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幹部其實也很忐忑,生怕被蚊子咬得滿頭包的雍凜一氣之下擱置投資計劃,硬著頭皮在大太陽下陪著爬山,到了山頂上的時候,雍凜還沒什麼,甚至有餘力發簡訊,對方已經累得直翻白眼了。
雍凜搖搖頭:「周縣長其實不用陪著我上來的,我平時都會有鍛鍊。」
周縣長,其實是周副縣長,氣喘吁吁擦了把汗,自嘲笑道:「上了年紀,不比當年了,當年我可是連夜走幾十里路,挨家挨戶去敲門,通宵沒睡,都還精神奕奕的,現在才爬了個山,就受不住了!」
雍凜看了跟在他們後面的陪客一眼,其中不乏自己的手下,二十幾三十歲的年輕人,也沒比周副縣長好多少:「這裡的山的確很陡峭,山重水複,地勢所累,難怪這些年都沒發展起來。」
周副縣長嘆了口氣:「誰說不是,這裡的動植物資源非常豐富,但路修不起來,再好的東西都運不出去,一遇到汛期更糟糕,山洪暴發,外面的人進都進不來,這些年村裡的年輕人,能出去的都出去了,老村長幹了幾十年,也找不到接替的人,所以這條公路對當地人來說非常重要,雍先生,感謝您願意為我們做的這一切。」
雍凜笑了一下:「生意人講究雙贏,我也是為我自己而已,擔不起周縣長的讚譽。」
周副縣長笑道:「多少生意人只想著利己不利人,以前也沒少有人看見這裡的旅遊資源而心動的,可算一算修路所需的成本,就全嚇跑了,雍先生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您需要什麼,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
周副縣長四十多歲,說話少了幾分官腔,多了幾分利索,雍凜跟他聊得不錯,兩人說說笑笑,走走停停,竟把大半座山都走遍了。
雍凜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周副縣長見他嘴角帶笑,不由打趣:「是媳婦兒發來的吧?」
雍凜訝異:「您怎麼猜的?」
周副縣長哈哈一笑:「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理解理解,你媳婦兒要是知道你金枝玉葉一樣的公子哥,昨晚在破房子裡喂蚊子,估計要心疼了!」
「她知道。」雍凜微微一笑,「不過她應該覺得這種體驗,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周副縣長笑道:「這個想法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其實雍凜這樣出身的年輕人會選擇親自過來一趟,還從頭到尾沒有叫苦,周副縣長也覺得很意外,這跟他認知裡那些承蒙祖蔭,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不太一樣,可見人與人之間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眼看天色不早,一行人開始往山下走,雍凜一邊走,還有空回了個郵件。
辦公室裡,顧念看著手機,同樣不自覺揚起嘴角,卻被一陣敲辦公桌的聲響打斷。
「男朋友啊?」吳嘉文戲謔道。
顧念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起身:「是不是我發過去的那幾封郵件有問題?」
吳嘉文看了她一眼:「的確有問題,你用翻譯軟體翻的?」
這都被看出來?顧念一頭黑線,老老實實道:「不是,但有的單詞想不起來,或者專業術語不懂,會去查一下翻譯軟體。」
吳嘉文嘲道:「難怪一股子翻譯軟體味!用軟體翻,誰都可以做你這份工作,何必要你來,你明白吧?」
顧念:「明白,實在很抱歉,下次我會做得更好。」
吳嘉文:「不是什麼事情都有下次的。重要的是現在,而非未來!」
雖然不算顧念的上司,但他級別比顧念高,又是前輩,顧念肯定不能上班第一天跟人起衝突,無論吳嘉文說什麼,她都一臉誠懇老實,絕不再犯的表情。
也許是看在這個份上,說到最後,吳嘉文終於說了句:「後邊這幾封郵件,雖然措辭還有問題,但內容還可以,證明你的確用心去找資料問人了。」
「但是……」還沒等顧念鬆一口氣,對方的但書又來了。
吳嘉文:「m&j的員工用這種水平回覆郵件,完全是在丟m&j的臉,我們不是地攤貨,不是什麼爛大街的潮牌,是m&j,現在是m&j在成就你,而不是你在成就m&j,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說得真狠,顧念暗暗苦笑,面上還是一派真誠:「我明白。」
吳嘉文揮揮手,終於大發慈悲放她一馬:「我這邊有一份演講稿的初稿,你來負責潤色吧,總監明天要用。」
要麼沒事做,要麼事情多得嚇死人,顧念答應下來,還得笑容滿面態度積極地答應下來,不能讓人家覺得自己有半點不樂意。
吳嘉文滿意地走了,顧念回頭一看,何麗人不見了,總監辦公室也沒人了,再看時間,距離下班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顧念將演講稿複製下來,背起包踏上回家之路。
外面難得的星空明亮,多年不遇,臨近十五,月亮也變得更圓更亮。
白天的暑氣悄悄散去,但人走出開著冷氣的辦公樓,迎面依舊一陣溫熱。
顧念習慣性拿出手機看時間,上面多了一封未收郵件的通知,顧念又開啟郵箱,發現雍凜居然真的將她之前那封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其中的語法錯誤,和措辭不妥當的地方一一指出來,有些小細節,顧念這種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未必能發現,雍凜畢竟曾經在英語環境中留學多年,那幾乎相當於他的第二語言了。
這些錯誤如果沒有人說,她自己肯定是發現不了的。
顧念有些感動,打了個電話過去:「不好意思,我剛剛才從公司出來。」
那邊訊號有點不好,雍凜的聲音裡夾雜著沙沙聲:「這麼晚?」
顧念:「是呀,回去還要幹活,你從山上下來了?」
雍凜嗯了一聲,他從浴室出來,擦著頭髮,往床上一坐,底下粗糙刺肉的觸感令他微微皺眉——即使是縣裡最好的招待所,條件也不可能跟大城市裡的星級酒店相比——他終於對村裡的蚊子投降,剛剛跟著縣領導的車一起回來。
「郵件看了嗎?」
顧念的語調一如既往溫柔,只是其中又多了幾分疲憊:「看了,幫助太大了,謝謝你,我大概知道毛病出在什麼地方了,這樣下次就可以避免了。」
雍凜微微皺眉:「怎麼累成這樣?」
顧念:「上班第一天,正常的,等適應之後應該就好了,聽說那邊最近天氣不好,你出門的時候小心點。」
雍凜:「知道了,你還沒吃飯?」
顧念:「正準備去吃,等會還有活兒,我先掛了,你早點休息。」
聽見那邊的回應,顧念掛掉電話,感覺自己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沉甸甸,小腹也隱隱作痛,像極了生理期即將到來的徵兆。
過得真快,轉眼又快一個月了。顧念深吸口氣,下意識加快腳步。
第二天又是完全不同的工作內容,簡直像每天都開啟新世界的大門。
顧念將演講稿交上去,吳嘉文倒是什麼也沒說,滿意不滿意,也沒有回覆,顧念忐忑不安地度過一個上午,只能用「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來安慰自己。
何麗匆匆抱著一摞檔案進來,問顧念:「nina,你現在有空嗎?」
顧念正愁沒事做,見狀就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何麗道:「有有,下午得去機場接個法國客戶,本來應該是marvin或gigi姐去的,但他們現在都不在,我聽衛姐說你會法語是不是,能不能代他們去接一下人?」
顧念遲疑:「我的法語也不是很好……」
何麗將檔案放下,雙手合十:「求求你啦,我這都忙得轉不開了!」
顧念心軟:「好吧,幾點?」
何麗大喜:「航班兩點到,你打車記得拿票,回來報銷,nina,我愛死你了!」
顧念開玩笑:「要不要以身相許?」
何麗比了個手勢:「沒問題,等我處理完這批檔案?」
兩點距離現在也不久了,加上這裡去機場還有一段距離,顧念跟何麗要了航班號跟客戶資料,又讓她回來給領導說一聲,直接就打車去了機場。
到了機場才發現自己忘了帶上大字牌,又趕緊臨時隨便做了一塊,舉在身前,跟所有接機的人一樣在候機廳等待。
兩點二十分,從巴黎中轉伊斯坦布林機場再到s市的航班已經準點抵達,乘客們拉著行李陸陸續續來到,顧念心裡有點急了,正想著要不要給何麗打個電話,吳嘉文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不在辦公室,到哪去了,快點回來,有幾個郵件要你去發!」
顧念忙道:「sorry,marvin,我來機場接一個客戶了,你們早上去開會了,我讓何麗跟你們說一聲的!」
吳嘉文:「何麗?何麗被emma外派出去辦事了!」
emma就是衛瑪,早上衛瑪、吳嘉文和總監潘明都去開會,整個部門就剩顧念跟何麗兩人。
顧念:「不好意思,我現在暫時回不去,要不你把要發的內容先給我,我回去馬上做!」
「那行吧!」吳嘉文就要掛電話。
「等等!」顧念心下一動,「marvin,麻煩你幫我個忙,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我們部門下午兩點,有什麼客戶要接?」
「waitaminute。」吳嘉文雖然有點不耐煩,卻沒有拒絕。
顧念將手機貼在耳邊,按捺下焦躁的心情,度時如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見吳嘉文的聲音從另外一邊傳來:「下午兩點沒有客戶要接。」
那一瞬間,顧念的心停掉了一拍,整個人就像剛從火爐裡出來,轉眼又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等等,」吳嘉文應該是在翻行程表,「兩點半有個日本客戶要接,對方是日本那邊的設計師山口穗子,這人我知道,她曾經在m&j幹過,跟我們總監有私交,這次是接受總監邀請,過來參觀m&j中國區門店。」
顧念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知怎的,在確定自己的判斷之後,她的心反倒完全冷靜下來,聲音也鎮定得完全不像自己發出來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marvin,麻煩你把後續公司給客戶訂的酒店行程都發我,我將客戶送回酒店之後,立刻就回去。」
吳嘉文似乎也明白了什麼,他沉默片刻,給顧念說了一個訊息:「之前總監曾經覺得hr那邊一下子塞了兩個人過來有點多餘,所以等到你們倆的試用期結束,部門估計會視考核情況來作出決定,不過何麗比你早來兩個月,所以按照三個月試用期的規定來看,可能一個月後,這個結果就會出來了。」
顧念的聲音變得有點艱難:「也就是說,一個月後,我跟何麗,可能只有一個會被留下?」
吳嘉文沒有回答。
但這已經相當於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