」
鸚鵡在架子上跳了幾下,側頭左看右看。
「寶寶,我愛你,願你永遠天真浪漫。」
天和站起身,怔怔看著鸚鵡。
「寶寶,願你永遠天真浪漫。」鸚鵡跳來跳去,說,「我愛你,我愛你,寶寶,我愛你。」
三個小時後,創意園區新公司。
關越:「你能動用多少錢?」
佟凱還沒睡醒,一臉茫然地看著關越,今天他的心情也相當糟糕。
「一百……左右。」佟凱試探地觀察關越臉色,「十三億歐元,你想做什麼?」
關越:「募集資金,通知johnny,三家聯合,進港股,狙擊洛馬森基金。」
佟凱瞬間就驚醒了,說:「哦,那個……老闆,你不要衝動。你要讓andy和他爹一起傾家蕩產嗎?」
關越今天只睡了兩個小時,聽了天和那番話,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佟凱不敢在這個時候刺激他,開啟手機,一時看關越,一時看手機。
關越幾乎是咆哮道:「我他媽的要被氣炸了!」
佟凱差點被關越的聲音震聾了,公司本來就相當空曠,四面除了幾根柱子就是防彈落地玻璃窗,關越一吼,就像在大廳裡爆了枚洲際導彈,佟凱頓時有種被武林高手用內力震吐血的感覺。
「不要生氣!生氣無濟於事……行!你名下現在有六十多……」佟凱忙道,「johnny那裡也許能提供給你一百到一百四,那個……聞家說不定也能湊點……」
關越站在落地窗前,望向外面的花園,還在微微發抖。
佟凱:「老闆,你媳婦兒的終極神器還沒做出來,想狙死andy我沒意見,只是屠龍刀還沒打好,現在帶著三百億,殺進港股去,赤手空拳地扇他耳光不是什麼好主意,對吧?你完全可以等確認收貨以後,站得遠遠的,用你的神器一刀跨境劈死他,何必這麼想不開,跑去和他肉搏呢?」
關越扔給佟凱一張紙條:「約他們見面。」
上面是四家基金的老闆名字。
佟凱一看就嚇傻了:「老闆,我建議你先吃點……小熊餅,看看電視,冷靜一下,不要動不動就拿著上千億……你這是狙andy還是狙索羅斯啊!我不行了,這麼搞下去要死人的!你一定要聽我一句勸,爸爸!你不能這樣!」
關越深吸一口氣。
佟凱又問:「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關越轉身,佟凱耐心地說:「andy到底做了什麼?他找了一群記者上門來抹黑你,所以你就要讓他和他爸去跳樓嗎?」
關越:「……」
「康斯坦利對你相當不滿,」佟凱又說,「青松也不會光坐著看熱鬧。你會把不止一家給攪進來,我猜johnny的野心絕對不只吃掉andy,你得千萬當心,別自己被johnny給吃了。而且就算johnny改行做慈善,願意在狙死洛馬森基金以後撤退,這個過程裡,萬一引發港股大動盪和匯率問題,政府插手會更麻煩,冷靜,你冷靜點。」
佟凱觀察關越表情,說:「何況我們還面臨動用……一部分外匯儲備的問題,雖然另幾家的資金,大多在國外,你的錢,可是有不少人民幣在的,小關關?我們要科學、合理地來推動這件事……」
關越的聲音發著抖:「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個廢物。」
佟凱忙道:「千萬不要這麼說,起碼你眼光很好,你看我就挑不到這麼好的媳婦兒……冷靜點,你想先看會兒電視嗎?小豬佩奇你喜歡嗎?嗯?有客人!客人來了,老闆,您先歇會兒,咱們把別的事情處理完再說。客人你好,有事嗎?找誰?你是送外賣的嗎?有什麼吃的?」
馮嵩一臉沒睡醒的表情,站在公司門口:「你們cto聞天和約我,今早十一點。」
佟凱示意關越上樓去,關越卻只當作看不到,怒氣稍平,走到長桌前坐下。epeus與越和都已成功註冊,佟凱將正式掛牌開張那天定在了元宵節後的第二天,畢竟一家新公司,需要提前做的準備工作還有很多。
辦公桌、主機已陸陸續續地送了過來,品牌技術員開始給主機做除錯。這幾天裡初創成員都在外頭跑,關越與天和負責坐鎮公司。
馮嵩滿臉無聊,手裡玩著一把瑞士軍刀,側頭看公司裡的電腦。天和親自給了配置單,epeus的計算機配置,無論在哪個公司、哪個程式設計師眼裡,都是令人驚豔的存在。
馮嵩看著看著,吞了下口水。
佟凱給天和發了訊息,說:「他馬上就到。」
「是我來早了。」馮嵩伸手在身上左撓右撓,又看關越,說,「關總,好久不見。」
關越「嗯」了聲,佟凱見關越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便不再理他,上樓去檢查梅西送過來的,新公司的公章。
但不到十分鐘,樓下就吵起來了。
佟凱心想我的媽,這活兒比起諾林,似乎也沒輕鬆到哪去,拿了公章趕緊下樓,聽見馮嵩的後半句。
馮嵩:「對啊,要我再重複一次麼?就是因為你,我才不想來。關總,潭樂科技的創業之路,我真不想再玩一輪。」
關越差點被馮嵩第二輪氣炸,一指大門,示意給我滾出去。
馮嵩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聞天和約的我,關總。要不是怕被他黑掉我的硬碟,今天我才不會來。」
關越本想起身上樓,但心想不對,為什麼我堂堂ceo,要避一個不速之客?
佟凱猜到關越試圖說服這人來入職,卻被點爆了,又趕緊一人發了瓶熱牛奶,說:「好好說,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別吵。」
十點五十,賓利停在門口,天和與江子蹇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