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調查員道:「我們到書房裡去談?」
陸少容笑道:「好的。」
展揚不安地坐直了身子,道:「還要分開談?」
男調查員漫不經心道:「今年1月1日開始實施的新方案,請您諒解。」
展揚:「嗯哼?沒問題,我們這就開始吧?」
展揚點了根菸,陸少容與女調查員進了書房,他順手關上門,踮著腳去取書架最高層的茶葉,笑道:「怎麼稱呼您?」
女調查員溫和地回答:「您可以叫我琳達,陸先生。」
陸少容開了電壺,泡了兩杯普洱,介紹道:「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中國茶。」
琳達笑道:「謝謝,你們中國人的家庭都非常好客。」她把一本錢包大小的行動式電腦放在書桌上,陸少容注意到電腦一側的紅燈開始閃爍,知道錄音功能開啟了。
「很快將是美國人了。」陸少容頗有點傷感地回答。
琳達道:「喜歡紐約嗎?」
陸少容想了想,答道:「坦白地說,我還沒有融入這個社會,到目前為止,還是比較喜歡香港。」
琳達說:「你是為了他而留下來的。」
陸少容微笑道:「第一次為了我自己的生存而來,第二次因為愛他而留下來。」
男調查員問道:「展先生,您的未婚妻從香港到紐約,在社會環境的改變中,有表現出不適應嗎?」
展揚愣住了,這問題對他來說彷彿有點太高深,片刻後他回答:「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區別,他在家裡,日常大部分時間是戴上游戲虹片,與中國人交流。」
男調查員點了點頭。
琳達又問道:「你覺得因為愛情而支援你留在紐約的動力,能維持多久?」
陸少容想了想,答:「說不準,不過我會努力,最好能一直持續下去,人的希望都是理想化的,對不?而且我相信我能一直愛他,或許彼此陪伴一段時間後,愛情會轉化為親情。這其實很難定義,只要不觸及一些原則性的問題。」
琳達問:「什麼是原則性的問題?」
陸少容想了想,答:「出軌,賭博,家庭暴力,吸毒。」
男調查員道:「那麼您覺得要如何幫助他習慣這個環境呢?」
展揚道:「習慣?他現在就過得很好,只要他覺得開心,我可以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
男調查員:「……」
男調查員又道:「也就是說,他目前還沒有經濟能力?」
展揚哭笑不得道:「他有經濟能力!甚至比我賺的還多了。經濟危機對他的行業完全不造成任何影響!今年回家給我父母的禮物還是他買的!你說!這見鬼的經濟危機到底要什麼時候才過去?!」
男調查員無言以對,笑道:「別激動,老弟,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展揚要給那男調查員點菸,後者擺手道:「我戒菸很久了……您明白的。」
展揚拍了拍他的肩,答:「我覺得我也快了……」
男調查員問:「那麼如果他沒有經濟能力,你將承擔家庭基礎。」
展揚道:「當然!我一直在主動承擔,作為丈夫,有義務養家餬口,我覺得他的勞動所得可以當作他的零用錢,家庭責任大部分由我來解決,這也是我想要的。」
琳達問:「你打算在今年夏季去工作?那麼平時在家裡都做些什麼?」
陸少容想了想,答:「收拾,做飯……空閒時間玩玩遊戲。」
琳達點了點頭,陸少容又說:「光是家務活也不輕鬆。」
琳達道:「那當然,每天沒完沒了的家務能讓人抓狂。」
陸少容笑了起來,又說:「玩遊戲也能補貼家用,不過和展在外面賺的錢根本無法比。」
琳達道:「我兒子也在玩,他的學校裡很多中國人。嗯……其實他和他爸爸討論的,關於遊戲的內容我很多聽不懂,或許我也該瞭解一下。」
陸少容道:「我給你看看這個遊戲。」
他在轉椅上側過身,開啟光屏,按了幾個鍵,播放蜀劍中有名的場面中的遊戲錄影。
男調查員道:「這不現實。」
展揚道:「為什麼不現實?保護妻子是作為丈夫的責任。」
男調查員強調:「他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展揚道:「這與他有沒有能力無關,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們華人的觀念,中國父母撫養子女直到22歲唸完大學,甚至更長時間,這在美國人中是比較少見的,但在他們的眼中就是天經地義的,16歲後,孩子能獨立的六年期間,父母願意繼續撫養,那是愛的表現。」
男調查員點了點頭,展揚又道:「因為我愛他,所以要保護他,這與他有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無關。」
男調查員道:「我可以理解,我剛結束了對一箇中東家庭的調查,阿拉伯男人遇見這個問題的表現比您更激烈,然而您如何保證,未來在某一天,當您不愛他了,他要如何在這個社會上生存?」
展揚想也不想便一口否決了調查員的疑問:「這不可能,我會永遠愛他。」
男調查員:「誰能保證自己永遠愛另一個人?」
展揚囂張地回答:「我可以,嗯哼?!」
男調查員:「……」
展揚得意道:「好拉,開場白結束拉?請不要再討論這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問題了,快點開始調查吧?午飯後我要陪我的寶貝玩遊戲。他想要快點升到一百級去挨雷劈……」
男調查員:「展先生,我們已經在調查了,剛剛詢問您的就是調查內容,已經開始錄音五分鐘了。」
展揚傻眼了。
陸少容笑得打跌,關上游戲錄影,又說:「後來他試探失敗,把遊戲人物刪了,我是過了很久才知道,感覺他處理感情的方式像個小孩。」
琳達忍著笑:「聽說這是愛情裡心理不平衡的一種體現,我念書的時候與我丈夫認識,他就喜歡經常蹲在圖書館外面偷看,看我每天自習時都和誰在一起……」
陸少容道:「這種情結曾經在中國古代被搬進劇院,叫‘莊子劈棺’。隱喻人喜歡試探另一半是否忠貞。」
琳達頷首表示同意,又說:「西方文化里人是獨立的個體,他們不容試探……不過我往往把它看作愛情在失去理智下的行動,覺得可以理解。」
「當然,必須確認它的出發點是好的。話題離得太遠了……嗯……是我在調查你,怎麼被你牽著走了。」
陸少容哈哈大笑,道:「我也覺得可以理解。」
他為琳達斟滿茶,琳達饒有趣味道:「你覺得你的父母能接受他麼?」
陸少容聳了聳肩,道:「這很重要麼?是我與他結婚,又不是我父母和他結婚。」
琳達正色道:「但是沒有得到父母和朋友祝福的婚姻或許是……很遺憾的?」
她委婉地採取了另一種說法,然而陸少容聽懂了她的意思。
陸少容道:「所以這是我的目標,我相信只要努力,事情一定會是最好的結果。就算一時不接受,結婚以後總是可以慢慢尋求化解方式的……」
「更何況我父親……曾經恨不得自己和他結婚呢。誰反對我和展結婚,誰就是我父親和我繼母的敵人……」
琳達從開始與陸少容交談便笑到現在,只覺與他聊天是件很輕鬆的事情,她關了錄音,陸少容道:「你兒子多少級了?」
琳達一副頭疼的樣子:「別提了,他玩得太沉迷了。」
陸少容道:「我送他點東西。」
琳達忙道:「這不行,我們的工作……」
陸少容哂道:「我知道,價值不超過五美金就沒有問題。」他從書架下取出一套竹山教的機關人模型,肩上還扛著仙光雲界炮的縮小版。
「這裡有定價,從上海帶回來的。」陸少容翻過盒底,給琳達看了一眼,後者道:「機關炮,嗯,謝謝!我兒子一定非常喜歡,紐約買不到這個,他們要保護本土遊戲……魔獸世界的模型倒是很多。」
陸少容道:「我帶您看看我們的睡房。」
琳達起身道:「好的。」
陸少容知道調查員有一項主要任務,就是從生活痕跡中來判斷夫妻雙方是否同床,有性生活,他主動帶琳達進入臥室。
琳達扶額道:「這太糟糕了。」
陸少容去拉好被子,道:「你們來得太早,我還沒有開始整理……展從來沒有把用完的東西歸位的概念……」
琳達感同身受:「我丈夫也是,我要負責把所有他拿出來的東西放回去,加上我兒子,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陸少容續道:「接著過了一下午,第二天又要重複同樣的事!」
琳達悲憤地說:「是的!養成把東西隨手放好的習慣很難嗎?!」
琳達在臥室裡走了一圈,又出外看了陽臺,她的任務基本結束了。
「你們打算要孩子嗎?」琳達問。
陸少容說:「他一定會要的,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琳達善意地笑道:「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陸少容陪她出了客廳,道:「我會盡量……嗯,當一個好父親的。」
琳達隨手開啟冰箱看了一眼,笑道:「你們都喜歡吃中國菜。」
陸少容道:「是的,他非常喜歡……那個……」
琳達從冰箱裡拿出紙團,好奇地展開,陸少容傻眼了。
展揚滔滔不絕,忽然一下卡殼,客廳和餐廳裡的氣氛都說不出的詭異。
「怎麼了?」男調查員問道。
琳達看了一眼,好奇道:「紙條上寫的什麼?」
展揚道:「那是菜譜……我喜歡吃的菜譜。」
琳達點了點頭,笑道:「菜譜還放在冰箱裡,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