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道:「我想看看你們的披肩。」
雍凜領著對方走到陳列披肩的玻璃櫃臺前。
對方見雍凜一聲不吭,有點不滿:「你連介紹都不介紹一下麼?」
雍凜只好道:「請問你是要搭配什麼衣服麼,如果是現在身上這種淺粉色的,可以選擇同色系的披肩或白色的。」
對方:「要搭配黑色禮服的,秋冬款。」
雍凜:「那就黑色的吧,或者白色也可以。」
對方皺眉:「你也不問我那套禮服長什麼樣子,隨隨便便就推薦麼?」
雍凜:「……」
對方沒再搭理雍凜,自顧自低頭看了一會兒,指著兩款顏色差不多的披肩問他:「這兩款看著款式差不多,怎麼價格差別那麼大?」
雍凜道:「材質不同,厚薄不同,肯定會影響價格的。」
他原本就不是會對人低三下四的性格,哪怕遇到商場上那些不見血的勾心鬥角,大家也是彼此在笑容和不見血的言語之中解決。
為了生意,雍凜也許會選擇退讓,但此刻,面對這個客人,他覺得輕易的退讓有失顏面自尊,因此猶豫了一下。
就是這片刻猶豫,讓對方的聲音更大了:「我要見你們的經理!」
雍凜微微皺眉:「這位女士,你有什麼需求,我們都可以儘量滿足你的。」
對方:「那好,我現在就要找你們經理。」
身為頭兒,john隨時隨地都在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一發現這邊兩人好似進行得不大順利,也不等雍凜去叫,就主動過來了。
「這位女士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對方看了john的銘牌一眼:「我要向你投訴這位員工,態度消極怠慢,眼睛長在頭頂上!怎麼?見我看的是披肩而不是衣包,就覺得我是小客戶,沒有必要鄭重以對了是嗎?」
john笑容滿面,卻又不是諂媚的笑,而是令人如沐春風的熱情:「您言重了,敢問您貴姓?」
對方:「我姓楊。」
john:「好的,楊女士,nina是我們店裡很優秀的員工,不過可能她的風格並不適合您,我向您道歉,請讓我親自來為您作介紹好嗎?」
楊女士指著方才那兩款披肩:「那你給我介紹一下它們的異同吧。」
john:「這款是羊絨加蠶絲,這款是純羊毛。」
楊女士:「羊絨更好些?」
john:「也不能這麼說,要看各自的需求,您看,這款摸上去就更細膩光滑一些,適合出席晚宴場合,這一款呢,圖案有些不一樣,可以出差或在戶外用……」
他介紹得很詳細,雍凜明明不感興趣,卻也不能離開,跟著在旁邊聽了一耳朵,覺得john服務態度不錯,而且輕易就將客人的不滿情緒安撫下來,可見的確有能力。
雍凜正想著以後要不要將john挖到自己公司的銷售部門去任職,那頭顧客決定買下一條羊毛披肩,臨走前瞟了雍凜一眼,對john道:「m&j一個大品牌,這種素質有待提高的員工在裡面,遲早會敗光你們的聲譽。」
雍凜很無語,他其實什麼也沒幹,連話都沒說兩句,這女的分明是在找茬。
john笑容不變:「多謝您的批評指正,我們一定會檢討的。」
女子這才滿意走人。
john對雍凜道:「這種小客一看就是很難纏的,以後如果不能應付,就趁早叫我過來,對方說什麼你都受著一點兒,笑容多一些,她也就不好意思再刁難你了。」
雍凜:「怎麼看得出她是小客?」
john:「她身上雖然是chanel全套,但卻是前年的成衣,而且衣角邊緣有磨損,有可能是買的二手。」
雍凜詫異:「二手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john:「衣服的肩寬略長,不太合身。」
眼神銳利到這種程度,雍凜都有些佩服了,因為這種尺寸細節肯定是不明顯的,否則他自己也能注意到了。
雍凜:「不好意思,剛才給你添麻煩了。」
john還反過來安慰他:「換了平時,這種客人對你而言只是小case,這兩天你可能是太累了,多注意休息,需要請假就跟我說。」
蘇菁之前在洗手間說過,john其實並不算一個脾氣好的領導,但因為顧念交了個姓雍的男朋友,就對顧念格外照顧。
這種特別待遇,雍凜其實並不反感,他知道人人平等,也知道這個世上處處充滿不平等,能讓顧念上班得到優待,沒理由要拒絕,至於別人如蘇菁高不高興,那是她的事情,雍凜懶得去理會無關人士的感受。
john離開後,鄒豔紅過來,小聲道:「那個人前幾天才來過,當時我們也在場,是rose去接待的,剛才她看見對方,立馬避去洗手間了,就是知道那個人很難纏,愛發脾氣作弄人。」
rose就是李嬌。
見他沒接話,鄒豔紅又似自言自語:「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就是神訪?」
雍凜:「什麼神訪?」
鄒豔紅:「神秘訪客啊,你忘了?那關係到我們個人評分,可能會影響內聘職位的。」
雖然john安慰了雍凜,但誰都能看到,他的表現並不算好,更別說專業了。
雍凜微微皺眉,抿了抿唇,有點煩躁。
快下班的時候,顧念打來電話,問他能不能準時下班,自己要不要過來接,雍凜答應了,下班時間一到,就換上鞋子往外走,顧念早就驅車前來,等在商場外頭。
夕陽下,帥氣冷峻的男人坐在駕駛座上,對他露出四顆牙齒的燦爛笑容。
雍凜有點胃疼。
上了車,他提醒:「別這麼笑。」
顧念笑嘻嘻:「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我幫你多笑笑不好嗎?」
說著還伸出左右兩食指,抵住臉頰兩旁,吐舌頭:「茄子!」
雍凜:「……」
顧念捏著嗓子:「這位美女,你那麼漂亮,為什麼要板著臉,讓自己的美貌被埋沒,你看,連路邊的狗狗看到你,都會被你的美貌所傾倒。」
又吐舌頭,學了幾聲狗叫:「汪汪汪汪汪!」
雍凜嘴角一抽,原想繃著的弧度也繃不住了,變得好氣又好笑。
積累了一天的煩躁不知不覺消解幾分。
顧念笑吟吟:「這就對了嘛,笑口常開百歲老,我有兩個好訊息,和一個不是好訊息也不是壞訊息的訊息要告訴你,你想先聽哪一個?」
轉換身份帶來的低落在她身上彷彿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在那之後,顧念煩歸煩,卻總是打起精神面對一切,就像現在,即使這具身體屬於雍凜,但只要雍凜看見那雙洋溢著盎然生機的眼神,就知道那是獨屬於顧念的靈魂。
雍凜清了清嗓子,下意識想要像從前那樣分腿坐,但在受到裙子的阻礙之後面色一僵,不得不被迫合攏雙腿,腳踝微微往外側,變成標準的淑女坐姿。
顧念餘光瞥見,忍笑道:「第一件事,是之前說過那個專案有點問題的,現在順利進行了,具體的報告檔案上有寫,我也帶來了,晚上你自己看會清楚一點。」
這的確是個好訊息。
雍凜點點頭。
顧念:「第二件事,就是你的得力手下之一,林琳小姐要訂婚了。」
雍凜意外:「這麼快,那豈不是要請婚假?」
顧念無奈:「大哥啊,你就關心人請不請婚假,好歹也關心一下要給多少禮金才能表達心意之類的吧?」
雍凜一笑:「禮金是肯定要給的,在此基礎上,我會再給她多發一筆獎金,具體的交給陳莊就好,她這兩年跟著我,的確出了不少力,沒了她或陳莊,公司也不可能這麼快上軌道。」
顧念點頭:「好。」
雍凜:「還有一件事呢?」
顧念面露遲疑,仍是將昨夜發生的事情告訴他,末了主動檢討:「其實是我有失妥當,我不應該鼓勵你媽媽,這等於間接助長了她的意願,更何況她並不知道當時是我在說話,還以為你是站在她那一邊的。」
雍凜蹙眉,果然不太高興的樣子。
顧念心中忐忑,自覺做得不好,也沒再說話,轉而專心開車。
車子駛入市區主幹道,夜幕降臨,喧囂熱鬧,車內卻一時寂靜。
誰知過了一會兒,雍凜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不肯辭職的?」
顧念愣了一下。
雍凜:「你是怕你自己像我媽這樣,嫁給我爸之後,又想復出,卻沒有機會了?」
顧念不想隨便敷衍他,想了片刻,才開口:「其實還是不太一樣,對你媽媽而言,演戲其實已經成為她的一個心願,她年輕時未完成的一個夢,但對我來說,現在這份工作不是夢,而是能夠被掌握在手中的未來。」
雍凜沒有接這句話,他依舊認為自己的女人就應該待在家裡讓人寵著,不必和男人一樣去外面承受風雨,但經過這幾天的體驗之後,他已經不會輕易將這種觀點表達出來,因為雍凜知道,顧念的確對這份工作非常上心。
他忽然想起john說過的話,在工作上,顧念遊刃有餘,是門店裡表現非常優秀的員工。
「你之前上班,是不是總會碰見蠻不講理的客人?」
顧念目視前方,漫不經心:「也不是經常,怎麼啦?」
不知不覺,她說話就會將自己平日的口音語氣帶出來,如果現在有旁人在場,看見裝著雍凜靈魂的「顧念」,充其量只會覺得他性格有點冷,有點傲,不太好親近,但看見裝著顧念靈魂的「雍凜」,肯定會覺得這個男人一副凜不可犯的模樣,卻原來是個娘娘腔。
雍凜嘴角一抽,強迫自己裝作看不見地移開視線。
「沒什麼,今天碰到一個女客,對我頤指氣使,john說你以前都能輕易化解的。」
顧念含笑,並沒有埋怨他:「也不是什麼化解,這種人呀,一般都有一種優越又自卑的心理,就是看見比她更有錢的,忍不住想去攀比,想跟人家沾邊,但看見比自己過得差的,又會瞧不起人家。」
雍凜介面:「羨人有,笑人無。」
顧念撲哧一笑:「雖然有點損,不過還挺精準的。對這樣的客人,自然是要順毛捋,不能起爭執,有時候順著她的話應和,放軟身段,也就沒什麼了,不過你必然是做不慣的,也不需要這麼做,你肯代我去上班,已經很委屈你了,只要不出太大的意外,有什麼狀況,等我回去再彌補就好。」
雍凜的確不可能向客人低三下四,摧眉折腰,他沉默片刻,轉而又問:「我記得m&j以前都是隻做大客戶的,怎麼現在這樣的客戶也放進來?」
顧念:「你也知道是以前,雖然普通客戶經常是單件單件買,也不一定固定消費在m&j,但抵不住總體數量多,有時候一二十個普通客戶一年的消費量,就能抵得上一個高v了。總部那邊不可能放棄這一塊市場的,再高階的牌子沒法靠吃空氣生存,利潤才是一切。聽說以前中國市場還未做大的時候,像m&j這種店,普通客戶進去裡頭,boutiquesales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理都不理的,但現在中國市場被重視起來,你看就連法國、瑞士的m&j店,那些boutiquesales還得學中文,為的就是給中文客戶最好的購物體驗。本土門店就更不必說了,現在只要顧客體驗反饋這一關打分不好,個人在升遷上就會遇到很大阻礙。」
雍凜發現顧念說起她這一行來,頭頭是道,整張臉連帶眼睛都像在發光,這種神態他再熟悉不過,因為雍凜自己沉浸在工作裡也是這樣的。
雍凜隱隱覺得,自己從前將一些觀念強加在顧念身上,也許的確有些武斷。
顧念說完,發現雍凜沒接話,一扭頭,對方正專注地看著她,弄得顧念有點不好意思:「看我做什麼?」
這嬌羞一瞥,讓雍凜所有想法都在那一瞬間灰飛煙滅。
他艱難開口:「你別用我那張臉,擺出那樣的表情。」
趁著等紅燈的間隙,顧念雙手捧臉,嘟起嘴巴,腦袋還跟著左右搖晃兩下:「寶寶很委屈,但寶寶不說。」
做完鬼臉,她笑嘻嘻問神色都已經變青了的雍凜:「你是說這樣的表情嗎?」
雍凜什麼都不想說了:「……你往左看。」
「哈?」顧念莫名地扭頭往左,發現隔著玻璃窗,跟她並行停在另一邊等紅燈的司機正目瞪口呆望著她,表情驚悚。
他的形象早已蕩然無存。雍凜絕望地想道。
顧念本人倒沒有什麼尷尬之色,反倒笑得很開心:「事已至此,不自我娛樂一下,怎麼勸自己開心一點呀?你也可以用我的身體做男人平時習慣的那些動作啊,蹺二郎腿,摳腳丫,我都不會阻止你的。」
「我才不會摳腳!」雍大公子忍無可忍地駁斥,然後忍不住催促顧念:「綠燈亮了,你快點兒開!」
顧念:「你餓了?」
雍凜面色不好,憋了半天才道:「我總感覺……好像又側漏了。」
顧念大汗:「不會吧,都第二天了,應該沒那麼多的量。」
雍凜:「少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