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靜了片刻,秦亮重重嘆了口氣,答道:「正是如此,所以,在李長史面前,方有一事相求。」
鴻俊:「?」
李景瓏側頭看鴻俊,說:「還記得出發前,太子朝咱們說過什麼?」
鴻俊不住回憶太子所言,李亨確實希望李景瓏將此事調查清楚,並順利解決,不影響與回紇的關係,也千萬不要開戰……啊?!
鴻俊注意到,秦亮的夫人與女兒,都是回紇人。
秦亮朝李景瓏說道:「與回紇開戰,我覺得多多少少,是楊相所授意促成,哥舒翰大將軍與安祿山、史思明素來水火不容……」
「爹。」秦萱不滿道。
秦亮擺手,示意無妨。
李景瓏眉頭深鎖,說:「哥舒翰老將軍,必須與朝中右相楊國忠交好。」
秦亮答道:「當然,想必楊相也頗有拉攏之意,吐蕃、回紇兩族,也常常派出使節,往河西節度使處走動……」
李景瓏「嗯」了聲,眉頭深鎖道:「所以楊相說服了哥舒翰老將軍,拉攏吐蕃,敵視回紇……當真難辦。」
「不錯。」秦亮又說,「因為太子曾在外統兵時,與格勒可汗乃是好友。貴表親封將軍,去年攻破大勃律國,亦得格勒克汗相助,本以為這幾年裡,朝廷與回紇的關係步入一段平緩期,只沒想到,唉……」
鴻俊被兩人說得一頭霧水,說道:「我沒明白,楊國忠說服哥……那個什麼老將軍,不想與回紇走得太近,所以要將邊境屠城的賬,算在回紇人頭上。」
「嗯。」李景瓏答道,「正是如此。」
鴻俊皺眉道:「可他怎麼知道邊境屠城是誰屠的呢?你們覺得,他會知道屍鬼麼?」
李景瓏被這麼一說,頓時心中發毛,若楊國忠知道此事,那也太可怕了點。
秦亮答道:「他一個右丞相,哪管邊疆軍民死活?橫豎城被屠了,突厥也好,回紇也罷,甚至吐蕃,還是鬼兵,對他而言,都並無差別。他要的,只是朝陛下上書,與回紇開戰的藉口而已。」
「這麼一來。」李景瓏說,「只恐怕涼州城內,許多人日子不好過了。」
「所有回紇人都會被驅逐出去。」秦亮嘆道,「所以……李長史,任務深重吶,哥舒翰將軍先入為主,是不會相信你的,哪怕信了,也有他的顧慮。」
李景瓏沉聲道:「他太託大了,在我看來,屍鬼之患,已遠遠超出了楊國忠那點算計的嚴重程度,目前咱們雖然還不知為何而起,但可以肯定,若不盡快查明,只恐怕……」
李景瓏盯著秦亮雙眼,一字一句道:「禍患一起,所有人,乃至哥舒翰將軍自己,也會被捲進去,萬劫不復。」
黑夜裡,河西中部平原上,黑壓壓的軍隊全速前進,蒼狼馱著陸許,開始氣喘吁吁。
「太累了。」蒼狼喘著粗氣,說,「我得休息會兒。」
陸許說:「血。」
「流血了麼?」蒼狼掉頭四處找避風的山洞,嗅了幾下,找到山壁一側。
陸許伸手在蒼狼背上摸了一把,滿手的血,頓時緊張起來。
「不打緊。」蒼狼一邊以爪子扒拉山壁上的雪,扒出一個坑,裡頭恰好是個洞穴。陸許忙跳下來,蒼狼又躬身鑽了進去,變幻為人。
莫日根一手扶著洞壁直喘氣,好半晌才緩過來。
片刻後,山洞中升起了篝火,莫日根脫了上衣,現出虯結有力的背部肌肉。長期彎弓搭箭,令他的肩膀與背脊充滿了雄性的力量感與美感。他咀嚼著乾糧,口渴得狠了,便一口氣連吃了不少雪。
他的背上被砍了好幾道,卻因是蒼狼形態受的傷,幸而變為人後傷口不深。
陸許便咀嚼草藥,吐出來後均勻地敷在他的背上。
剩下的草藥,陸許則敷在莫日根的肋下。
「睡會兒。」莫日根朝陸許說,「來得及。」
陸許打了個呵欠,這一天對他來說,精神與身體都遭受了強力的衝擊,便疲憊不堪地蜷縮在山洞裡睡了,然而冬季寒夜越來越冷,陸許睡著時仍不住發抖,片刻後莫日根變成偌大的蒼狼,以爪子將陸許撈過來,焐在自己懷裡,面朝篝火堆,一人一狼,相依而睡。
深夜裡寒風怒號,秦亮家只有一間客房,鴻俊先自躺下,李景瓏還在桌前寫信,點著油燈。
李景瓏少時摹陸機的字帖,一手字寫得極其漂亮,連裘永思這等習書出身的弟子亦自嘆不如。鴻俊蓋著被子,不住抬頭張望,問:「你給誰寫信?」
「給太子殿下。你困了便先睡。」李景瓏催促道,「別看了。」
鴻俊有點兒冷,從前在太行山巔,有重明在,冬天從未遭遇酷寒,他問道:「人間是今年特別冷還是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李景瓏一瞥鴻俊,說,「暖好你的床。」
鴻俊裹得嚴嚴實實的,在被窩裡露出個腦袋,像個春捲。
鴻俊:「?」
李景瓏寫到一半,躊躇難以下筆,將秦亮所言如實複述,報過去後恐令太子與哥舒翰生出嫌隙;不寫罷,又有欺瞞之嫌。
「別寫了。」鴻俊連日奔波,困得要死,說,「睡吧,你風寒還沒好。」
李景瓏腦子裡簡直是一團糨糊,思來想去,最後把信撕了,解開外袍,進了被窩裡,外頭狂風不止,幾乎要將屋頂刮跑,臥室裡鋪位上卻極其暖和。
「怎麼出門在外,無論到哪兒都只有一個房間。」鴻俊說。
「喲,我沒嫌棄你,你還嫌棄我了。」李景瓏打量鴻俊,鴻俊忙道沒有,事實上李景瓏全身暖洋洋的,且胸膛內那心燈的感覺讓他覺得很舒服。
「好奇嘛。」鴻俊迷迷糊糊道。
「長安這時候也一樣的冷。」李景瓏隨口道,兩人閒聊了幾句,鴻俊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比起昨夜的廢棄營房,秦亮家簡直舒服得像宮殿,他記不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說了什麼,李景瓏把手臂騰出來讓他枕著,鴻俊便靠近他胸膛,睡了。
長夜漫漫,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鴻俊不知睡了多久後,突然做起了奇怪的夢。在那夢裡,有一個人,正在黑火下熊熊燃燒。
「救我……救我……」一個男人的聲音道。
鴻俊想說話,張開口,卻發不出聲。
頃刻間無數記憶的閃現令他穿越時間,驅魔司門外,手持發光長劍的金甲武士,父母跪在武士面前。
「我就這一個孩兒……」
再閃現時,鴻俊彷彿變成另一個人,長高了不少,他站在春暖花開的院裡,側頭望向長廊,一名美貌女子身著漢裙,在春風裡走過長廊,側頭注視他。
頃刻間黑火吞沒了他的全身,鴻俊瞬間驚慌失措,不住退後。
「長史——!」鴻俊驀然睜眼,猛地坐了起來。
外頭風聲依舊,天色昏暗,一夜已過,榻畔李景瓏卻不知去向。桌上放著鳳羽,留了一張紙條。
【清晨得信武山驟遭屍鬼夜襲我與秦刺史前去探情況景】
鴻俊抓起鳳羽揣在懷中,穿好衣服,一陣風般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