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瓏沒有打斷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禹州,禹州突然哽咽起來,斷斷續續道:「是鴻俊救了我的性命,他是孔雀大明王的孩兒,是鳳凰的養子,那麼光鮮,那麼漂亮……」
「……可他從來沒把我當作過……尋常妖怪,呼來喝去……」
「他還給我起名字……他說‘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變成龍的’……」
「你會活很久。」李景瓏說,「他只有一輩子,你不屬於他,他也不屬於你。」
禹州怔怔看著李景瓏,說:「我知道。」
李景瓏眉頭微微地擰了起來,禹州嘆了口氣彷彿死了心,說:「從看見你追到祁連山腳下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再也沒有希望了。」
李景瓏一時心中竟是百感交集,沉聲道:「所以這也是我為什麼,拼了老命也要追來的緣故。」
「罷了。」禹州拍了拍李景瓏的肩,轉身出去,喊道,「鴻俊!」
鴻俊抱著柴火進來,看了眼禹州,又看了眼李景瓏,目光中隱隱帶著責備之意。李景瓏起身,接過柴火,升高了火焰。
那氣氛十分詭異,誰也沒有開口,鴻俊在兩人臉上瞥來瞥去,最後忍不住說:「你不要欺負他。」
「我沒有。」李景瓏無辜地說。
「他沒有。」禹州反而幫著李景瓏說道,「現在我心裡舒服多了。」
鴻俊:「???」
李景瓏卻笑了起來,鴻俊道:「還笑?!妖族怎麼你了?」
李景瓏說:「我願意改變我自己,為了你。」
鴻俊聽到這話時,口氣便稍稍鬆了些許,抬眼望向李景瓏說:「當真?」
「嗯。」李景瓏沒有避開鴻俊視線,眼裡反而帶著笑意。
風漸漸地小了下去,世間一片寂靜,鴻俊不出聲,李景瓏與禹州彷彿抱著某種奇怪的默契,誰也不說話。鴻俊不住猜測他們說了些什麼,但想到李景瓏每每支開自己,也是好意,好奇心太旺盛,反而會自討沒趣,便不再追問。
「玄奘法師……」鴻俊還是決定找些話來說,「他是佛哦。」
「對啊。」禹州像一截木頭,突然變得有生氣了起來,說,「我還記得他成佛的那天。」
「你陪在他的身邊?」李景瓏有了話題,遂也問道。
禹州沉吟道:「是隻有我陪著。」
氣氛突然變得自然而熱絡了起來,鴻俊感覺到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禹州興許解開了某個心結。
「他說什麼了?」鴻俊問。
禹州搖搖頭,說:「他說,我是天地間派下來,普度眾生的。」
鴻俊瞬間就震撼了,這當真是極高的評價,而且還是從旃檀功德佛口中說出來的!
「你才是啦。」禹州笑了起來,說,「我們家鴻俊,才是,嗯……」遂又自言自語道:「我生下來,是為了助你的。」
李景瓏道:「他預言過大唐的劫難不曾?」
禹州想了想,搖頭道:「那倒沒有。還記得那是個黃昏,他成佛前,給了我一枚東西。」
「是什麼?」鴻俊還未聽過這茬。
「我不知道啊。」禹州說,「想來是助我修煉的吧?我就這麼給囫圇吞下去了。」
李景瓏道:「佛給了你一枚東西,你吞下去了?」
禹州說:「對啊,有問題?」
李景瓏與鴻俊無語,禹州抬起一腳,捋起長褲,露出毛腿,說:「後來我就認真修煉,憋著憋著,手腳就有了。」
李景瓏:「……」
鴻俊嘴角抽搐道:「哦——原來是這樣。」
禹州又說:「後來我被放生了,進了涇河,預備尋個地方,好好修煉,再後來,就被獬獄找到,找上你了。」
鴻俊道:「鯤神說過,你得積功德才能修成人。」
「夠了罷。」李景瓏說,「函谷關外一戰,子龍救的人何止成千上萬?」
鴻俊一想也是,後來經陸許轉述,那天鯉魚妖駕馭精衛,確實救了許多人的性命,若沒有他,不知道多少將士,得死在戰場上。
「但修行還不夠。」禹州沉吟片刻,而後道,「等幫你們打敗天魔和袁昆他們,我還得找個地方修煉去。」
鴻俊看著禹州,禹州避開了他的雙眼,李景瓏感覺到,禹州在這一夜裡終於想通了。
「恭喜。」李景瓏笑道。
鴻俊說:「也許我這輩子直到過完,也看不到你變成龍的模樣了。」
鴻俊這麼一說,禹州便險些哭出來,鴻俊卻笑著安慰道:「但你已經載過我翱翔天地,也算兌現了諾言啦。」
那一刻,禹州開始急促地喘氣,李景瓏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一顆心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恐怕禹州忍不住要朝鴻俊說什麼收拾不住場面的話來。
「趙子龍?」鴻俊察覺到他的異常。
禹州最後還是漸漸地冷靜下來。
「是啊。」禹州勉強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這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了。」
李景瓏總算鬆了口氣,手心裡全是汗,並非是他不相信鴻俊,而是從認識這條魚開始,李景瓏便總是提心吊膽的,怕它哪天真的變成龍,將鴻俊給拐跑了。更怕鴻俊哪天想不開,跟著一條鯉魚,隱居山野,自己再也找不到他們……事實上從見鴻俊第一面開始,這強烈的不安全感幾乎就沒停過。既要防著重明雖是名義上的養父,把鴻俊養這麼大,捷足先登了,後來覺得青雄也有點危險,但漸漸地將他排除出去。
再後來又來了個阿史那瓊,盡是吊兒郎當的,幸虧鴻俊一直不喜歡。而最棘手的還是這鯉魚,認識鴻俊比他早,盡心盡力地照顧著,鴻俊懵懵懂懂,只將它當作親人,萬一鯉魚妖變個帥小夥兒,窗戶紙一捅破,將是極為強力的競爭對手。
於是禹州帶著鴻俊一跑,當真是李景瓏這一生中至為驚心動魄、生死存亡的時刻,無論如何也要把人給追到。
這下鯉魚妖總算知難而退,李景瓏的感覺簡直比打了一場大仗還要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