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陰雲密佈,雪漸小了些。
驛站內,鴻俊睡得整個人抱住李景瓏,李景瓏則仰躺著熟睡,一側胳膊讓鴻俊枕著,摟著他的肩,鴻俊貼在他的胸膛前,彷彿李景瓏心脈內的燈,對他有著奇異的、與生俱來的吸引力。
風依舊嗚嗚地吹著,鴻俊醒了,打了個呵欠,睜眼的那一刻呼吸一停,抬眼望向睡著的李景瓏,呼吸不禁變得急促起來。他整個人纏在李景瓏身上,一手抱著他的腰,一腿還架在他的腿間,埋頭在他肩側,聽著他的心跳。
更誇張的是,鴻俊大清早的剛睡醒,還硬了。那物頂著單褲的褲襠,滲出水來,而腿上感覺到李景瓏也睡得硬了。溫暖的被窩、李景瓏的體溫、起伏的胸膛、身上好聞的氣息,這一切都給了鴻俊一種不再孤單的安全感。
這種安全感令他怦然心動,驀然生出一種近乎眷戀的感情。
反正還沒醒……再抱一會兒。鴻俊很喜歡這感覺,就像吃到好吃東西的時候,心裡就開出一朵花兒來,或是躺在石頭上曬太陽時,暖風吹來,整個天地都溫柔地環抱了他,那陪伴感無處不在。
李景瓏卻稍一動,醒了。
鴻俊只得把手放開,小心地轉躺平,李景瓏睡得一臉煩躁,側頭睜眼時最先看見的卻是鴻俊,便笑了起來。
「醒多久了?」李景瓏胳膊都被枕麻了,按住肩膀活動手臂。
「你最近很喜歡笑啊。」鴻俊說。
李景瓏意識到了什麼,斂了笑容,讓他快點起床,別總賴著不起來。
今天風雪依舊,只是雪勢漸小了些,早飯後過往商隊都不成行,看那架勢,再往西北走,恐怕暴風雪只會更大,路更難行。李景瓏站在驛站門外,眉頭深鎖觀察天色。
鴻俊知道他焦急出行,便道:「雪小了些,走吧。」
「能行嗎?」李景瓏朝鴻俊問道,「這天氣風太大了。」
鴻俊表示沒問題,李景瓏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決定一同趕路。
「你倆若要到武威。」驛站小二出來說,「須得提防別走錯了路,大雪積得深,將官道給蓋住了,一旦迷路,荒郊野嶺的,可就麻煩啦。」
李景瓏一想也是,這次出長安,帶的是兩年前的地圖,其間不少地方改了道,途中走錯路三兩回,幸而都找到了正確目的地。可眼下暴風雪覆蓋官道與農田,又無商隊車轍,極可能撞進荒地裡找不到地方。
「你們往北邊走。」小二又說,「那兒有道漢時長城,長城下還能擋風,沿長城到武威外的站口,再折返南下六十里地就到。」
李景瓏道過謝,便與鴻俊上馬,前去找漢時長城。風雪覆蓋道路,馬匹不好走,看見長城之時,鴻俊不禁驚歎一聲。
風雪茫茫,一堵高牆屹立天際,無視了狂風與飛雪,猶如世界的邊際,守護了繁華神州。這道蜿蜒盤旋的長龍越過荒原,攀過山嶺,從它的起點前來,升往天際,再俯向大地,千百年間,一如往昔。
「走。」李景瓏調轉馬頭,說道。
「外頭有什麼?」鴻俊問。
李景瓏說:「外頭是個更廣大的世界。」
鴻俊又說:「我讀過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
「萬里長征——人未還。」李景瓏笑著唱道,兩騎奔馬在暴風與飛雪中,沿長城馳向世界的盡頭。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是唱我祖先的詩。」李景瓏朝鴻俊說。
鴻俊雖然不知道李景瓏先祖,飛將軍李廣的顯赫名聲,但想必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
「冷不冷?」李景瓏放慢馬速,側頭問道。
昨夜之後,鴻俊面對李景瓏時,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今天更主動騎著自己的馬。
鴻俊擺擺手,李景瓏說:「冷就過來,哥哥帶你。」
鴻俊答道:「我身子沒這麼弱!」
鯉魚妖醒了,在鴻俊背後說:「我們可是一點也不冷,李長史,你怎麼啦?不行了嗎?」
風雪又起來了,且比昨夜來得愈發猛烈,寒氣灌入呼吸,鴻俊一時便說不出話,李景瓏忙擺手示意他蒙好口鼻,到前面去開路。
長城綿延萬里,彷彿永遠都沒有盡頭,李景瓏蒙著口鼻,還時不時回頭看看,確認鴻俊跟上了。說也奇怪,鴻俊看四周暴風雪如同崩天一般,彷彿天上在往下墜著億萬閃光星辰,狂風更是要將大地整片整片地掀起來,將他們抖到天邊去,可他居然一點也不哆嗦。
前方李景瓏駐馬,鴻俊便問:「怎麼啦?!」
「你冷不!」李景瓏問,「要不還是折回去罷!別凍著了!」
鴻俊說:「真的不冷,你呢?」
李景瓏戴著控韁的手套,身上裹一件黑色大氅,他素來體格健壯,此時不禁也有點顫,說:「我沒事,那……再堅持一會兒!傍晚就到關營了!」
兩人又繼續前行,一個時辰後,鴻俊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李景瓏的速度明顯慢了些。
「長史,你沒事吧?」鴻俊回頭問。
李景瓏騎在馬上,打了個噴嚏。
鴻俊:「……」
別是被凍著了,鴻俊忙調轉馬頭回去,風變得更大了,幾乎寸步難行。李景瓏說:「找個地方,避會兒吧!」
其時漢長城下,每隔十里地就有一空置營房,留予古時士兵巡邏時宿夜所用。兩人昏天黑地,撞進那營房裡,鴻俊回身關上門,將寒風擋在外頭,李景瓏不住搓手,呵氣,嘴唇略有點發青。
鯉魚妖在營房內翻來找去,找到幾個燒水的瓷罐,李景瓏又打了個噴嚏,鴻俊說:「別是生病了吧。」
李景瓏忙道不妨,說:「我休息一會兒就暖和過來了,沒想到這兒這麼冷……」說著又打了個噴嚏。天昏地暗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鴻俊便手指一搓,點了柴火,燒點水喝吃乾糧。
李景瓏靠在營房的木箱下睡著了,鯉魚妖說:「你看看倒霉鬼,有點兒不太對。」
鴻俊伸手摸李景瓏的額頭,滾燙。
「糟了。」鴻俊說,「長史?」
李景瓏睜開眼,說:「什麼時辰了?走吧,還得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