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湍急,大船逆流而上,一日夜後回到渝州,李景瓏馬上前去拜訪翰國蘭,鴻俊則與陸許找到特蘭朵。
「……情況就是這樣。」鴻俊朝特蘭朵說道。
陸許替特蘭朵輕輕地搖著搖籃,嬰兒正在朝他笑,陳奉則在一旁看著,伸出手指,捏那小嬰兒的臉蛋。
「不能捏。」陸許抓著陳奉說,「會流口水的。」
特蘭朵聽完以後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鴻俊安慰道:「嫂子您別擔心,大夥兒都……」
「我想是被出賣了。」特蘭朵蹙眉道。
鴻俊:「!!!」
果然找特蘭朵是正確的,有些事也只有她才知道。
「被誰?」陸許警惕地問。
「瓊的線人。」特蘭朵沉吟片刻,而後說,「黑衣不會放過他倆。我寫一封信,你送到我家裡去,找我父親,讓他設法營救阿泰與阿瓊。」
阿泰與阿史那瓊昔時所在的薩珊王朝雖早已滅亡,民間卻仍有餘部,昔年黑衣大食軍以秋風掃落葉之勢迅速一統小亞細亞,伊思艾死後,餘部四散,盡皆被時任大將軍巴思收編,而其中也不乏昔年阿史那瓊的戰友。薩珊王朝後裔流亡中土神州,而這夥人雖表面上投誠巴思,仍與阿史那瓊保持著暗中的聯絡,只待泰格拉歸來,振臂一呼,便紛紛響應舉旗推翻大食。
「安曼那個賤人。」特蘭朵邊寫信邊自言自語道,「就說讓瓊別相信他……」
鴻俊與陸許瞥向特蘭朵,陸許問:「情況很危險麼?」
「當然危險啊。」特蘭朵低聲說,「胡克拉鐸家族早就拋棄了神火,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勸也勸不聽……」說著她又嘆了口氣。
「對不起,嫂子。」鴻俊突然覺得很愧疚。
特蘭朵聽到這話時突然十分意外,卻笑了起來,說:「不不,跟小叔叔們沒關係,那甚麼法器總是要找的,我是說,復國。」
阿泰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復國,驅魔師同僚俱十分清楚,也理解特蘭朵不願阿泰與阿史那瓊總是這麼執著,將人生押在這場看似毫無勝算的賭局上。事實上特蘭朵也明白,阿泰這次主動回怛邏斯,不僅僅是為了尋找法器,多半還有其他的念想。
末了,鴻俊取了信與陸許出來,恰好翰國蘭已為眾人準備完畢,為他們配了一名商隊翻譯,裝上車,運送四箱絲綢與一箱茶葉,且喬裝出一個身份,沿途送他們西行。出陽關前晝夜兼程,入怛邏斯境後則換乘大車,快的話一月可至。只希望阿泰與阿史那瓊得以暫時撐住。
「來……朝大夥兒告別。」李景瓏朝陳奉說,順便將他抱起來,拍了拍他的臉,陳奉只大吵大鬧「我要去我要跟著……」大家卻心事重重,都沒有耐心回答他。鴻俊單膝跪地,抱著陳奉,摸摸他的頭,說:「乖,我們馬上就回來了。」
陳奉一臉苦大仇深地看著鴻俊,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鴻俊:「……」
聽到這話時鴻俊瞬間整個人都化了,差點就想把陳奉帶著走了,陳奉眼裡眼淚還滾來滾去的,裘永思嘴角抽搐,說:「這小子騙你的!你看嘴角都忍不住笑了。」
陳奉忙道:「我沒有!」
鴻俊說:「他才四歲,哪兒懂這些?」
莫日根正協助商隊裝車,末了匆匆一瞥陳奉,說:「那天我還聽你和趙子龍商量怎麼騙你爹給你買糖去,小子別裝。」
陳奉馬上捂著臉跑了,眾人便都笑了起來,不多時車隊已整裝待發,李景瓏在一個絲綢箱子裡頭找到了陳奉,不管他大吵大鬧,把他抱了出來,與鴻俊去尋翰國蘭,將這小子暫時託付給他。
「聽大叔的話。」李景瓏朝陳奉說,「我們幾天就回來了。」
陳奉只得可憐巴巴地看著鴻俊,鴻俊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下,說:「回來給你帶東西,趙子龍很快就來陪你了。」
李景瓏千叮萬囑,讓翰國蘭在自己一眾人離開前一晝夜裡,千萬不可讓陳奉離開他的視線,這小子簡直精得和鬼一樣,稍不注意就被跑了。一旦車隊離開,陳奉知道再追不上,倒是就安分了,反正假以時日待朝雲康復,鯉魚妖也會離開天羅山,過來渝州找陳奉。
「趙子龍從前給你當保姆。」李景瓏倒是好笑,「現在又給奉兒當保姆。」
一行車隊啟程,離開渝州北上前往漢中,再入涼州,鴻俊第一次跟商隊的車,翰國蘭特地為他們偽裝身份,準備了富商車駕,車內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空間寬敞,倒是十分豪華且有異域風情。當天清晨出發,李景瓏便馬上召集驅魔師們臨時開會,交換資訊,鴻俊出示特蘭朵以波斯語寫就的信件,李景瓏說:「沒告訴你們,她懷疑的奸細叫什麼名字?」
鴻俊撓撓頭,說:「忘了,全是外國人名。陸許你也忘了?」
陸許:「我沒聽,一直在逗小孩。」
眾人扶額。
裘永思說:「要麼是胡克拉鐸、要麼是卡薩巴、要麼是巴里思……」
「胡克拉鐸!」鴻俊想起來了,說,「那個人叫安曼胡克拉鐸!」
裘永思與李景瓏交換眼神,李景瓏道:「薩珊之獅,後來改投大食,是個年輕人,當年與安西都護府打過一場。現在是哈里發警衛隊的隊長。」
「你都知道?」陸許詫異道。
李景瓏想了想,說:「真要打聽,還是能打聽到一些的。」
鴻俊心想先前沒聽李景瓏說過,甚至也很少討論西域各國的情況,李景瓏彷彿看出他心中所想,答道:「阿泰是自己家弟兄,當著他的面議論大食與薩珊,總免不了有評頭論足之言,顯得太多事,是以一概不提。」
怛邏斯城曾是祆教的幾大發源地之一,與古泰西封、巴格達並稱為小亞細亞的三大主城。祆教最興盛時一度覆蓋整個薩珊,而後與伊|斯|蘭教開戰,最後則是伊|斯|蘭教全面獲勝。境內的祆教徒慢慢轉化信仰,皈依伊|斯|蘭。
薩珊與大食之間的戰爭,歸根到底是宗教的戰爭。裘永思解釋後,眾人都不大能理解。畢竟這與中土的習慣差別實在太多,對大唐這種多民族混雜、各教遍地開花的國家來說,實在是太難以想象。
「佛道之爭也從來沒有到這麼……強烈的地步。」陸許皺眉道。
「我看長安洛陽,什麼廟都有嘛。」鴻俊說,「就連咱們驅魔司裡頭,大家也各信各的不是麼?」
鴻俊與陸許乃是孔雀大明王與鹿王,俱是佛家子弟,裘永思則佛法道法兼修,一手符籙降龍之術更是道家真傳。莫日根所在的室韋信奉薩滿教,李景瓏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信啥,驅魔司裡教派混雜,一旦打起架來,都是各召各的神出面。
「大唐從未有強制信教的說法。」莫日根隨口道,「想信什麼信什麼。」
裘永思道:「所以咱們才強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