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然巨響,白光閃爍,鬼王手指離開鴻俊的額頭。
鴻俊如置身夢中,喃喃道:「這都是真的。」
「你爹生前常常自責。」鬼王說,「悔不該有著一念之差……」
「為什麼?」鴻俊顫聲道,「為什麼?」
鬼王答道:「天地間有戾氣,所以有魔,歲月輪迴,此消彼長,魔氣若過盛,總歸有淨化之道。孔雀大明王體內魔種,正是吸引這魔氣的種子。待其入魔後,燃燈古佛以心燈照徹世間,不動明王合六器之力除去天魔,孔宣再入輪迴,投胎轉世,如此生生不息。」
鬼王沉聲道:「現在,再回答一次我的問題,小孔雀。」
鴻俊:「……」
「若你這一生,註定要死去,你是否還會後悔,曾來到這世上,走過一遭?」
鴻俊站起身,眼中帶著些許恍惚。
「眾生總有一死。」鬼王又說,「現在,想必你明白了你養父所言。」
鴻俊意識模糊,緩慢走下梯級,轉過身,踉踉蹌蹌,沿那通路朝著莫高窟的盡頭走去。他的內心充斥著電閃與雷鳴、狂風與雪瀑,他的表情卻無比平靜。
夕陽之光投入這千窟萬佛,他路過每一窟洞口,諸天佛像神情安詳,靜靜注視著他的身影,而他只是這三千世界中,不知來處、不知去處的一名寂寥過客。
傍晚時分,李景瓏快步出了九層樓,阿泰朝下吹了聲口哨,問:「上哪兒去?」
李景瓏沒有回答,日近西斜,遠遠地有一隊人策馬前來,到得近前,先下馬朝李景瓏行禮,說道:「將軍說,玉門關防事關重大,不敢擅離職守,吩咐屬下帶得酒菜來。」
李景瓏便道:「辛苦了,都送進去罷。」
士兵們便將補給搬進了九層樓中,李景瓏朝高處答道:「快過年了,今年就在此處過個年,不必再折騰了。」
阿泰這才想起,還有三天便到歲末,阿史那瓊說道:「沒想到今年居然在這兒過你們漢人的年。」
李景瓏答道:「最可惜的,就是永思沒來,否則人便齊了。莫日根!下來幫忙!」
莫日根還在三層高處發呆,聞言朝下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入夜前,李景瓏將補給收好,交了士兵們打賞,隨行諸人要見甥少爺,顧及先前鴻俊與鬼王在一處,李景瓏便打發他們先回去,言道不久後便回玉門關報平安。
「鴻俊!」
李景瓏跑上跑下,四處找鴻俊,卻在陸許沉睡的窟前,見莫日根如木樁般站著。
「長史。」莫日根說,「談談罷,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過年?」
李景瓏答道:「會有辦法的。」
「你倒是說啊?!」莫日根急道。
李景瓏沉默不語,與莫日根並肩,面朝莫高窟外,月亮升起來了,沙丘上一片雪亮。
「我能怎麼辦?!」李景瓏朝那洞裡頭看了一眼,壁畫下,陸許還在沉睡,低聲朝莫日根說,「要不你倒是教我?」
莫日根說:「蒼狼與白鹿,命中註定乃是一對。」
「對啊。」李景瓏一拍欄杆,說,「要麼你上?」
「哎,恕我打個岔,你倆問過鴻俊的意思了嗎?」下一層前,阿泰伸出頭朝李景瓏說。
鯉魚妖插嘴道:「問什麼?不用問了,長史,你們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阿史那瓊道:「我倒是不明白了,在你們眼裡,感情難不成是想來就來的?這不對啊,姓李的,你就這麼自信?讓我教你幾手?」
「我沒這麼說!」李景瓏煩躁道。
莫日根怒道:「突厥人,你想打架是不是?」
李景瓏指指一邊,示意莫日根到角落裡去說,推著他走了。
莫日根說:「來啊,這次你有什麼辦法?不是每次都讓我們放心麼?答應的事一定會辦到,是不是?」
李景瓏說:「易容術,你知道的吧?或者問問鬼王、妖怪們,有沒有什麼法術,能讓你變成我的模樣,我再變成你的模樣……」
莫日根道:「可這有區別嗎?!你就算易容成我去談情說愛,最後實際上不也一樣?!」
李景瓏一想也是,問:「要麼最後換你上?我在一旁……」
莫日根說:「與你全程不干涉,最後在一旁放個心燈,有什麼區別?」
「這只是一個可能!」李景瓏認真道,「就不能試試麼?」
莫日根不想回答。
李景瓏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想了想,說:「要麼去打聽打聽,咱倆能不能移魂?將我魂魄附在你身體上……」
莫日根道:「長史,這有區別嗎?」
「我說,」李景瓏苦口婆心道,「你依舊是你,只是將我魂魄,短暫附在你身上。」
莫日根突然想到,一體雙魂似乎是可以的,但這要怎麼辦到呢?
「心燈在你魂魄裡還是在經脈裡?」莫日根問。
李景瓏瞬間想起來了,馬上矢口道:「在我經脈裡,不行,這不行!」
莫日根:「……」
阿史那瓊好奇地看了眼,朝阿泰聳肩,攤手。
阿泰笑著說:「應當是從前風流瀟灑慣了,才給長史這自信吧?」
阿史那瓊卻動動阿泰,示意他看。
月光下,鴻俊拖著步伐走來,嘆了口氣,似乎十分疲憊,左右看看。
阿史那瓊笑著說:「鴻俊?」
鴻俊沒有回答,進了其中一窟。
陸許安靜地躺在壁畫前,鬼王的親衛在他頭頂、肩膀、腰腹各處的地面上,共點了七盞燈。
「這是什麼法術?」鴻俊問。
親衛答道:「殿下,這是安撫他魂魄的七星燈。」
鴻俊點了點頭,忽想起瘟神與玄女未除,此刻的他們不知藏身何方,會不會計劃著捲土重來。但鬼王既然醒了,不懼瘟疫,更不怕寒冷,沒有入夢,想必這兩隻妖怪也不至於蠢得再來招惹他。
他背靠壁畫,坐在陸許身邊,伸出手,放在陸許的額上。
當年他的父親原本想救自己兒子的性命,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卻反而救了陸許。不知為何,他反而希望陸許能醒來,讓他再度回到夢裡,看見父親與母親,朝他們說幾句話,哪怕夢中全是自己的回憶。
他做了這個決定,是否也曾後悔?
母親是否知道這背後所發生的一切?
雖說這些,早已逝去,也不再有多少意義,鴻俊卻依舊執著地想知道,往事中的一點一滴。他的過去一團迷霧,未來也彷彿無處著落。他會在什麼時候取代父親,成為天魔,而屆時將殺死自己的不動明王,又在何方?
鬼王的話令他陷入了迷茫之中,彷彿他活在這世上,早已沒有多少意義,他的價值,不過是這大千世界的一件祭品而已。
「陸許。」鴻俊低聲說,「我爹是個好人,是不是?」
陸許安靜地躺著,依舊處於沉睡之中。
鴻俊苦笑道:「他救了你的性命,卻把最殘忍的事,留給了我。」
他側頭望向陸許,這個時候,他不知該朝何人訴說,但他下意識地知道,陸許在讓他入夢之時,一定看見了他記憶中的一切,包括他的過去與他的身世。
陸許的睫毛輕輕地動了動,鴻俊皺起眉頭,靠近他,仔細端詳。
他睜開了眼,朝鴻俊答道:「你的宿命,遠遠不止眼前這般殘忍。」
鴻俊:「……」
倏然間陸許抓住了鴻俊的手臂,猛地一拖,鴻俊喝道:「放手!」
一道滔天黑氣轟然湧起,將兩人裹住,鴻俊猛力推開陸許,喝道:「你的角已經斷了!你沒有法力了!」
緊接著陸許冷笑一聲,嘶啞著聲音道:「我還有魂魄。」緊接著,黑氣轟然爆射,從陸許的身上源源不絕卷向鴻俊,鴻俊頓時心臟劇痛,低頭時瞥見陸許身上的黑氣與自己胸膛相連,緊接著黑氣爆發,席捲了整個洞窟!
與此同時,李景瓏揪著莫日根的衣領,正與莫日根扭打,李景瓏喝道:「莫日根!」
突然莫日根鬆手,兩人瞬間轉頭,望向不遠處那一窟。
窟中爆射出滔天黑氣,鬼王、親衛、阿泰、阿史那瓊同時一頓。
「鴻俊進去了!」阿史那瓊喝道。
黑氣伴隨著慘烈的嘶啞吶喊,從窟中衝出,噴發!
李景瓏與莫日根幾乎是同時拔腿就跑,飛速衝向窟口,說時遲那時快,磅礴噴出黑氣的窟口轟然朝內一收!
「陸許!」莫日根吼道。
李景瓏:「鴻俊!」
窟內,陸許與鴻俊並肩躺著,那黑氣卻是飛速回收,不住朝著壁畫上灌注,頃刻間被吸入了壁畫之中,光芒一閃,全部消失。
李景瓏:「……」
莫日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