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血跡前短暫停留片刻,到得隔壁房裡,輕輕地敲了敲門。莫日根赤著上半身出來開門。
「好了?」莫日根低聲問,卻沒讓鴻俊進去,鴻俊朝裡頭看,莫日根還想說句什麼,裡頭卻問:「是鴻俊嗎?」
「景瓏!」鴻俊忙從莫日根身畔閃過,一陣風般地衝了進去,莫日根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鴻俊點上燈,油燈照得室內一片昏暗,這房裡比自己與陸許的房間冷多了,柴火似乎都拿到了隔壁去用,下雪天裡既潮又冷。李景瓏躺在榻上,轉頭怔怔看著他。
鴻俊撲到榻前,摸李景瓏的額頭,李景瓏疲憊地笑了笑。
「對不起,我又失敗了。」李景瓏說。
鴻俊沒有說話,把手伸進被中,握住了李景瓏的手,李景瓏的手只是輕微地動了動,彷彿抬起手指已用盡了他的畢生力氣。鴻俊順著他的手掌摸到腕上脈門,輕輕按著,李景瓏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鴻俊,氣息十分虛弱。
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這麼沉默著,但鴻俊已經知道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李景瓏廢了。
他的經脈被地脈的能量盡數摧毀,一身武功已散,此後終日只能躺在床上,成為一個無法自主生活的殘廢。
「能坐起來嗎?」鴻俊低聲說,「我看看?」
他掀開李景瓏的被子,見他赤著上半身,肩上打了夾板。
「吃過藥了。」李景瓏說,「陸許從你藥囊裡找到的。」
「吃多了效果就不好了。」鴻俊說,「你這是第二次吃火轉丹。」
李景瓏苦笑道:「他全給我吃下去了。」
李景瓏肩胛骨、肋骨、左大腿,右小腿盡數骨折,被化蛇救回來時,還有極其嚴重的內出血,陸許與莫日根想盡辦法,才將他治過來。鴻俊摸過李景瓏身上,莫日根的接骨手法太硬,因他不諳醫道,有幾處肋骨沒接好。
但這已經固定住了,要重接就得折斷再來,鴻俊無論如何不會再讓李景瓏受這苦,便說:「你會好的。」
他的藥囊裡什麼都有,唯獨缺了麻藥,安祿山破城時,為了救士兵,鴻俊的麻藥都用完了。想到莫日根為李景瓏硬接上折斷的腿骨時,鴻俊便一陣心絞。
「我感覺不到心燈的力量。」李景瓏平靜地說,「我怕以後不能保護你了。」
鴻俊說:「沒了麼?」
「沒了。」李景瓏答道,「倒是奇怪,不知道去哪兒了。」
鴻俊強忍住了埋在李景瓏身前,大哭一場的衝動,勉強笑了笑,嘴角努力地牽起。
李景瓏看著鴻俊,怔怔不語,眼裡帶著一絲鴻俊從來沒見過的神色,那是絕望。
「還在的。」鴻俊說,「只是你現在……經脈毀了,感覺不到。」
「你試試看?」李景瓏又燃起些許希望。
鴻俊搖搖頭,這個時候他一旦將五色神光注入經脈盡斷的李景瓏身體,會讓他非常地痛苦。
李景瓏自言自語道:「是我的錯,對不起,鴻俊,把你帶來的心燈也弄丟了。」
鴻俊聽到這話,終於再忍不住,抱著李景瓏,眼淚不住往下淌,他咬牙忍住,顫聲道:「你沒事就好,說這些做什麼?」
窗外大雪如鵝毛一般下著。
陸許與莫日根躺在榻上,蓋著被子,莫日根說:「你們房裡可真暖和。」
陸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低聲說:「他們可得怎麼辦?」
莫日根沒說話。
陸許又說:「驅魔司以後……怎麼辦?」
莫日根說:「會好起來的。」
陸許道:「心燈的結界消失了,鴻俊身體裡的噩夢,正在滋養他的魔種,這幾天裡,我越來越沒法控制住他……」
莫日根轉過身,從背後摟住陸許。
陸許:「……」
莫日根:「……」
陸許:「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
「這是不受控制的!」莫日根說,「我也沒辦法,憋太久了。」
莫日根那物頂著陸許,陸許簡直哭笑不得,莫日根問:「會怎麼樣?」
「入魔。」陸許說,「從現在起,鴻俊體內的魔種會開始生長,回到在敦煌之前的狀況,天地間的戾氣,都會朝著他的身體匯聚,每過一天,魔種便將愈發壯大……」
莫日根「噓」了聲,讓陸許別再說下去。
「小時候,沙卡那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莫日根說,「有一個人,他在夜裡,被群狼追著奔跑。」
陸許沉默了,莫日根在他的耳畔說:「你知道大漠上驅狼用什麼辦法麼?」
「用火。」陸許答道。
莫日根說:「曠野中千里平原,只有一棵枯樹。於是他放火燒掉了這棵枯樹。火光照耀四野,狼群便退走了,但這棵枯樹風朽多年,只能支撐一小會兒。很快,火焰越來越小,只剩下一點點火苗。」
陸許說:「他能等到天亮麼?」
莫日根低沉、喑啞的聲音在陸許耳邊說道:「夜空裡烏雲密佈,看不見月亮,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黎明才會來,火苗漸小下去,藉著黑暗,他看見了更多的狼,漫山遍野的狼。」
陸許說:「於是他守在快熄滅的火苗前,苦苦等待黎明的到來,火苗一滅,群狼就會將他撕成碎片。」
莫日根「嗯」了聲,又說:「他開始找一切能燒的東西,但是燒一件,少一件,他不知道能不能撐過這個晚上。」
「最後呢?」陸許問。
「這個故事沒有結局。」莫日根說,「視乎於你相信什麼。黎明也許先來,火焰也許先滅。但你說,那個人在烤火時,心裡想的什麼?」
陸許:「家人麼?」
莫日根沒有回答,陸許又說:「想活下去?」
莫日根還是沒有回答,陸許又猜:「想回家。」
莫日根說:「他在想,這火焰真暖和。」說著手臂稍一用力,抱緊了陸許,說:「睡罷。他們能撐過去的,這火先燒完也好,黎明先來也罷,都是命的事兒,烤火的時候就認真烤火,別想這麼多了。」
陸許閉上雙眼,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