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夕夜。
老大:
「餘寒鋒!你不用來了!」
「對不起,老婆,馬上就到!」
餘寒鋒慌忙道歉,掛上電話,匆匆穿上西服外套,跑出公司大門口,摸出錢包,裡面只剩一張五十元的鈔票。
十二塊五打車,三十七塊五帶女友去逛街吃飯,剛好。
近一個月前,餘寒鋒執意要到某個城市去找工作,因為那裡有他的女友。
部隊買斷的十萬元不能動,要留給鄉下父母養老,餘寒鋒錢包裡只有五百塊錢,外加一張身份證,便上了火車。
親戚把他介紹到這個城市裡的私營公司,轉業軍人沒有一技之長,只懂格鬥與作戰,最開始當保安,月薪一千二。
特種兵退伍後有一套嚴格的規矩,餘寒鋒對外只能宣稱自己是普通軍人轉業。
然而站了不到一週,老闆發現此人猶如寶劍藏於匣,在一群獐頭鼠目的保安中,他的目光如狩食獵豹,站姿筆挺,衣著一塵不染。
老闆把他調到辦公室坐班,要求他熟悉文秘工作,頗有點提拔他的意思。餘寒鋒對目前的境遇十分滿意,他謙和有禮而不失自尊,攬下整個辦公室的麻煩活計,大到陪老闆談生意,小到斟咖啡,只要有需要他的地方,從不拒絕。
工作不好找,餘寒鋒很知足了。
發薪水估計就在這幾天,老闆沒有提,餘寒鋒也沒有多問,他只剩下最後的五十塊錢,薪水到手後,按保安的標準也有一千四,終於能救燃眉之急。
他看著對面粉紅鑲邊色的巨幅海報,上面是雲天河、韓菱紗、慕容紫英與柳夢璃的人設圖,溫馨浪漫,花瓣鋪展,大字:
「七月七日,百里桃花,蜀劍世界浪漫公測。」
餘寒鋒心想:給他一副兩萬元的遊戲虹片,遊戲裡也能賺錢,窮只是剛起步,到處都充滿了商機。
他忽然發現身邊多了個白淨的中年男人,正是老闆,老闆三十餘歲,仍是單身,與餘寒鋒年紀相仿,得知他去赴約,便答應載他一程。
老闆把他送到商業區,餘寒鋒道謝下車,在他的目光注視中領帶飛揚,匆匆跑過馬路。
鋪天蓋地的七夕促銷,隨處可見攜手情侶,女友黑著臉,餘寒鋒略躬身,賠小心哄著,又道歉又說笑話。
周圍女孩紛紛對這名又高又帥的男人側目。
女友心情好了些,餘寒鋒鬆了口氣,牽著她的手,開始逛街。
商城東西又貴又漂亮,女友在貨架前走過,構思著未來他們的家裡的擺設,餘寒鋒爽快回答房子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但不是現在。
女友的熱情被潑了冷水,漫不經心地敷衍了幾句。
一個電吹風八百多,女友看上個很漂亮的歐式抽油煙機,一千四,恰好是餘寒鋒一個月的薪水。
餘寒鋒哭笑不得地心想,老家的父母還在用煤爐燒飯,連排氣扇都沒安,等有錢了得先買個郵回去。
他心中一動,把抽油煙機小心翼翼地提起來點,現出整張價格標籤,發現後面還有個零……
逛完街,要解決晚飯問題,女友面前飄出「隨便」選項,卻看著石鍋自助燒烤,六十八一位。
餘寒鋒想了想,假裝沒看到女友的目光,提議去吃麥當勞,於是成功地把她騙進了麥當勞裡。
他買了兩份套餐,大可樂,大份薯條,就像蔡智恆的《第一次親密接觸》裡的談戀愛必備食物,又特地買了個開心樂園餐的小禮物給她——勇氣豬毛絨公仔。
他買好食物,回去桌前時,女友不見了。
餘寒鋒十分茫然,確認五分鐘前她還坐在這裡,他下意識地想到綁架,拐騙,卻知道這不可能。
他掏出手機,看到女友幾分鐘前發來的一條簡訊,他沒有看簡訊,打她的電話,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他在麥當勞裡打了近一小時電話,一直關機。
餘寒鋒推開門,走出麥當勞,在喧鬧的街頭站了一會,看著來來往往的情侶們發呆。
老闆的車居然還沒走,這時候掉頭開來,邀請他去酒吧玩,餘寒鋒略一沉吟,接受了他的邀請。
餘寒鋒十分鬱悶,只想喝點酒,卻發現老闆帶他去的酒吧不太對勁,那是個gay吧,男人們的眼睛都盯著他,他只覺說不出的噁心,坐了十分鐘,便禮貌地起身告辭了。
七夕夜的最後兩小時,他回到了租回來的小屋,躺在床上,看了一眼那條簡訊。
【分手吧,寒鋒。】
老二:
「少爺,那位小美女不參加對對碰活動。」
「擦,請她過來,不玩對對碰,一起喝酒唄。」
酒吧裡在舉行一個七夕活動,男人女人手上各領到一張牌,按花色配對。
沙發後站著四名保鏢,孫亮左手摟著一名女生,眼睛卻賊溜溜盯著酒吧角落裡,一張桌前的高中生小妹。
她顯然是陪朋友來玩的,此時心不在焉地玩著手機,酒吧的射燈投下來,照在她的臉上,稚嫩的容顏有種學生的純真。
孫亮把煙按滅,又吩咐了幾句,幾名保鏢過去,把她「請」了過來。
孫亮打發走身旁美女,大尾巴狼開始和小女生搭訕了。
小女生顯然是第一次應付這種場面,她朝朋友投去求救的目光,損友嘻嘻哈哈,與酒吧侍應調笑,沒有看她一眼。
孫亮對女孩子還是很有禮貌的,從不強迫,他自己喝酒,請她喝果汁。
他為她介紹了許多種葡萄酒與雞尾酒的來歷與味道,小女生開始時警惕地盯著他的手,以防他朝裡面下藥,最後相信他是個正派的人。
孫亮又聊了點學生時代的事,他的見聞與品味體現出一種二世祖的風度魅力——這是某暴發戶最仇視的。
她試著把每種酒嚐了些許,並真心地把他當作大哥哥,漸漸放下了防備。
迷藥是什麼?孫亮不屑用那玩意,他的邪氣笑容、他的帥氣樣貌、他的談吐與裝b範兒,他的奉承與甜蜜話……就是迷藥。
小女生很快就對孫亮產生了興趣,跟著上了孫亮的車,他摟著她的肩膀,帶她回別墅去,說好蓋棉被純聊天……不,坐草地看星星。
七夕銀河燦爛,佳人情懷浪漫。
她在車上打量著他,他便識趣的轉頭,閉著雙眼,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她也閉上眼,孫亮得逞了!
她的理智與感情劇烈爭鬥,最後勉強清醒了點,四十五度流淚。
孫亮一邊哄,一邊體貼地吻她的眼淚,蜻蜓點水式朝著溼吻式不斷推進。
她緊張了,忙推開孫亮,孫亮把她抱得太緊,於是她甩了他一巴掌,清脆而響亮,繼而躲到座位的另一頭,哭著求饒。
孫亮嘴角抽搐,頭一次在你情我願的接吻中被呼巴掌,他臉上帶著五個手指印,看了她好一會兒,吩咐司機停車,放她走。
深夜,她下了車,邊走邊哭。
孫亮回過神來,發現這樣不行,一個小女生自己在路上走太危險了。於是車又開回來,好說歹說哄得那女生再次上車,問清楚路,把她送回家。
他讓她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氣,為她開啟車門,紳士般請她下車。
她給孫亮留了電話,孫亮微笑著約好與她再會,開車後,隨手把電話號碼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孫亮回到家,母親一年到頭都不在,只有他自己。
他在跑步機上運動片刻,滿身大汗,醒了酒,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給史提芬打電話,史提芬在東京喝酒,抱著個日本妞談情說愛,嘲笑了孫亮幾句,便掛了電話。
孫亮開始考慮要找誰聊天,一排排的名字,有些就連他自己也忘了是誰。
想來想去,沒有人可以騷擾了,找女人麼,沒興趣,朋友麼,從來就沒有什麼朋友。
每天都這麼過,他只覺空虛得緊,連個真心願意聽他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老三:
「我看到你了哦,少容,你的紅帽子很好看。」
「不是分手了咩?還過來幹什麼?」
陸少容扶好紅色的鴨舌帽,掛了手機,騎上送外賣的單車,香港的街道燈紅酒綠,霓虹五光十色,映在他的深邃雙眼中,整個繁華自由港成為星點大的剪影。
單車騎出馬路,陸少容忍不住看了玻璃牆內的那對情侶一眼,那裡坐著他的前男友,他也看著陸少容,給了他一個曖昧的微笑。
他帶著他的女人來吃披薩,是他突然想吃,還是她提議的?也有可能他們只是在這附近,所以逛完街順便來了。
更有可能是分手之前,陸少容給他的披薩店優惠券還沒用完。
陸少容騎著單車,開始胡思亂想:
他始終放不下我?那女人長得挺漂亮,他既然是個1號,和她上床或許也不會覺得彆扭。
陸少容想買一份披薩,晚上送到他家樓下,可以和他談談。
但是談什麼呢?已經分手了,不能去打擾別人家的生活,萬一被發現,那女的肯定和他沒完。
他到底來找我做什麼?陸少容反覆問自己,他漫不經心地馳過幾條街,決定送完披薩去和他聊幾句。
「拯救流浪動物協會」的義工抓著捕獸網,追在一隻大花貓後,吵吵嚷嚷地從小巷裡跑出來。
陸少容急剎車,噓了幾聲,朝那隻大貓招手。
花貓蹦上來,抓著單車座一晃一晃,陸少容提著它放在後座,讓它在披薩箱上蹲穩,開始猛踩腳踏,咻一聲下坡,把義工們扔在身後,溜得沒影了。
陸少容騎著他的單車,後座上載著一隻悠閒的陌生貓,經過喧鬧的大街小巷,上坡,下車,進樓送披薩,順便幫回家的老太太把麻將桌搬了上去。
花貓還蹲在他的車後,陸少容一路把它載回披薩店。
他是特地來看我的?
陸少容依舊在想,他有點期待前男友還留在披薩店裡等他,又有點緊張,不想見到他,有話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回到披薩店,看到一輛車開走,正是半年前陸少容拼命賺錢,買來送給他的二手車。
現在車上載的是另一個人了。
終於把活幹完,十一點,陸少容進店去領晚餐,要到一塊海鮮披薩後,到車庫裡去分了半塊給貓,人和貓都吃完,陸少容抱著它坐車去元朗,偷偷摸摸,把它放到父親和後媽家的天台上。
陸少容的家是公寓,不能養貓,父親家則是老住宅區,樓下大排檔很多,花貓應該能自己找到吃的。
他隨便弄點紙皮給它作了個窩,祝它七夕快樂,提醒它注意「拯救動物協會」的人,才不放心地回家睡覺。
三弟夫:
「這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回家,展,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你給我閉嘴,唐克斯!有什麼事情比過節重要的?」
「我和會長提前約好了!今天晚上一定要上線,展!」
展揚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來一次唐人街,唐克斯卻念念不忘他的遊戲。
公會里有活動,他是公會骨幹……展揚聽得一頭霧水,被淹沒在唐克斯的冰霜之星,法師,術士,地獄騎士等等名詞裡。
遊戲就這麼好玩?簡直無聊透頂,展揚心想。
倆人在唐人街隨便進了家店,點了些中國菜,唐克斯一直不吭聲,心裡還惦記著他的遊戲。
展揚已經很久沒吃中國菜了,本想帶著唐克斯一起出來走走,回家前再給他買張點卡,往遊戲裡充點錢,作為抵消今天「霸佔」他的寶貴時間的代價,然而唐克斯一臉鬱悶,令展揚吃飯的興致也沒了。
唐克斯不時看錶,展揚窩了一肚子火,黑著臉,點卡也不想買了,開車回家。
唐克斯一到家,連鞋子也不脫便進了書房,展揚被晾在客廳裡,火冒三丈。
展揚在客廳裡轉了幾圈,準備懲罰唐克斯。
他把電匝「啪」的一聲關了,書房裡唐克斯炸毛,在一片漆黑裡衝出來,大聲質問為什麼停電,又趴到窗臺前,拉開窗簾,朝對面樓張望。
展揚在黑暗裡竊喜,惡作劇地破壞他人重要事情是如此的愜意。
唐克斯幾乎抓狂了,展揚一本正經,認為天意如此,七夕停電,來,衣服脫了,上床吧。
然而唐克斯完全無視了展揚的存在,這令展揚怒火中燒。
他出門檢查,走道里亮著燈,走出幾步,展揚在身後「砰」地一聲把門摔上,唐克斯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唐克斯拍門,展揚不開,唐克斯求饒,展揚終於有機會好好與他「交流」了。
唐克斯低聲下氣不住懇求,今天的活動很重要,朋友們都等著……然而展揚好不容易抓住了這個機會,怎麼能這麼容易放他進來?
展揚的交流方式一貫很有侵略性,他教訓完後,等著唐克斯認錯,門外的人卻不吭聲了。
展揚拉開門,外面空空如也,他罵了句fuck,再次摔上門。
唐克斯還沒聽完展揚的教訓,便直奔網咖,展揚在家裡等了很久,認為這樣很好,既然走了,也不用再回來了。
這次唐克斯不像從前他們吵架那樣,他沒有再來求爺爺告奶奶地主動道歉,這一走,就是五天。
五天後,再回家時,唐克斯是回來收拾東西的,他把大部分生活用品留著,抱走了自己的電腦以及幾件衣服。
唐克斯要求展揚送他下樓,展揚點了點頭,紳士般送他下去,見到大廈外停著一輛加長凱迪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