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便常常來看這名年輕的祭司,冬夏兩季,如候鳥一般往復,從不間斷。每當秋去冬來,他身穿黑色的袍子,在神火的餘燼前祈禱之時,她總會帶來一些錢、一些吃的,放在祭壇前。
十四歲前,他的老師尚在,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阿泰在祭壇前,朝特蘭朵投去的一瞥。
「星辰告訴我,你宿命裡的妻子不會是她。」聖女的聲音猶在耳畔。
「若宿命予我離別,我便坦然承受;若宿命賜我歡聚,我甘之如飴。」
阿泰點燃聖女屍體,神殿最後一任傳人化作漫天灰燼之時,特蘭朵始終站在他的身後。
「父王讓我選一個人,從此嫁給他。」特蘭朵說,「我想到的第一個人是你。」
阿泰轉身,注視特蘭朵,沒有回答。
特蘭朵臉上帶著柔媚的笑容,就像烏爾莫斯湖畔春天來臨時誕生的大捧大捧的鮮花,開得如此燦爛繁華。
「我不能娶你。」阿泰說,「我太忙了,你嫁給別人吧。」
「我可以等。」特蘭朵答道,「等你不忙的時候,記得來。」
「宿命讓我與你分離,我坦然承受;宿命賜我歡聚,我甘之如飴……」阿泰低聲唱道,「只要讓我再看見你眼中的湖水……」
特蘭朵倚在案上,望向卷宗室外的院子,冬夜梅花綻放,雪下了起來。
「去忙你的吧。」特蘭朵聽了這歌,便笑吟吟地說道,她的人生,彷彿只要聽到阿泰唱歌,便再無遺憾。
「看見你眼中的湖水,如夜空般深澈。」阿泰最後唱道,「你眼中的……」
突然間,阿泰琴聲戛然而止。
特蘭朵:「???」
阿泰皺眉,隱隱約約捕捉到了一個念頭。
特蘭朵說:「你餓了?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阿泰馬上抬手,示意特蘭朵不要打斷自己的思考,繼而一陣風般地起身,說:「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特蘭朵說,「這都能想到?」
阿泰說:「咱們把彭澤周遭二百里地的地面上全部查過了,是不是?」
特蘭朵說:「對啊,全是田地,以前是田地,現在也是,什麼都沒有。」
阿泰說:「還有一個地方,是漏了的!鄱陽湖!我看看……有了!」
阿泰在存放水文資料的架子上找到記錄。
「長壽三年秋,鄱陽湖淺澤,清澤中淤泥,現一古道,懷英親率縣衛勘察,獨入一晝夜……一定就是這兒!枯水季中,湖底出現的古道!」
幽州入夜,全城亮起紅燈籠,到處都是猖狂的笑聲,猶如群妖亂舞,平添詭異氣氛。一座廢棄的民居中,榻下胡亂堆著幾具森寒的屍骨,顯然是妖怪們啃完人後看不上這房子,便草草離去也不收拾。
莫日根與陸許為避妖怪耳目,將鯉魚妖抓到了此處,此刻兩人各坐案几一側,鯉魚妖躺在案上,嘴巴一動一動,說:「事情的全部經過就是這樣,我沒有騙你們。」
陸許:「你躺著做什麼?不會站起來說?」
鯉魚妖:「自打來了幽州以後,我的心臟就一直不大好,受不了刺激。」
莫日根:「你別給我裝蒜!安祿山有什麼計劃?」
鯉魚妖說:「他打算一個城接一個城地吞併下去,把妖怪們派到各個城裡,取代活人,先是幽州,再是江南,然後是荊州,再是幷州,將中原包圍起來,再舉兵造反,讓人族士兵打頭陣,妖怪隨後跟上。」
「他就半點不怕驅魔司麼?」莫日根說。
鯉魚妖答道:「驅魔司只有幾個人,對付不了全城妖怪。」
陸許說:「你告訴了他們多少內情?」
鯉魚妖憤怒無比,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怒吼道:「我才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莫日根朝陸許道:「它不敢說,先前跟著咱們,後來又是獬獄的人……獬獄的魚,安祿山若知道了,不會放過它。」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守口如瓶的——!」鯉魚妖更加憤怒了,吼道。
「好好好。」陸許百無聊賴地安慰道,「你是為了弟兄們的安全。」
莫日根嗤之以鼻,鯉魚妖簡直氣得全身發紅,快成了錦鯉。莫日根冷冷道:「看似妖怪眾多,卻都是烏合之眾,只要除掉安祿山,餘下宵小,自然作鳥獸散。」
「怎麼除?」陸許說,「現在殺進府裡去?」
莫日根說:「什麼時候起兵?」
鯉魚妖答道:「我不知道,這是最高機密。」
莫日根打量鯉魚妖,鯉魚妖說:「鴻俊還好嗎?」
兩人異口同聲道:「不知道。」
陸許:「鴻俊是誰?」
莫日根:「我不認識你說的人。」
鯉魚妖有些失落,耷拉著魚頭,陸許與莫日根交換了個眼色,莫日根說:「啊,想起來了,不過這得看你表現。」
陸許開始有點兒不忍心了,但想到其中之事錯綜複雜,自己也不好開口,畢竟是否原諒鯉魚妖,他說了不算,只能等李景瓏發話。
「怎麼表現?」鯉魚妖彷彿窺見了一絲希望,忙問道。
「你自己看著辦罷。」莫日根顯然無心再與鯉魚妖糾纏,答道,「碰上他們的話,我會替你說說。」
「鴻俊在哪兒?」鯉魚妖又問。
莫日根自然不可能告訴鯉魚妖現在驅魔司的計劃與行蹤,否則那才是真的腦子被門夾了,他只起身,朝陸許示意。
「我跟著你們走!」鯉魚妖說,「我要回家!」
莫日根隨手攔住了鯉魚妖,與陸許出門,陸許忍不住回頭看了鯉魚妖一眼。
鯉魚妖跟了出來,在莫日根身後窮追不捨,陸許卻道:「飛出去罷,否則太顯眼了。」說著幻化成白鹿,鯉魚妖忙上前抱住白鹿的後腿不放。
「你下去。」
「帶我回去吧,求求你們了!」
「不行。」莫日根說。
白鹿有些遲疑,莫日根說:「快走!趕時間!」
白鹿只得抬起蹄子,朝後一蹬,鯉魚妖頓時被甩飛出去,摔在地上。
「老三,你變了!」鯉魚妖說。
「你好好表現。」莫日根頭也不回道,「鴻俊會原諒你的。」
白鹿騰空而起,踏過房頂,鯉魚妖趕緊爬起來,喊道:「等等!那天我在驅魔司外頭……」
然而白鹿已飛上天空,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