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楊鈞和周翊,賀融要顯得更加睏倦,不良於行的那隻腳也冰冷得幾乎失去知覺,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賀僖從外頭奔跑進來:「三哥,你要的人,我已經找來了!」
什麼人?楊鈞和周翊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賀融卻起身過去,附耳對他說了幾句。
賀僖遲疑:「這樣有用嗎?」
賀融:「總比什麼都不做好,照我說的就是了。」
賀僖答應一聲,轉身又跑出去,風風火火,連楊鈞和周翊都沒打招呼。
……
城樓那頭,依舊硝煙瀰漫,喊殺聲震天。
譚今被兵士護在身後,看著不遠處雙方拼死搏鬥的場景,一面是焦灼憂慮,一面又是悲觀自憐,心想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在這裡了,也不知殉城之後,朝廷會不會給自己追封個什麼諡號,畢竟自己只是小小一介縣令,不是什麼朝廷大員,又想到司馬勻那廝,連一點援兵都不肯派,不由在心裡將對方祖宗十八代從上到下全部問候了一遍。
賀僖匆匆奔上城樓,上氣不接下氣:「縣、縣尊!」
戰爭更能拉近彼此之間的情誼,大家同坐一條船,譚今現在與賀家人也算熟稔,見狀就皺眉:「你不在城下幫忙,跑上來作甚!」
賀僖將他身後的中年人讓出來:「這位是本城大名鼎鼎,鐵口直斷的黃半仙!」
譚今的臉直接就黑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來胡鬧!」
賀僖忙道:「黃半仙之名,半城人都有所耳聞,他算卦極準,從不落空,我讓他給咱們竹山算了一卦,大吉!」
那黃半仙長鬚飄飄,身在戰場也不怯懦,倒真有幾分半仙的風範,聞言就接道:「無妄,往吉。只要一往無前,必有貴人相助,逢凶化吉。」
譚今也知道黃半仙在竹山很有名望,因為想去問卦的人太多,對方還限制了次數,每日只起三卦,初一十五不看,就這,想找他算卦的人都排到明年去了,但譚今沒想到黃半仙這次居然沒有跟著逃跑,還被賀僖找了過來。
更沒想到的是,黃半仙一句話,比他站在這兒半天管用多了,此言一齣,周圍的人立馬精神一振,面露喜色。
賀僖生怕效果不夠,還讓幾個士兵沿著城樓上作戰的範圍到處喊:「黃半仙給咱們竹山算卦了,大吉!大吉!他老人家說,竹山一定會逢凶化吉的,弟兄們堅持住啊!」
區區一句卦辭,不可能令戰況反敗為勝,但起碼也能令士氣提振起來,又有了堅持下去的希望。
不說譚今周圍的人,連在城下幫忙的賀泰,聽見黃半仙的話,也面露喜色,連連問黃半仙:「是不是朝廷的大軍能來救我們?」
黃半仙只管笑而不語,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高人表情。
譚今將賀僖拉到一邊:「你老實說,這是不是賀融出的主意?」
賀僖老老實實道:「三哥說眼下一切能鼓舞士氣的法子都要用上,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
譚今苦笑:「還是他鬼主意多,希望真有援軍吧……」
黃半仙一言值千金,莫說千金,讓譚今以萬金酬謝黃半仙,他也樂意,因為這一句卦辭,就讓眾人又多堅持了一個晚上。
城下敵人也有稍息的時候,城樓上的人就藉此機會也眯一會兒眼,等到城下開始攻城,他們又都紛紛調動起來,準備迎敵。
受傷計程車兵被抬下去療傷,城內早已搭建了臨時的涼棚安置傷兵,婦孺們也走出家門,紛紛幫忙,賀泰從一開始笨手笨腳,到後面也會像模像樣地給傷患包紮傷口了。
然而伴隨著戰況越來越激烈,敵人越來越多,許多人根本來不及下去治傷,就又不得不奮起迎敵。
為了瓦解他們的鬥志,樂弼命人在城下喊「繳械不殺,投降不殺」,但譚今早有準備,叛軍攻城之前,他就派人四處宣揚叛軍的殘暴,又說他們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入城之後戮男留女,無論真假,這樣的傳言委實令人膽戰心驚,同樣也將全城百姓幾乎都調動起來,不想被屠城,那就只有拼死守城。
此時距離本朝建立,不過短短二十八年,許多有些年紀的人,依舊記得本朝建立之前那場持續了百十年的亂世,軍閥林立,民不聊生,自打高皇帝坐穩了江山,大夥兒才有好日子過,可如今又來個什麼叛軍,老百姓根本不想打仗,卻不得不奮起反抗。
身後就是自己的家園,有自己的父母妻兒,他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血腥氣四處瀰漫,但聞久了,也就習慣了。
賀湛已經感覺不到整條右臂的存在,因為那一次次手起刀落,不知斬落多少敵人。
一身衣裳,血跡汙漬,斑斑遍是,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靠在城牆上,胸膛不住起伏,眼睛望向遠處的夜空。
那沉沉的黯淡中,一絲橘色似有破開之象。
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見下一個日出。賀湛這樣想道。
那一刻的腦海,浮光掠影般,閃現出許多人事。
一家人遭遇流放,離京去往房州的路上,搖晃破落的馬車裡,生母染病沉痾,生機渺茫,四歲的自己只會跪在旁邊默默流淚,什麼也做不了,三哥將他攬入懷中,一隻手覆在他眼上,說了一句「睡吧」。
賀湛輕輕嘆息一聲,閉上了眼。
然後他就聽到爆發的歡呼,如平地驚雷,劃破寂靜長夜。
「援軍來了!朝廷來救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