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額角迸發出金色的雙角,身軀化作長龍,利爪虯曲,驀然撞上了巨鯤,將它猛地擰著一翻,巨鯤噴發出的海水在空中劃出一道水柱,甩向洛河。洛河水量頓時暴漲,朝著下游如千軍萬馬般衝去。
「功德圓滿。」袁昆之聲冷漠道,「只可惜你……」
禹州睜大雙眼。
袁昆:「註定有朝一日,將死在你所守護的人族手上……死在……驅魔師的手中……」
頓時無數景象注入了禹州腦海,天地蒼茫,白雪飄飛,巨龍墜向人間,一名老者拄著七寶妙樹朝他走來,伸出一手,覆在它明亮的眼上。
頃刻間陸許已衝上巨鯤頭頂,驀然一手按向巨鯤額頭,喝道:「醒!」
一聲巨響,幻覺被強行驅逐出禹州腦海。
禹州頓得這麼一頓,巨鯤便掉頭欲掙脫它的控制,只見那空中通體黃灰色的巨龍沉聲道:「我不在乎!」
袁昆:「你……」
緊接著,禹州抓住巨鯤,龍爪發力,將它一側的兩片翅膀活生生撕了下來!巨鯤痛嚎一聲,巴蛇喝道:「你成龍了!別忘了兄弟!」下一刻巴蛇纏了上來,一口咬在巨鯤背上,巨鯤已徹底失去力氣,狠狠墜落於地,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洛陽城外,巨鯤砸向地面時,唐軍紛紛逃開,各持強弩。龍、巴蛇、鯤各自縮小體形,化而為人,袁昆跌跌撞撞,噴出一口血,跪在地上,唐軍再度湧上,手持強弩指向居中的袁昆。
洛陽城中,金翅大鵬鳥捲起颶風,身周魔火大作,騰空而起,衝上重重雲海。孔宣平地發出一道氣勁,席捲眾人周身,驅魔師們頓時飛上天空,衝破雲層!
萬丈高空,雲海滾滾,一輪孤月照耀天際,金翅大鵬鳥展翅鳴叫,頓時風起雲湧,魔氣席捲著重雲,轟然形成一個颶風圈!
與此同時,大地上洛陽城中,死去的屍體迸發出黑氣,升上天空,紛紛聚集於青雄身周。
「我從未想過……孔宣,你與我……竟會有今日……」青雄之聲響徹天際,「當初我不過是……願你能有朝一日,解脫這魔種之擾……為什麼……你竟能如此待我……」
孔宣之魂安靜地注視青雄,低聲道:「下一個輪迴再會,二哥。」
李景瓏喝道:「驅魔司全員預備!」
所有人喝道:「聽令——!」
李景瓏沉聲道:「借各位法器一用!鴻俊!助我一臂之力!」
眾人圍繞金翅大鵬鳥,莫日根祭蝕月弓、阿泰祭大日金輪、孔宣祭智慧劍、裘永思祭降魔杵,鴻俊祭捆妖繩。
李景瓏身周光芒萬丈,降神!
燃燈法身現於長夜,於空中現形,持燈訣照耀大地,照向金翅大鵬鳥,金翅大鵬鳥不斷掙扎,卻無法飛起。
「結束了。」鴻俊低聲道,旋即雙手一攏,莫日根手中蝕月弓、阿泰的大日金輪飛向鴻俊。
孔宣手中智慧劍、裘永思手中降魔杵飛向李景瓏。
鴻俊持蝕月弓,飛身在空中一轉。捆妖繩作弓弦,蝕月弓在手,大日金輪上九字真言旋轉,歸於弓身。
李景瓏手掌一分,手中心燈強光照耀,在這強光之下,智慧劍成箭頭,降魔杵化箭身,金剛箭作箭羽!
鴻俊臂扛巨弓,李景瓏拉開那巨大箭矢,朝蝕月弓上一架,扣弦。
眾驅魔師與孔宣同時大喝,各輸法力,驀然那弓與箭,周身各個部位亮起強光。
金翅大鵬鳥拼著最後的掙扎,發出不甘的嘶吼,李景瓏伸出左手,摟住鴻俊的腰,鴻俊以臂肘抵弓,李景瓏一聲長喝,右手拉開弓弦!
「不動明王!借我神力!」李景瓏喝道。
不動明王神言如天音響徹神州,九字真言依次震盪,收於弓身!
心燈之光照徹長夜,燃燈法相雙手一攏,漫天流光倏然消失,整個世界一片黑暗,唯那弓箭上光芒猶如熾日,光耀四野。
那一箭如創世時捲起的微風;又如末世時迸發的煌雷,它創造眾生也摧毀萬物,烈陽爆發,星辰迸散。
千年一降世的神祇之手將夜幕一扯,晝夜輪轉,金暉綻開。
箭離弦,驅魔!
強光不過一閃,喚醒沉睡大地眾生,如奔雷閃電劃出一道天裂,照耀神州大地。金翅大鵬鳥發出震盪天際的怒吼。被那道閃光透體而過——只是一瞬。
一道魂魄化作楊國忠身形,轟然被擊穿,與金翅大鵬鳥分離,化作盤旋龍魂,投往天際,得以解脫。
雲海頂端,金翅大鵬鳥在光火內焚燒,那道光貫穿了心臟處的魔種,火海鋪天蓋地,燃遍了滾滾重雲。
一抹曙光轉來,眾驅魔師懸浮於雲海,青雄現出身形,按住自己胸膛,痛苦躬身,低聲道:「萬般劫數,盡歸己身……」
「青雄。」鴻俊悲傷道。
青雄道:「放棄了永恆的生命,放棄了挽救全族的唯一機會,鴻俊,你當真從未後悔過?」
「我看見了生中有死。」鴻俊懸浮在李景瓏身邊,朝青雄輕輕地說,「也看見了死中有生,我看見了無數個生死輪迴,人是如此,妖是如此,兩族此消彼長,亦是如此。」
「而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他微微一笑,說道,「總會有像我與景瓏一樣的人。我看見少年騎著巴蛇,巴蛇化而為龍,驅散天魔,聖地亦在衰敗之後再度復興。」
「……我看見萬妖殿的坍塌,也看見新的生命在廢墟中生長。」
「我看見草木凋零,也看見鳳凰涅槃。」鴻俊最後說,「天地、眾生、萬物,我們、你們、他們,亙古如此。」
鴻俊雙手合十,青雄悲傷一笑道:「罷了。」
眾驅魔師紛紛雙手合十,目送天魔種散盡,青雄全身閃爍光芒,散開成為光點,升往天脈的滾滾河流,它在破曉剎那如永恆的滔滔大江,川流不息,過去如是,現在如是,來日亦然。
「孩兒,我也得走了。」孔宣朝鴻俊說。
突然眾驅魔師腳下法術一撤,所有人衝破雲海,摔了下去,同時發出大叫。鴻俊一緊張,孔宣道:「不打緊,有人會接住他們的,只想與你聊聊。」
洛陽地面,此刻所有人正盯著天際,一見他們摔下來,禹州馬上化身為龍騰空上去接人。裘永思卻召喚出蛟,搶先一步接住了眾人。
「你用得著麼?」朝雲酸溜溜地說。
禹州:「我想顯擺顯擺不行啊。」
蛟身上,裘永思道:「上去看看?」
李景瓏擺手,說:「在地上等他們罷。」
他知道孔宣與鴻俊這次見面,定有許多話想說,然而天一亮,孔宣就要離開世間,前往天脈入輪迴了。
孔宣與兒子並肩坐在雲上,面朝東方,曙光萬道,在雲海上捲起金輝。
「無論再過多少年。」孔宣說,「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總會有像我們一樣的人。」
「你和娘也是麼?」鴻俊道。
「起初我並不知道她是神女轉世。」孔宣想了想,答道,「一次又一次輪迴,她早就將自己當作人了。」
鴻俊抑制住心中那複雜的情愫,低聲道:「景瓏修改了因果,也就是說,你一直在劍裡,為什麼不早點出來見我?」
「秘咒將我禁錮在劍中,自從死後,我只能離開智慧劍一次。」孔宣轉頭看著自己兒子,微笑道,「長夜結束後,白晝來臨時,我便將消散,歸於天脈。他們有沒有說過你長得很像我?」
鴻俊點了點頭,孔宣也點了點頭。
「你恨我們不?」孔宣道,「恨爹孃不該將你生下來。」
「怎麼會?」鴻俊顫聲道,「我從未恨過。」
孔宣道:「爹有愧於你娘,也有愧於你。但爹知道,你倆都不恨我。想爹的時候,就照照鏡子去罷。」孔宣又笑道:「爹一直都在你身邊。」
陽光之下,孔宣的身影變得漸淡,鴻俊不住喘息,痛苦與悲傷瞬間籠罩了他,他對父親與母親朝思暮想,等了這麼多年,最終卻只見到這短暫的一面。
「生者如過客,死者如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孔宣道,「又何必介懷?我兒,你我有朝一日,註定將在輪迴中再度重逢。」
鴻俊:「可你……」
「來世我當你兒,你當我爹。」孔宣又笑著說,「一言為定。」
說著他伸出小手指,鴻俊去勾,卻勾了個空,陽光照耀之下,孔宣終於魂飛魄散,然而就在這一刻,鴻俊突然看見了天脈之中,一名閃光的女子形態飛來,張開雙臂,溫柔地抱住了孔宣。
「星兒。」賈毓澤柔聲道,「你是個好孩子,是孃的驕傲。」
曙光照徹天地,天脈於湛藍晴空中隱去,鴻俊仍怔怔坐在雲上,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雙手臂穿過雲層,將他攔腰抱了起來,卻是李景瓏不由分說,將他摟在懷中。
「回家了。」李景瓏說,「從今往後,再無分離。」
鴻俊的心情突然便好起來了,不知為什麼卻注意到李景瓏腳下那條龍,說:「咦,哪來的龍?」
「不認識。」李景瓏隨口道,「它執意要來接你。」
「是我!」禹州憤怒地吼道。
「哇你變成龍了?」鴻俊難以置通道,「怎麼變的?跳龍門了嗎?」
李景瓏禮貌地朝禹州說:「真對不起,今天讓大夥兒驚訝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你這跳了龍門化龍的事……大夥兒都來不及震驚了。」
禹州的尾巴從雲海裡浮現,還被燒了一小截,它簡直是絕望地說:「你看啊你!鴻俊!我跳龍門你都沒看著,白跳了都!」
鴻俊哈哈大笑,連忙安撫禹州,黃龍降下大地,洛陽水退了,歸入洛水,滿地狼藉。李景瓏喊道:「人呢?都去哪兒了?」
「這兒呢!」裘永思喊道。
鴻俊差點被泥水裡的人絆倒,那人竟是莫日根,有氣無力道:「這兒呢!」
陸許躺在泥地裡,遠遠道:「我在這兒——鴻俊——」
「怎麼連你也……」
眾人橫七豎八,各自倒在泥地裡躺著,與大地渾然一體,李景瓏找了半天,只找不到阿史那瓊,問過後方知阿史那瓊與眾祆教衛士、唐軍正在城外洛河畔。
巨鯤鮮血流了滿地,被堆在河岸上,驅魔師們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岸邊,這龐然大物白骨森森,血肉近乎剝離。
「袁昆他……」
「死了。」裘永思道,「鯤鵬本是一體,你們在天上射殺青雄時,他就倒在地上,死了。」
鴻俊將一手放在巨鯤側畔,戰死屍鬼王、玉藻雲帶領餘下的妖族過來,鳥兒們則紛紛落在大地上,一時充滿恐懼。
「我赦免你們。」鴻俊說。
人族與妖族涇渭分明,分作兩大陣營,各自警惕地盯著對方。
李景瓏朝郭子儀道:「郭老將軍,如今洛陽已收回,至於妖族……」
李景瓏那表情甚為難,郭子儀想了想,道:「自然全憑你們驅魔司斡旋。」
郭子儀與那十萬大軍見了李景瓏等人天翻地覆一場大打,誰還敢越權?不被妖怪找上門來欺負已是萬幸。
鴻俊道:「這位鯤神,曾是本族妖王,還是送他水葬罷。」
妖怪們便紛紛上前,齊心合力將袁昆的屍體推進了洛河中,那巨鯤沒入水中間,隨著水流漂向黃河,最終浩浩蕩蕩,歸入大海。
與此同時,一道流星飛向杭州,投往鎮龍塔內。
鎮龍塔頂層,噎鳴光魂浮現,楊國忠光影魂體緩緩來到父親面前,單膝跪地。
洛河畔。
「你們……嗯,無家可歸的,就都回聖地罷。」鴻俊朝餘下妖怪們說,「我過段時日便回來。」
戰死屍鬼王點頭,沉聲道:「吾王萬歲!」
眾妖紛紛道:「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餘下不到五萬妖族,在這平原上跪了一地,鴻俊便示意他們都起來,畢竟唐軍在旁看著,總不大好。
玉藻雲上前幾步,李景瓏想起郭子儀是不止一次見過楊玉環的,萬一玉藻雲變成貴妃,待會兒郭子儀若參他一本指使妖怪蠱惑天子,那當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忙以眼神示意玉藻雲這個時候千萬別變人。
「陛下回長安?」玉藻雲明白李景瓏意思,問道。
李景瓏果斷道:「狐王,我替您安排。」
一狐一人,一問一答,李景瓏知道玉藻雲還想見李隆基一面,玉藻雲不過也是討個承諾,便盈盈笑道:「謝啦,那我們先帶大夥兒回聖地,保證乖乖的不給你們添亂。」
鴻俊一臉茫然:「你們在說什麼?」
頃刻間妖族大軍已浩浩蕩蕩,當著唐軍的面大搖大擺撤離,李景瓏又與郭子儀商議交接洛陽之事,這城已被摧得差不多了,李景瓏心想還好還好,沒人跟我說賠錢的事兒。
「好啦!」鴻俊回到泥濘裡,與大夥兒坐在一塊,伸了個懶腰,李景瓏還沒回來,總算都打完了。然而想想又有點兒莫名的失落。
「你爹怎麼這麼厲害。」陸許說,「你這身本事還不到他半成吧?」
鴻俊道:「陸許你能別總提這事兒嗎?」
「人家修煉一千年了。」裘永思道,「鴻俊才修煉了多少年?這能比?」
眾人一想也是,都笑了起來,鴻俊問:「接下來大夥上哪兒去?」
「回家啊。」阿泰說,「你嫂子還沒接過來呢。」
鴻俊心想哪兒還有家,又問:「回成都麼?」
「長安!」裘永思笑道,「郭子儀打回去了,方才沒聽。」
「剛才他不在。」陸許道。
鴻俊驀然想起,長安收復了,也即是說他們又可以回驅魔司了!
四月初三,鶯飛草長,唐軍仍在與史思明餘部交戰,眾人回到長安城中,當初大逃亡的遺蹟仍歷歷在目,不少百姓已陸陸續續遷回關中。大唐國都百廢俱興,暫時也沒有妖怪為患了。
而關中地區彌散的魔氣,竟是隨著那天一箭毀去魔種,盡數升往天脈,被徹底淨化。朝廷仍在靈武,看樣子已經被打怕了,一年半載只怕遷不回來。
胡商隊從巴蜀接來了特蘭朵與陳奉,入夏蟬未啟鳴,陳奉便與李景瓏鴻俊等人重逢,當即撲進了鴻俊懷中,叫個不停。
陳奉:「我們來打妖怪吧?」
裘永思:「沒有妖怪吶。」
夏夜,眾人坐在天井裡納涼,陳奉吃著西瓜,又說:「趙子龍是妖怪啊。」
「我是龍!」禹州怒道,「我是龍啊!怎麼是妖怪?」
朝雲忙主動道:「我是妖怪,殿下,你打我罷。我陪你玩。」
眾人:「……」
裘永思搖了搖摺扇,聚精會神地看著信,鴻俊問:「怎麼了?」
「爺爺讓我回去一趟。」裘永思道。
「我要去你家玩!」陳奉說。
「嗯……」裘永思看了陳奉一眼,說,「現在不行,明年好嗎?」
李景瓏意識到裘永思這次回去,也許是要準備裘虯的後事,畢竟祖父年事已高了。
「明天就回去,多陪陪老人家罷。」李景瓏朝裘永思說。
鴻俊也感覺到了什麼,拍了拍裘永思的肩膀,裘永思只是朝他們笑笑。
阿史那瓊說:「我們也得先回去一趟,剛帶大夥兒去了個新地方住著,國王和王后還沒露過面呢。」
「鴻俊你跟咱們一塊去嗎?」特蘭朵笑著說。
鴻俊有點想去,卻捨不得離開這地方。李景瓏朝他們說:「長途跋涉的,你們那裡還沒定妥當,就先不叨擾了,來年開春再去看看罷。」
阿泰朝鴻俊說:「猴比,一定得來啊。」
鴻俊道:「我早就想問了,嗨咩猴比到底是什麼意思?」
「嗨咩,」阿史那瓊說,「就是親愛、熱情、問候的意思。猴比呢,就是猴子在互相比試……」
「別聽他胡說八道!」特蘭朵打斷了阿史那瓊,說,「嗨咩猴比,就是親愛的寶貝兒,或者親愛的寶貝兒們的意思。」
「回家帶個猴比來給大夥兒見見?」莫日根打趣道。
李景瓏忙使眼色,阿史那瓊卻笑道:「放心!本來這回也得帶來,不過想想,還是留他先看著族裡……」
「哇。」眾人馬上起鬨,要阿史那瓊說清楚,阿史那瓊忙擺手,說:「別人還沒答應我呢。」
翌日,李景瓏等送別了數人,莫日根與陸許懶洋洋地回來,見陳奉終日纏著李景瓏與鴻俊,莫日根看了良久,忽有所思。驅魔司恢復良久,長安城內始終無案,唯禹州與朝雲來往聖地與長安,妖族與人族亦相安無事,莫日根不免有些氣悶。
七月初七,銀河橫過天際,長安城中西市重新開張,眾人便聚在庭院內喝酒。莫日根以筷子敲敲酒杯,說:「長史,我想回家走一趟。」
「連你們也要走了嗎?」鴻俊十分不捨,看著陸許,他最捨不得的就是陸許了。
陸許彷彿做錯事一般,朝莫日根道:「我說了不去啊。」
「去吧。」李景瓏笑道,「想去哪兒?驅魔司又不是監牢,橫豎無案可查,改天我們也往外頭走走去。」
鴻俊想起李景瓏答應過他的事,其中就有一項是「吃遍天下好吃的」,奈何現在安史之亂未平,較之盛世差了老遠,也吃不到什麼。
莫日根臉上帶著些許酒意,笑道:「回室韋去,陸許想要個女兒,求求狼神,看看有什麼辦法。「
「他是男的!」鴻俊道,「這種事情求狼神有辦法?」
陸許道:「別聽他瞎吹,他自己不就號稱是狼神麼?」
鴻俊一想也是,總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奇怪,李景瓏哈哈大笑,拍拍莫日根腦袋,說:「喝醉了,少喝點。」
「真不是。」莫日根咕噥道,頭低了些許,晃來晃去,說:「奉兒多可愛啊。」
「那你還兇他?」陸許笑得肚子疼,鴻俊知道莫日根喜歡小孩兒,便朝陸許說:「有什麼藥,能讓男人……」
「那、不、可、能!」陸許道,「孔鴻俊,你要捉弄我,我和你翻臉了。」
鴻俊笑著起身,與陸許將莫日根攙回房去。翌日,李景瓏睡醒時,見莫日根與陸許房內,一應用度都在,就收拾了幾件衣服,知道他們只是暫時離開而已。
禹州與朝雲名義上是鴻俊的左右護法,時時來往長安與巴蜀。翌年開春,聖地處戰死屍鬼王朝鴻俊要了禹州過去幫忙搬磚,預備擴建幾處地方,鴻俊便將倆傢伙一起打發了。
「好了,現在就剩咱們倆了。」鴻俊看著李景瓏回過信,將朝雲派走。
「你兒子不是人?」李景瓏示意鴻俊看角落裡正在鏟泥的陳奉。
鴻俊摸摸頭,說:「忘了。」
「你還得住多久才膩?」李景瓏說,「什麼時候去聖地當你的王?」
「你在哪兒我在哪兒。」鴻俊還沒住夠長安。
「你在哪我在哪。」李景瓏笑著親了下鴻俊的臉。
鴻俊只覺得這輩子這麼長,每天與李景瓏這麼膩著卻從來不覺得無聊,陳奉雖然活潑好動,睡著時時間也長,外加從小便養成分房的習慣,每天自己一個房間睡著,雖醒來時李景瓏礙著兒子的面不好動手動腳。但只要中午陳奉睡午覺,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到得入夜,萬籟俱寂時,更是可以放手摺騰,最後鴻俊實在受不了,與李景瓏約定,每天只能三次,早、午、晚各一次。
然而這規矩冬天合用,春天卻不合用,到得春日裡,不用辦案,李景瓏又有不少積蓄,春來整個人暖洋洋的,直如發情的公狗一般,無時無刻不想與鴻俊纏綿。
「奉兒好像出去了。」李景瓏朝房外張望,春日晴好。
「禁止!」鴻俊馬上道,「上回剛脫了衣服他就回來了!就不能等晚上嗎?」
李景瓏道:「那摟著親一親。」
鴻俊知道但凡說「只親一親」最後肯定要全弄完,正如聽戲絕無聽個開頭就走人的道理,便道:「那就親一下,我買菜去了。」說著蜻蜓點水地在李景瓏唇上一親,快速抽身走人。
臨走時鴻俊又吩咐:「繼續把你的伏妖錄編完,還等著看呢。」
李景瓏只得抖擻精神,進書房去整理這些年裡碰到的妖怪,什麼狐妖、鰲魚、瘟神、雪女、鳳凰……
春風與飛揚的桃花交織追逐,碧空如洗,春日晴好,長安恢復了欣欣向榮的生氣,鴻俊過西市,書坊剛開張,外頭幾個小孩兒正圍著一個攤子。
「小小年紀就玩賭錢!」鴻俊道,「這不好!」
小孩兒們抬頭,其中一個喊了聲「啊?」,鴻俊驀然發現這不是自己兒子麼?!
「你……奉兒!」鴻俊怒了。
陳奉忙道:「給我投一個唄。」
鴻俊哭笑不得道:「投什麼啊?」
那是個投壺的小攤,攤上有木人木馬、瓷瓶古董,號稱戰亂時收的值錢物事,每樣前面遠遠地擺個壺,拿來掙錢,一文錢一箭,投中了便拿走。
陳奉看中一個鎏金銅龍捧,鴻俊嘴角抽搐,這不是從前楊府上的麼?以前楊貴妃就常在這龍捧上放個盤,盤裡裝了民脂民膏。換了鴻俊從前都是吃糕扔盤,不知道陳奉怎麼會喜歡這個。
「放著我來。」鴻俊心想你老子我飛刀指哪兒打哪兒,投壺簡直小意思。於是捋了袖,買了十根箭就往上扔。
半個時辰後,巷子外,陳奉快步跑進去。
「爹——爹——!」
陳奉大聲地喊著,揭開書房簾子,朝內裡張望。
李景瓏走了出來,躬身蹲著,問:「怎麼?」
「娘把買菜錢輸光了。」陳奉在李景瓏耳畔偷偷說:「讓你拿些錢,給他送去。」
李景瓏:「……」
李景瓏抱著他,在他臉上親了下,問:「這不可能,他會賭錢?」
陳奉去拿廊下茶杯,喝了點水解渴,李景瓏眉頭深鎖,又問陳奉,陳奉瞞不過,只得將話說了,又催李景瓏快拿錢。李景瓏只好拿了兩塊金餅揣著,牽起陳奉往市集上走。
鴻俊投完五十根箭,沒錢了只站著,看別人都一投一個,心想可千萬別把陳奉預定的那個給投走了,然而想想怎麼別人都能中,自己就不能中呢?
鴻俊見李景瓏來,說:「你來試試?我還欠著二十文錢呢。」
李景瓏:「……」
李景瓏一看那攤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當年自己還是個紈絝時沒少遊手好閒,攤子裡頭投壺、轉碟,都得做手腳,這點小把戲能騙得過他?
「快!」鴻俊道,「給你兒子把那龍捧給投了,氣死我了!」
「我也投不中。」李景瓏笑著說,「我這運氣,你不行我就更不行了。」
那攤主懷疑地看著李景瓏,這廝乃是外地人,素來不知李景瓏從前在京盛名,說:「錢帶了麼?小本生意,恕不賒欠……」
李景瓏將那塊金餅往盤裡「當」地一扔,,四周有好事者紛紛過來圍觀。
「換四十把箭。」李景瓏道,「先來一把十根,剩的你且記著。」
「好嘞——」攤主心想這下肥羊來了。
李景瓏拿著根箭,掂了掂,從左手到右手,又從右手到左手,瞄準半天覆又放下,朝鴻俊說:「我這運氣,真不行。」
「那算了。」鴻俊笑道,「還是回家罷。」
「不投了?」李景瓏說。
李景瓏一手拈著箭,傾身過去,看也不看那壺,鴻俊本以為李景瓏要與他說話,沒想到李景瓏在他唇上忽然一親。旁觀眾人又瞬間起鬨,其時大唐紈絝眾多,男人與男人親暱舉動亦十分常見,街上行人都只覺好笑。旋即李景瓏將箭一扔,「當」一聲,入壺。
鴻俊與陳奉頓時一起歡呼!
李景瓏又是一把甩手箭,同時「噹啷」聲響,整個攤上所有壺全中!
攤主頓時臉色鐵青,李景瓏說:「大夥兒上來分了罷。」
好事者便一鬨而上,將除了陳奉的龍捧,餘下的瓜分得乾乾淨淨,李景瓏示意攤主快換。攤主說:「得收攤了!沒了!」
李景瓏道:「我們也是小本生意吶,可不能就放你走。」
又是一陣鬨笑,鴻俊感覺到這攤主多半是殺雞不成蝕把米,漸明白了,便道:「還是放他走罷。也沒做啥壞事。」
李景瓏便在笑聲中放了那攤主一馬,攤主忙不迭地跑了,李景瓏讓陳奉爬到背上,揹著他與鴻俊買了菜回家去。
「不是說運氣不好麼?」鴻俊調侃道。
李景瓏說:「我這可沒靠運氣,靠的是實力。」說著一手亮出了袖子裡頭的一塊磁石。鴻俊方恍然大悟。
夕陽下,陳奉已趴在李景瓏背上睡著了。
鴻俊說:「那,你打架都靠實力?」
「都是實力。」李景瓏煞有介事道,「自從碰見你以後,簡直一路倒霉就沒停過。」
鴻俊與李景瓏站在小巷前,李景瓏揹著陳奉,鴻俊隱約有點不爽,卻覺得這景象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記不起在哪兒見過。
「那你就沒有運氣好過的時候了。」鴻俊不滿地看著李景瓏。
李景瓏道:「平生只有一次。」
「哦?什麼時候?」
「在一個春天裡,爬過我家院牆,認識了你……現在想來,那一天,當真是將我這輩子的運氣都花光了。」
——天寶伏妖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