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點心神不寧。」玉藻雲答道。
鴻俊又說:「我確實曾有過那麼一瞬間的迷茫,既是妖,又是人,人族驅滅妖族,並非我本意。妖族屠戮人族,也不是我想見到的。」
玉藻雲說:「但事實註定了,我們都無法改變這一切。」
鴻俊輕輕地答道:「我爹與我娘算麼?」
玉藻雲道:「但他們都死了。」
鴻俊說:「狐王,你願意當一道燃燒生命,去照徹黑暗與長夜的光;還是當一場綿綿無盡,落在這大地上千年萬年的陰雨?」
玉藻雲:「……」
玉藻雲躍下房梁,落在榻畔,鴻俊出神地說:「說到情知必死,沒人能比我更明白,曾經我把與景瓏、與驅魔司的每一天,都當作生命裡的最後一天。」
「在長安的日子,現在想起來真美好啊。」鴻俊說,「就像春天裡綻放的花、秋天漫山遍野的紅葉,雖然很短暫,但我都看見了。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百年之後,我與李景瓏都會離開,不像你們一樣,能見證每個未來的發生,見證那註定的死亡……」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鴻俊側頭注視玉藻雲,說,「我依舊相信——」
太陽昇起來了,遠遠的傳來一聲鳴叫,打斷了鴻俊的話,他一翻身,帶著千機鏈從榻上下來,問:「鬼王呢?」
「等待著你。」戰死屍鬼王在門外說,「我是個固執的人。」
鴻俊收起斬仙飛刀與五色神光,哪怕他尚未能駕馭它們,如今的他更無法與青雄一戰,他推開門,這天是個晴天,陽光頓時傾洩進來,落在他的身上。
「走罷。」鴻俊道。
李景瓏與眾驅魔師離開驅魔司廢墟,眾人整理行裝,朝陽萬丈,李景瓏攤開手,低頭望向自己手中布條。
「各位。」李景瓏轉身,面朝眾驅魔師,說,「雖然兵法有云,不打無準備的仗……」
眾人靜靜地看著李景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李景瓏又說,「哪怕刀山火海,我也得相赴,懇請各位兄弟追隨。」
眾人齊聲喝彩,李景瓏轉身,翻身上馬,驅魔師們紛紛上馬,迎著朝暉,朝明堂馭騎而去。
嘶聲震天,明堂後,近十萬妖獸等待中,金翅大鵬展翅盤旋落下,祭壇周遭圍滿了妖獸。袁昆安靜地站在祭壇上。
青雄幻化出人軀,陽光照耀著雪白的重建後的祭壇。
「可有所獲?」袁昆道。
「一無所獲。」青雄答道,兩人簡單地交換了資訊,青雄選擇在最後一夜前去伏擊李景瓏,卻未曾得到絲毫有用的資訊。
袁昆冷漠地答道:「這便開始罷。」
青雄說:「他們沒有來。」
祭壇周遭,臨時壘砌起的磚牆上密密麻麻地停著鳥兒,水族、萬獸、禽族齊聚,緊接著鎧甲聲響,五萬戰死屍鬼在鬼王率領之下策馬而入,圍繞祭壇外圍,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妖族的子民,飛鳥、走獸、水棲,以及……屍鬼,在此處的所有成員,我相信昨夜,你們都看見了鯤神的預言。」青雄開門見山道,「人間從今往後,已不再有本族的容身之所……」
鴻俊混在戰死屍鬼大軍之中,將頭盔稍稍推起些許,注視祭壇前拾級而上的杜韓青。他拖著鏈條,衣衫襤褸,已虛弱不堪,隨時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登上祭壇後,他無助地轉頭,望向遠方。
「謝謝你。」鴻俊低聲道,「接下來的事,就讓我來罷……」
「究其種種,」祭壇上,青雄又朗聲道,「緣因本族妖王與人間驅魔師勾結而起……」
「我不同意!」當即有一個聲音喊道。
鴻俊:「!!!」
鴻俊轉頭,尋找出聲的究竟是誰,而高牆上,竟是一紅一綠,兩隻錦雞!
鴻俊萬萬沒想到最後居然是那倆綠肥紅瘦為自己仗義執言,剎那險些流淚。
「陛下歷劫無數。」那綠錦雞說,「若非他與驅魔師聯手鏟除天魔,如今我們都將成了安祿山附庸,當初弟兄們怎麼被天魔控制的,大夥兒都忘了?現在想過河拆橋了?」
紅錦雞低聲道:「你找死嗎?」
「反正金翅大鵬鳥當了王,第一個要殺的也是咱們和那鯉魚。」綠錦雞低聲道,「活不了的!」
妖族頓時騷動起來,青雄臉色鐵青,怒喝道:「放肆!何時輪到你開口?!」
「青雄大人當初說過。」一名站在祭壇下的女子溫柔開口道,「從此將不再有被魔氣侵襲之患,顛沛流離之苦,我等始終銘記,陛下與人間驅魔師一生俱為此奔波,臨到頭來,竟是落得如此下場,令人難以信服。」
鴻俊又轉頭望去,彷彿依稀見過那女子,卻想不起是誰了。
「你是什麼?」饒是青雄目光如炬,亦辨不出這女子來歷。
「小妖不過是龍門山上一牡丹。」女子正是當年被酒色財氣中「色」所控制的花妖,又說,「驅魔司長史李景瓏於我有救命之恩,鯤神當年也曾被囚,何以恩將仇報?」
這下頓時妖群大譁,竟有不少妖怪都不買青雄與袁昆的賬,這是青雄萬萬沒想到的情況。
幸而又有一方喝道:「李景瓏罪孽滔天!絕不可輕饒!當初我兄弟姐妹、父母親人,盡死於李景瓏之手!」
那聲音乃是從獸族中所發出,玉藻雲驀然轉頭,瞥見乃是麾下狐族,當初其家人俱在科舉案中李景瓏所燒死。
李景瓏在哪裡?鴻俊心臟越跳越快,眼角餘光不住尋找眾驅魔師下落,卻一個也沒出現。
玉藻雲未曾呵斥自己麾下妖怪,一時祭壇下廣場喧譁漸起,議論聲猶如洪流般鼎盛,此地妖怪不乏脾性嗜血、殘忍好殺之輩。亦有性情溫和、親近人族者。但無論是猛獸猛禽,還是飛鳥游魚,念頭大抵相似,即不願被天魔所統率。只因被魔氣控制的妖怪已失去了自我,一味為殺而殺,有違飛禽走獸填飽肚子後便不事爭戰的本性,況且安祿山當初連血妖亦不放過,竟是生生將己方大將吞噬以補充魔氣,此舉實在令人膽寒。
「人族不能留!」又有虎妖吼道。
妖族議論紛紛,脫胎自猛獸猛禽的妖怪對「地盤」的劃分極是看重。
「但妖王只有一個!」另一頭狼妖喝道,「我只聽孔雀大明王的!」
十萬妖族議論不停,群情洶湧,眼看將釀起一場內戰,唯獨戰死屍鬼一族極有紀律,絲毫不為所動,突然間,鼎沸之聲漸漸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則是另一場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