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鴻俊到了與其餘三人約的酒樓,乃是一家名喚「魚躍龍門」的大店。鴻俊的心情尚未平復過來,說:「今天……發生了好大的事!」
裘永思與莫日根、阿泰也是剛坐下,都是一臉莫名其妙,忙招呼道:「來來來,趕緊說,長史還沒到?」
「他帶著貓回去了。」鴻俊說,「讓咱們先吃,待會兒他來了再詳細解釋。」
「還真被他找到了?」莫日根驚訝道。
三人面面相覷,忙追問。鴻俊只得交代了李景瓏先是回驅魔司安頓那隻貓,更因為發現屍體,再去大理寺詢問是否有人失蹤,牽出一樁案中案,關聯重大,必須先問明情況。
「吃飯吧我都要餓死啦。」
小二報過菜名,眾人都不知道是什麼,阿泰一路遠來不曾體驗長安美食,莫日根生在草原,沒吃過大唐高檔宴席,鴻俊更沒吃過。
裘永思則謙虛地說:「你們點就行,我跟著各位吃。」
大家聽菜名聽得一頭霧水,最後鯉魚妖不耐煩,開口點了菜,在鴻俊背後嘴巴一張一合說:「烏雉雞羹六盅,逡巡快炒一碟,蔥醋雞、霜橙秋葵並五絲菜卷,主食御黃王母飯六碗,甜雪一盤飯後上,驪山燒春來一斤。有魚的菜別用鯉魚。」
「誰?!」小二瞬間臉色煞白,「誰在說話?!」
「腹語!」鴻俊馬上說道。
「四個人吃六份?」小二不住瞥阿泰身邊的空位置,一臉毛骨悚然。
「還有個沒來呢。」鴻俊說,「上完菜不必過來了。」
「鯉魚刺多,誰吃吶。」小二自言自語道。
「你說什麼?!」鯉魚妖在鴻俊背後怒目圓睜,受到了侮辱。
小二:「???」
「沒什麼,你快去吧。」鴻俊趕緊打發那小二下去。
小二心有餘悸地去上菜,不片刻便上齊一桌精美菜餚,鴻俊方知前些日子路上吃的那根本不能算飯。烏雉雞羹裝在仿竹製的瓷碗中,逡巡快炒乃是魚肉炒羊肉,蔥醋雞乃是清蒸,雞肉白裡透黃,撲鼻清香。御黃王母飯則是半熟蛋蓋飯,四人一魚當即風捲殘雲地開始橫掃。
「趙子龍以前在長安食肆待過。」鴻俊一邊吃一邊說道,「還好它聽多了。」
「哦?」莫日根笑著說,「當廚師嗎?看不出來。」
「當食材。」鯉魚妖答道。
眾人:「……」
鴻俊又說:「它先被賣到集市上,又被食店買了去,養在水缸裡。後來有個好心的和尚,買了它放生,才有今天呢。」
鯉魚妖吃飽,把腦袋埋進杯裡,吸了幾口酒,搖搖晃晃,在桌上邁了幾步,最後「砰」一聲橫著醉倒了。
「來。」阿泰說,「今天我請客,為我們的友誼與不在場的長史乾杯——」
四人舉杯,這是他們自從進驅魔司後,第一次的正式聚會,往常鴻俊都不在場,另三人經常偷懶,倒是互相熟了。他們當即又紛紛打聽李景瓏之事,鴻俊大致答了些,但近日他極少參加莫日根等人的活動,現在反而對夥伴們十分好奇。
「我爹讓我來長安。」鴻俊想了想,許多事在上路前被特地叮囑過不能說,趙子龍又醉得不省魚事,恐怕言多必失,便道,「讓我驅逐長安所有的妖怪……嗯。」
阿泰笑了起來,說:「長安哪裡有妖怪?」
莫日根也笑了起來,說:「可要是沒有妖怪,咱們來做什麼呢?」
鴻俊說:「可是,長史也說,長安有妖,只是不常出來。」
鴻俊從來沒喝過酒,今天第一次喝,只把酒當水喝,莫日根與阿泰還以為鴻俊酒量好,由著他豪飲,一斤驪山燒春,鴻俊喝掉半斤,此刻後勁一上來,腦子迷迷糊糊,竟有點撐不住,也朝旁邊一倒,睡著了。
鴻俊剛醉倒沒多久,李景瓏便來了,一見鴻俊倒著,當即火大。
「這是幹活時間,你們居然在這兒喝酒?」李景瓏道,「還把他灌醉了,這……」
阿泰忙道:「長史來來來,快坐!今天我請!」
李景瓏眉頭深鎖著入席,與席一大桌剩菜,李景瓏也不嫌棄,便就著冷菜開始吃。餘下三人忙問發生何事,李景瓏說了,大夥兒便靜了,喝茶的、喝酒的、吃甜點的,全部停下動作,不約而同地看著李景瓏。
「在床底發現了一個死人?」莫日根問。
李景瓏以鼻子「嗯」了聲,說:「終於有興趣了?方才我往大理寺走了一遭,近日無人報過失蹤案。」
「不對。」阿泰皺眉道,「藏屍榻下,這是什麼意思?」
李景瓏淡淡答道:「還不知是不是我等管轄之事,正要找你們商量……」
「肯定是妖怪!」莫日根馬上說道。
「妖怪沒跑了。」裘永思笑道,那笑容裡帶著意味深長之意。
「為什麼?說說?」李景瓏漫不經心地吃飯,眉頭擰著,問道。
阿泰打量李景瓏,片刻後說:「還是兩位弟兄說吧。」
「不不不你先說……」
「你先說你先說……」
三人又開始推來推去,李景瓏喝道:「夠了!」
片刻後,莫日根說道:「藏屍榻下,用不了幾天就會腐爛,其臭將引人察覺。若將一死人特地風乾後藏在榻下,費盡周折,不合常理。直接埋了事兒還少點。」
「所以晉雲藏屍,是想作妖法?」李景瓏皺眉道。
眾人一臉怪異地看著李景瓏,想笑又不敢笑,李景瓏莫名其妙道:「我說錯了?」
裘永思道:「呃……這個,長史,我相信那人是被當場風化成乾屍,才會有此結果。」
李景瓏瞬間就明白了,喃喃道:「原來如此。」
「被妖怪吸乾了全身精血。」莫日根答道,「臨時不知如何處置,被胡亂塞進床底,這是最有可能的。」
李景瓏沉吟片刻,阿泰望向另兩人,說:「今夜走一遭?我就總覺得平康里不妥,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
裘永思馬上用一個眼神,制止了阿泰,讓他別亂說話。
李景瓏這才知道,原來前夜阿泰與裘永思逛青樓,居然是去查妖怪。
「平康里有妖?」李景瓏問。
「簡直妖氣沖天呢。」裘永思笑了起來,說道,「妖氣最重的幾個地方,就是平康里與大明宮、興慶宮呢。」
李景瓏登時半晌作不得聲。
李景瓏先前思忖良久,是要通知神武軍與龍武軍包圍倚詩欄,搜出死屍,還是神不知鬼不覺,把妖抓了再說?鑑於自己的倒霉運氣,若抓住那名喚晉雲的,到時沒人信,反倒給自己找了不少麻煩。沒想到這幾個下屬一個比一個心知肚明。
「那麼今夜就正好看看你們的本事了。」李景瓏說道。
「鴻俊兄弟出馬,抓個把小妖,沒問題。」莫日根笑道,「大夥兒給他打下手罷了。」
午後一聲雷響,長安又下起了小雨,李景瓏快步打頭,莫日根揹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鴻俊,冒雨匆匆回驅魔司去,阿泰、裘永思則快步跟在後面。沿街避雨的長安少女發現三人,竟是紛紛小聲呼叫,讓女伴快看。
李景瓏高大英俊,莫日根身材修長,容貌俊朗,阿泰則俊美得像枚珍珠一般,裘永思風度翩翩,而莫日根身上揹著的鴻俊,面容猶如完美無瑕的白玉。鴻俊背上還揹著一條鹹魚……不,鯉魚。
少女們快步跟來,追著三人看,莫日根一回頭,阿泰說:「唉,真是苦惱,怎麼上哪都有這麼多人追著……大家快走。」
午後眾人在正廳裡聽雨,廊前那貓被李景瓏用條繩子拴在柱上,「喵喵」地叫了幾聲,用力把腦袋朝外扯,只想從繩套中脫出來。今天出了大事,李景瓏預備明日再把貓送回去。
鯉魚妖則一動不動,躺在院子裡淋雨。
鴻俊則趴在廳內案上,李景瓏將狄仁傑當年的案卷全部翻了出來,其餘三人彷彿心照不宣,各自分了些去,開始查平康里的妖怪。
奈何看狄仁傑所記述,當年哪怕有妖,大多也在神都洛陽作亂,天子遷至長安後,本地記載極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