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打算什麼時候來紐約?」展揚禮貌而客套地問道:「我們想明天回去,順便準備一下婚禮的事,香港那邊還要請一些客人……」
初春正午的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投在蘇汀的腳邊。她並著膝蓋,喝了口茶,淡淡道:「我隨時都可以,你們證領了麼?」
「還……」
「領了。」展揚握著陸少容的手緊了緊,微笑道:「沒有定婚禮日子,我爸媽說看您的意思。」
陸少容只得點頭道:「媽來我們家裡住住吧,你會喜歡的。」
蘇汀笑了笑,道:「婚禮只是一個儀式,我不反對你們結婚,我希望今天的談話中,少容你把我當作單純的朋友,我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上問你,結婚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陸少容想了想,答:「嗯,我的工作已經找好了。」
展揚打斷道:「媽覺得呢?對我們有什麼建議麼?其實這次來溫哥華,主要的目的就是來與您談這個。」
展揚倚在沙發上,一手搭著陸少容的肩膀,伸指揉了揉眉心,道:「我本意是想好好照顧少容,不讓他很辛苦地上班,找份清閒點的工作,讓他玩玩,休息;他有一技之長,但潛水這份工作太危險,我打算讓他去做,救生員也……不太好。
「家庭裡有我一個辛苦就夠了,紐約的生活節奏太高。」
陸少容蹙眉道:「什麼叫救生員也不太好?你不是已經幫我找好工作了?」
展揚無所謂道:「這個回去我們再從長計議,不一定要當救生員。」
蘇汀不悅道:「我可以理解。但是少容願意嗎?你問過他的意思嗎?」
陸少容想了想,答:「好吧,我也覺得這樣挺好。」
蘇汀哭笑不得:「這樣挺好?你對現狀就滿足了?找份低薪水,無所事事,更沒有什麼發展前途的職業,萬一以後他不愛你了,要和你離婚,你要怎麼辦?你能確保你的事業足夠支撐你的餘生嗎?」
陸少容道:「媽,你怎麼能這麼說?職業是無分貴賤的,而且離婚什麼的……」
蘇汀道:「這是我們私下的談話,是你覺得他什麼都可以聽的。」
展揚沒好氣道:「好吧,我保證會一直愛他,絕不會與他離婚。」
蘇汀和顏悅色道:「90%以上結婚的人都是這麼想的,但美國的離婚率還是居高不下,每一個家庭在結婚的時候都打算過一輩子,愛人雙方的性格矛盾,直到婚後好幾年才會逐漸激化,況且你們只認識了不到半年。」
展揚心想:烏鴉嘴,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你有多恨你兒子?見面兩天就詛咒他離婚?
陸少容心想:麻煩了,待會萬一吵起來該怎麼辦?
展揚失笑道:「離婚率多少跟我有什麼關係?不能以偏概全,紐約彼此相伴一生的夫妻不是也很多麼?」
「只要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辦到,自己首先要相信對方,否則義務怎麼履行?」
展揚那話本是無心,蘇汀卻聯想到自己的婚姻,臉色變得很難看,陸少容打斷了展揚的話,笑道:「我和展大哥認識了二十年,你記得麼?小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
蘇汀道:「如果少容覺得和你在一起不合適呢?」
展揚得意洋洋地說:「我相信他當然也會一直愛我,嗯哼?」
陸少容笑道:「是的,嗯……」他把那個哼的尾音吞了下去:「媽,這很難解釋。結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覺得我們之間清楚就可以了。」
蘇汀道:「這種想法太幼稚了,和高中生沒有多大區別,我保留我的意見,但是少容,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女人。」
「即使你是女人,也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做,這種一方依附另一方的婚姻,絕對是不平衡的,會導致家庭中不平等條件的產生,成為婚後各種問題的導|火|索……」
陸少容沉默了,蘇汀的談話方式雖然令他不太喜歡,然而卻是他一直煩惱的問題,展揚的大男子主義有時候確實太外露了。
陸少容道:「我會努力賺錢,努力工作。」
蘇汀道:「你需要有自己的事業,知道麼?不能一舉一動都看別人的臉色,需要自我獨立,這是我最擔心的……」
展揚坐不住了,蘇汀的話彷彿在扇他的耳光,他底氣不足地說:「少容有他自己的事業!他……」
蘇汀不悅道:「我沒有在和你說話,展先生。」
陸少容道:「媽,我這人比較沒上進心,以後會改的。」
蘇汀道:「如果我不提出來這點,你會正視自己?看看你現在都在做些什麼?每天沉迷在一個虛擬的世界裡,用遊戲中的成功來不停地催眠自己,麻醉自己,證明自己的價值,那是絕對不可靠的!」
「遊戲只是現實生活結束後的娛樂,而非一心一意地當宅男,徹底撲在上面,人生幾十年一眨眼就過去,沉迷遊戲除了帶給你成就感與為數不多的錢,還留下了什麼?」
「你說得對,媽,我會認真想想的。」
陸少容不得不承認,他玩遊戲已違背了當初剛到紐約時的初衷,越來越投入,每天下線後心裡都隱約有點不安,下意識地抗拒這種狀態,卻又不可避免地沉迷進去。
蘇汀又道:「即使是擇業,也必須仔細篩濾,有所選擇,錢只是一個跳板,在積累了足夠財富後,自我價值的體現就成為主要目的。」
「我寧願你沉迷於文學,藝術,甚至就算當社會義工,即使得不到多少回報,然而那是作為獨立個體充實的人生,創造性勞動充滿回報與快樂,你現在過度沉迷遊戲,就如同吸毒一樣,毫無未來可言!」
陸少容不吭聲了,蘇汀的話正中要害,她又認真道:「況且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一天你和他離婚了呢?你要如何養活自己?」
「你的自我價值全維繫在這樣一個男人身上,一旦失去了他,你要怎麼辦?你的事業因人而存在,也會因人而徹底崩塌!這是一個過來人總結出的教訓!」
展揚忍無可忍道:「我說過,我不會和他離婚!」
蘇汀道:「那不是重點!我只是說如果!」
展揚惱火道:「好吧,我現在正面回答您,吉爾太太,就算我們離婚,我的愛情,我的回憶,我的財產,我一切的一切都會和他平分,即使離婚後我缺了一半,我也不會有怨言。」
「他呢?他可以拿著一大筆錢,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追求文學藝術,追求你那個所謂的什麼自我價值……」
蘇汀嘲道:「平分?分什麼?把你們家裡的餐桌鋸開,你搬桌面少容拿走四條腿嗎?你已經破產了,能給他什麼?」
展揚驀然火起,蘇汀的話充滿挑釁,令他忍無可忍,他吼道:「我沒有破產!」
展揚憤怒得無以復加,蘇汀羅織出莫須有的罪名套在展揚的頭上,簡直是戳中這自負男人的死穴,展揚很久沒有在對除了陸少容的外人面前這麼失態過了。
陸少容哭笑不得道:「你聽誰說的?他做得很好啊,經濟危機的時候我們一起努力渡過了,他寧願負債也不願意破產,我最愛他這點,有擔當。」
展揚深吸了口氣,打斷道:「我的生意做得很好,這不用向任何人解釋,隨便你信不信,你們談吧,我還是不參與了。」
蘇汀目送展揚起身,又道:「我昨天晚上和陸少容的爸爸打了電話,他告訴我的。」
展揚:「……」
展揚氣不打一處來,陸少容卻笑倒在沙發上,解釋道:「那是我和爸開了個小玩笑,我會找他解釋的,展大哥很厲害,他很會賺錢,嗯……你可以讓爸爸不要擔心。」
蘇汀不為所動,淡淡道:「我對你的婚姻沒有發言權,你可以無視我的意見,不過你爸把你撫養大,他則認為,你需要再慎重考慮,少容,你真的想好了麼?」
「他說的什麼鬼話!」陸少容難以置通道。
展揚猶如被踩了尾巴,正要離開,卻氣極反笑:「需要再慎重考慮?什麼叫慎重考慮?當初是誰把兒子送到美國來,現在一聽到我沒錢就要慎重考慮了?」
蘇汀道:「你的意思是你在花錢買老婆?賣身契寫好了不能翻案了?暴發戶,真以為少容除了你沒有選擇了?」
「你爸認為,孫亮就算言談舉止可圈可點,起碼也比他好,孫亮會把少容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來對待,而不是……」
陸少容徹底抓狂:「你從哪聽來的!孫亮和我有什麼關係?!別相信珊柔的瞎掰……媽我不想談了,到此為止,我們上去休息會吧。」
陸少容推著展揚走開,展揚聽到孫亮的名字,徹底火了,他不顧陸少容的勸說,轉身朝蘇汀道:「等等,說清楚!而不是什麼?我怎麼對他了?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賺錢養他,工作十小時,下班回家還陪他玩遊戲,我有什麼對不起他了?!」
陸少容無奈道:「我們自己心裡知道就行了,這種事情不用讓別人認同……」
展揚道:「吉爾太太!你不要欺人太甚!」
蘇汀強硬地說:「是麼?罔顧危險,開著機車載他出去飈車?懷疑自己的未婚妻在遊戲裡出軌,於是時刻監視他?!你們到我家門口的時候還在大聲教訓少容!天知道你們平時在家裡怎麼過的!你不要欺負少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就把他當作奴隸使喚……」
陸少容道:「沒有這回事!都是小吵小鬧,吵著玩的!」
蘇汀道:「他還拿東西砸你!這些我都聽史提芬說了!你們在上海的時候他動手打你!這種人怎麼能和他結婚?!這是赤|裸|裸的家庭暴力!」
展揚真是百口莫辯,蘇汀又激動地說:「展先生!你把一個願意無論貧窮,疾病,即將與你共度一生,陪你到老的人當作什麼?在他的手機裡放那種下|流、猥|褻的歌,來證明所有權?我就不相信他會喜歡那樣的手機鈴聲!」
「以愛之名行獨佔之實,你不想讓他有自己的事業,因為你在自卑!你的性格充滿缺陷,沒有任何安全感!恐懼一旦他做得比你更好,光芒比你更耀眼,你便會失去他。」
「口口聲聲說你愛他,不過只是把他捆在你的身邊,讓他失去獨自活下去的能力而時刻依附你而已!你這是自私!」
展揚憤然道:「你有什麼權利質疑我?!你又把他當作什麼?!你有什麼立場說這種話?」
陸少容道:「你別說了!」
展揚掙開陸少容的手,咆哮道:「我媽說了,事業與家庭都是一個人的生活,它們一樣重要,缺一不可……他是心甘情願的!」
蘇汀道:「少容他不是女人!你不能用女人的條件來衡量他!你既然有這個想法為什麼不辭職在家,讓他出去賺錢你來當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