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獬獄身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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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俊沒想到居然有這麼久,都已經是中古時代了。

「我聽說,它們的刑期足有千年。」裘永思說。

「塔內一日,外界一年。」龍王又答道,「古仙人這麼做,乃是希望凡塵中人能隨著歲月光陰,修得越來越強,屆時將不再懼怕塔中蛟龍為患。」

鴻俊已經算懵了,塔裡一千年,那麼人間該是數十萬年的歲月,這麼想來,確實已是非常遙遠的事,想必到得那時,人族變成什麼樣都不知道了。

「那獬獄是怎麼出生的呢?」鴻俊問。

「獬獄的出生,乃是一個意外。」龍王出神地說道。

群蛟被關進塔內後,事實上對塔內的光陰來說,也過不了多久——畢竟哪怕從大禹時期持續至今,僅數千年光陰,對鎮龍塔中而言,只是十餘年而已。鎮龍塔成後,噎鳴成為全塔的最高執掌,守護著第九層。這條自天地初開時便已誕生的古老龍神,擁有著操縱時間的力量。

但唯一給它帶來煩惱的,卻也是時間。

在它的操縱之下,萬物對時間流逝的感覺產生了變化,卻唯有在它的身上,這時光是唯一不變的,也即塔內與塔外的時間等同。自建塔以來,噎鳴獨居第九層,歲月一成不變,也即相當於過了數千年。

「那他好寂寞。」鴻俊說,不知為什麼,卻想起了獨居曜金宮中的重明。

「嗯。」龍王說,「世間大多的麻煩,都是出在太閒上。閒著就容易生事。」

裘永思:「……」

於是噎鳴有時也會離開第九層,一路到第二層,再慢慢地走上去,他丈量每一寸土地,數清楚了整個鎮龍塔裡但凡有臺階的山、墓、碑、宮……到底有多少臺階,數樹、數石頭,正在它準備開始數沙子時,它認識了第五層森林中的一條蛟。

「那就是獬獄的娘?」裘永思問。

「你居然什麼都不知道?」鴻俊嘴角抽搐。

裘永思說:「噎鳴從來不告訴我這些。」

「蛟與龍全是雄性。」龍王說,「沒有母龍與母蛟。」

鴻俊說:「為什麼?」

「我們因陽力而生。」龍王說道,「不像人族,乃是陰陽調和之物,就像陰氣所聚的蜃,蜃只有雌性。」

噎鳴興許是寂寞得太久,也需要陪伴,於是那蛟便趁虛而入。興許它的目的只是通過噎鳴成功逃出塔外,興許它確實崇拜噎鳴的容貌。

那蛟偷取了噎鳴的少許龍力,試圖越獄而出,但很快這一事便被龍王們發現了——第九層以下的七名龍王聯手,將那無名蛟龍當場處決。而就在殺死它時,無名蛟身體爆裂,釋放出血肉模糊的後代。

「那就是獬獄。」噎鳴平靜地說道。

李景瓏沉聲道:「它是你的兒子。」

「對外,我從來不說。」噎鳴道,「哪怕是降龍仙尊面前,也只稱獬獄是我養子。」

李景瓏說:「後來呢?為什麼它會有這麼強大的恨?」

李景瓏原本覺得獬獄之事已擺平,然而現在隱隱約約,覺得已沒有那麼簡單。

「它的父親有罪。」噎鳴說,「兩個都有,但它沒有。我力排眾議,將它留在了第九層。將它撫養大,關於它的過去,龍王們絕口不提,但它有靈性,它不像它們……不像這塔裡所有的蛟,它們生性暴戾、殘忍。」

「獬獄更像人,就像世間所有的少年般,想離開這座塔,去看看那未知的世界……」噎鳴續道,「它在年少無知時嘗試著離家出走,但它的家不是尋常的家,它的父親也不僅僅是父親……」

阿史那瓊眉頭深鎖,坐在欄杆上,嘆了口氣。

李景瓏沉默不言,望向塔外遠方。

「這個舉動激怒了龍王們。」噎鳴最後說,「這對獬獄來說,只是一次頑劣的離家出走,但對塔內的蛟與龍,則是無比震撼的大事。我不得不將它投入了塔內第一層的深淵之中。深淵裡不見天日,沒有時間,沒有生靈,有的只是無數廢墟,與黑暗、沉寂。」

「第一層的時間與鎮龍塔不同,它的流逝極其緩慢。」噎鳴沉聲道,「一旦被扔進深淵中,便永遠不能釋出,必須在其中蒼老,最終死去。」

聽到這裡,李景瓏說:「可你最後還是忍不住將它放了出來。」

「這對一個從未遨遊過天地,從未看過山川與河流,從未認識花草樹木鳥獸蟲魚,在一個監獄裡誕生,也註定將在監獄裡死亡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噎鳴答道,「我想,對於它來說,我是一個罪惡的父親。我犯下的第一樁罪,就是沒有管好我自己,將它生了下來。」

「有些孩子感謝父母賜予他們生命。」李景瓏緩緩道,「有些孩子則不然。」

「不錯。」噎鳴說,「我所犯下的第二個錯誤,也是最大的錯誤,就是將它放了出來。」

李景瓏沉默不語,他突然想起了鴻俊,也想起了楊國忠看鴻俊的眼神。鴻俊的父親為了分離體內的天魔種而生下了他,獬獄的父親為了排遣寂寞,於是它得以誕生。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兩者存在於世間,彷彿有著奇特的相似之處。

「第二次將它放出來後,我問過它。」噎鳴道,「我問‘你恨我將你生下來不?’獬獄回答我‘不。’它覺得,只要是活著,總是好的。」

阿史那瓊說:「你太小看它了。」

「它是最像龍的。」噎鳴說,「它能洞察蛟們的痛苦與躁動,也能洞察我們的不安,它在小時候對所有不解的問題發問,有許多為什麼。哪怕在我將它關進深淵中近千年後,它再出來時,仍與小時候一樣,並未發生多少改變。」

這話一齣,阿史那瓊與李景瓏都不禁打了個寒戰。

「你被騙了。」李景瓏說。

「不錯。」噎鳴答道,「被關上一千年,出現在我面前的應是充滿憤恨與痛苦、時刻想著復仇的獬獄。但我當時並未覺察,只以為它悔過了。後來,它殺了我,它在深淵之中吸收了太多的仇恨與痛苦……那是曾經被關進深淵裡的所有被流放的蛟,在漫長歲月中煎熬死去的怨恨,用人間的話說,那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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