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禮沉聲道:「回答我!我知道你們驅魔師神通廣大,但若真欲一戰,也別欺人太甚!」
鴻俊沉默良久,而後答道:「景瓏聽皇帝的。」
「你看看陛下!」陳玄禮從馬上傾身,驀然揪著鴻俊衣領,咬牙切齒地說道,「他現在還認得清誰?」
鴻俊喘息不已,陳玄禮又道:「回答我!」
「聽太子的。」鴻俊最後說道。
陳玄禮這才放開鴻俊,鴻俊說:「我去找楊家人。」
「我再問你一句。」陳玄禮說,「楊國忠的真身是妖怪,是不是?」
鴻俊驀然轉頭,望向馬車,再注視陳玄禮。
鴻俊:「是,但其中內情……」
「我只問你是不是。」陳玄禮沉聲道。
鴻俊不說話了。陳玄禮又問:「虢國夫人也是妖怪,是不是?」
「但貴妃不是!」鴻俊已隱約感覺到楊家處境的危險,怒道,「放過她罷!你們皇帝身邊只剩下她了!」
「若非楊家這群妖孽作祟!」陳玄禮沉聲道,「吾皇何至於落到如今眾叛親離的境地?」
鴻俊手持令牌,沉聲道:「我會追上你們,陳玄禮,你有膽子就在我回來之前動一下貴妃試試。」
「你當真要與奸妃合謀,助紂為虐?」陳玄禮說,「想想清楚。」鴻俊則不待他多言,便策馬而去。
秋高氣爽,長天杳闊。香樟樹下,樹幹垂下兩條繩索,拴著個木板,隨著風輕輕晃動,小鴻俊坐在鞦韆上發呆。小李景瓏匆匆過來,放下手上的書,跪到鞦韆前,抱著小鴻俊,側過耳朵,隔著薄薄的衣服,在他小胸膛上聽了聽。
小鴻俊:「??」
「你信我麼?」小李景瓏說道。
小鴻俊問:「信什麼?」
小李景瓏答道:「將你的魔種取出來,再用我的法寶,重新給你做一次三魂七魄。」
小鴻俊問:「會很痛嗎?」
小李景瓏搖搖頭,卻帶著遲疑,黯然道:「也許。」
小鴻俊注視小李景瓏,末了輕輕地點了點頭。
「跟我來。」小李景瓏牽起他的手,趁著兩家沒人,帶他從後門溜了出去。
「你有什麼法寶?」小鴻俊穿著木屐,在巷裡奔跑,小李景瓏回頭,答道:「心燈,不是我的,借回來用的。」
「不用還嗎?」小鴻俊又問。
小李景瓏:「……」
長安入夜,雨水瓢潑,鴻俊縱馬穿行於長安街道,來到楊家門外,內裡早已空了,無數寶物胡亂堆疊,古董、字畫、珠寶,就這麼扔在暴雨下。
「有人嗎?!」鴻俊抹了把臉,喊道。
空空如也,鴻俊撿起一幅畫,扔進廳內,再次上馬,在長廊、後院、花園內騎馬穿行,再找不到活人,想必早已各自逃亡。他深吸一口氣,想回驅魔司看一眼,但不知為何,陰錯陽差就想起了另一戶人。他當即出了巷子,拐過兩條大道,進入另一條小巷。
「有人嗎?」鴻俊撞進一戶人家,見門半開著慌忙下馬往裡間去。這是陳子昂後人的家,鴻俊匆匆進了房內,只見榻上躺著一人一小孩,那人乃是段氏。小孩見鴻俊來了,只做了個「噓」的手勢,說:「別吵醒了我娘。」
鴻俊在他還是嬰兒時便見過數面,一別數年,沒想到竟是這麼大了,當年第一次來尋找陳家後人那天,這孩子將近一歲,如今三年過去,已是有四歲。
鴻俊道:「怎麼還在睡覺?趕緊出城去……你沒事吧?」
他伸手去摸段氏額頭,段氏卻已渾身冰涼,不知何時死了。
鴻俊:「……」
鴻俊本不知為何想起心燈原本的主人,正打算帶來令牌,若段氏尚未出城,交予她帶著孩子去避難,沒想到卻看見了面前一幕。原來段氏入秋時染了風寒,漸一病不起,幸而手上有些銀錢使用,便由左鄰右里每日煎湯送藥,代為照顧。直至三日前安祿山大軍圍城,長安城中百姓開始逃亡,一夜間整坊逃得乾乾淨淨,再無人看顧這娘倆。段氏久病不愈,到得彌留之際,竟發起高燒,燒了一夜後便即撒手人寰。
這孩子在榻畔坐著,餓了便吃些灶臺上的冷饅頭,尚不知母親已死,只以為她睡著了。
鴻俊一時半會兒竟不知該如何勸這孩子,說時遲那時快,院外竟是一聲巨響,孩子嚇了一跳,鴻俊又快步奔出,察看天色。
血雨停了,瞬時狂風大作,黑雲再次湧來。
孩子問:「妖怪要進城了麼?」
鴻俊一個翻身,上了房頂,朝遠處眺望,只見黑雲滾滾,開始入侵長安。
「聽誰說的?」鴻俊問。
孩子答道:「他們都這麼說。」
鴻俊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說:「陳奉,我知道你,你是我家的恩人。」
鴻俊:「……」
陳奉自言自語道:「我娘說,你和李長史時常接濟我們,讓我好好唸書好好做人。」
「你才多大。」鴻俊低聲道,「就唸書了?」
「我認得好多字了。」陳奉說,「你是來帶我們走的麼?我去叫娘醒來。」說著就往裡頭跑,搖晃段氏。
鴻俊不忍地閉上雙眼,陳奉連著叫了一會兒,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叫聲裡帶著哭腔,緊接著又有種不知所措的惶恐。
「沒時間了。」鴻俊一陣風進去,抱起陳奉,陳奉喊道:「我娘還沒起來!」
「她死了。」鴻俊想到母親,驀然萬千悲痛,一齊湧上心頭,抱著陳奉上馬,陳奉瞬間大喊道:「沒死!她沒死——!」
「她死了。」鴻俊重複道,他抱緊了陳奉,不顧他大喊大叫,縱馬衝出了小巷。整個長安一片混亂,到處都在設法出城,城外玄冥築起的冰牆已垮塌,遠處更傳來吞地獸的嘶喊。
剎那城中猶如末日到來,陳奉喊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聽話!」鴻俊朝陳奉喝道。
陳奉頓時被嚇得不敢作聲,瑟縮在鴻俊懷中,不住發抖。鴻俊駐馬西市,偌大一個西市早已空空蕩蕩,猶如廢墟一般。他想將陳奉交給楊貴妃,然而眼看六軍情況,頗不安全,只得帶回驅魔司去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