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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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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氏眼裡,賀融現在就代表朝廷,代表大義,所以聽從他的話,就等於聽從朝廷的指示。

賀融輕輕出了一口氣。

寒意令這口熱氣瞬間化為淺淺白霧,於夜色中消散。

換作以前,他可能會有收服人心的自得,但現在沒有了。

他忽然想起賀湛。

西突厥王庭與邊城張掖的距離其實算不上遠,起碼也比長安近多了,但畢竟也還隔著好幾天的路程。

賀融想,還好自己沒有將賀湛帶過來,這裡太危險了,真定公主自身難保,西突厥危機四伏,單憑他們三個,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更不要說扭轉乾坤,一步一步,都如履薄冰,如果賀湛也在身邊,那十有八、九是會被連累的。

他看著同樣回望住自己的薛潭與高氏:「我會帶你們離開,不會讓你們折在這裡的。」

薛高二人,默默行了一禮,隱蔽,卻鄭重。

……

賀湛打了個噴嚏。

他原是梳洗完畢,半靠在床上看書,結果不知不覺睡著了,噴嚏打完,才驟然感覺一股寒意,原來頭髮還是半乾,趕緊又從旁邊摸了一條幹淨的棉巾覆在頭髮上。

房門被敲響。

賀湛:「進來。」

陳謙推門而入:「統領。」

賀湛笑道:「陳大哥不必如此拘禮,私下喚我五郎就好。」

陳謙點點頭,也未再謙讓:「五郎。」

賀湛:「陳大哥怎麼還不睡,是不是有事要說?」

陳謙遲疑片刻:「這些日子,你操練士兵的力度,比在京城禁軍時更甚,士兵們私底下叫苦不迭,五郎是否有何打算?還是少卿那邊早有安排?」

賀湛冷下臉,卻不是針對陳謙:「怎麼?他們是不是堅持不下去了?」

陳謙忙道:「那倒沒有,其實這些人本身素質不差,稍加鍛鍊,必能成才,只是如今我們在張掖城中,也不能四處亂走,所以他們不知日夜操練到底有何用處,心中難免嘀咕。」

賀湛:「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知道他們心裡都想著建功立業,才會跟著三哥與我到這地方來,三哥如今在前方捨生忘死,我們自然也不能懈怠,有朝一日,總能派上用場。」

陳謙點點頭,又嘆:「也不知少卿他們在西突厥如何了。」

他本是性子冷硬之人,但賀湛貴為皇孫,又在禁軍中表現優越,就個人武力而言,陳謙也不敵他,這次一路出京,賀融賀湛兄弟倆的表現,已是令他心悅誠服,並不因為賀湛忽然被提拔到了自己前面,就暗中不快。

賀湛:「我與三哥約定了日期與暗號,若有機會,他一定會讓人將訊息傳遞出來的。」

他心裡何嘗不急,只是不能在那些士兵面前表現出來,否則別人只會更急。

如果三哥在那邊遭遇了不測……

賀湛不敢再想下去,他根本不願揣測哪怕半點這樣的可能性。

賀家幾個兄弟裡,除去同母的賀秀,他與三哥賀融,自小感情就最好,父親流落房州的那些年,在患難中滋生出來的情感,更讓他們彼此相依為命,比一般兄弟還要親厚。

對賀湛而言,三哥不僅僅是他的兄長,還有更多存在的意義,若是別的兄弟遠赴邊關,出使突厥,他捫心自問,也未必保證自己會這樣毫不猶豫地相隨,正因為是三哥,也唯有三哥,能讓他如此去做。

「三哥不會有事的。」他對陳謙如是道。

其實也是在對自己說。

……

這頂帳篷,比賀融他們在真定公主那裡見到的還要大,頂上吊著一盞大燈,鎏金銅燈座上安放了數十盞蠟燭,帳篷四周又有不少燭火,將帳篷內部照得燈火通明。

也因此,更顯得躺在床上的人臉色慘白憔悴。

真定公主顯然習以為常,並未抬頭四處打量,入了帳篷之後就徑自朝床榻上的人走去。

後者麵皮微微一動,似有察覺,片刻之後,緩緩睜眼,看見坐在他床邊胡凳上的真定公主。

燭火搖曳下,那張已經染上歲月風霜的臉,彷彿還是當年的嬌俏模樣。

「溫弦……」摩利可汗張了張嘴,似乎在囈語。

但真定公主知道不是。

眼前這個男人,叫的是她的閨名。

令狐溫弦,在出塞數十年之後,記得真定公主閨名的,只有摩利可汗與侍女鴻雁。

鴻雁不敢這麼叫,於是這個名字也就只剩下摩利一個人還在用了。

真定公主:「大汗覺得如何,可要召大夫進來?」

摩利可汗搖搖頭:「不必了。」

簡單三個字,也讓他有些氣喘。

已經是強弩之末——真定公主很清楚,摩利可汗自己也明白。

摩利可汗:「這些天,你都沒來看我。」

真定公主淡淡道:「故鄉來了幾位客人,其中一位,是我當年在宮中的侍女的後人,那個侍女後來又服侍過我的姐姐,碰上她,我總有問不完的話。」

摩利可汗:「我聽說,前幾日,伽羅對你不敬。」

真定公主:「這也是遲早的事。」

摩利可汗嘆了口氣:「溫弦,你一定要這麼跟我說話嗎?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沒有將人馬給了你。」

真定公主依舊面色淡淡:「怎麼敢?那是大汗的親兵,您想給誰,是您的權力,我不過是您當年為了與中原朝廷和拉近關係,娶來的工具罷了,時過境遷,中原改朝換代,我這個可敦,其實也早該讓賢了。」

摩利可汗也動了怒:「你嫁來突厥這麼多年,怎麼說話總還這樣拐彎抹角,我不喜歡。不高興就不高興,非要說這些口是心非的話給我聽,自己不覺得憋得慌嗎?」

真定公主冷笑一聲:「我是憋得慌,可又能怎麼樣?伽羅待我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你那個侄兒,對我何曾有過半點尊敬!你死了,我遲早是要追隨你而去的,不過不是殉葬,而是被你那個好侄兒活活凌虐而死!摩利,你可真狠,我跟了你幾十年,不會突厥語,我就學,不懂突厥風俗,我也努力學,到後來,幫你打理內務,輔佐你統治西突厥,哪一樁做得不比你們歷代可敦好?可你居然要傳位給伽羅,半點也不管我的死活!」

說至最後,真定公主也不由紅了眼眶。

摩利可汗驀地軟和下來,不顧對方掙扎,他用佈滿橘皮皺紋的手,握住了真定公主尚且柔膩的手。

「我那些親兵,你駕馭不住,其中大半曾跟隨伽羅,已被他收服,伽羅就像一匹孤狼,而魯吉更像駱駝,突厥人需要孤狼,不喜歡駱駝,所以魯吉和你,勢單力薄,不是我不顧著你,而是這些人,你和魯吉要去了也沒用。但我已經為你準備好後路,我在焉耆城,還有一支三萬人的親衛,他們常年駐守焉耆,與王庭的各方勢力沒有糾葛,不會被伽羅收買拉攏,等我一死,你跟魯吉就去焉耆城投奔他們,我已經交代好了,他們會帶著你們往西走,去波斯,伽羅就奈何不了你們了。」

真定公主怔怔望著摩利可汗。

摩利可汗無力地喘了口氣:「他們都說,中原女人心思多,不會忠於突厥,但誰讓我當年就相中了你呢?」

真定公主的內心被狠狠敲了一下。

她跟摩利之間的年紀整整相差了二十歲,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戲文傳奇裡寫的什麼一見鍾情,彼此之間有的只是國與國之間的聯姻,充滿了政治色彩和互相試探,即使後來她打敗其他女人,成為他唯一的可敦,真定公主也並不覺得自己在摩利可汗心中有什麼特殊的地位,即使有,那也是因為自己用能力換來的認可。

摩利可汗:「溫弦,聽我一句勸,不要跟伽羅正面衝突,你根本爭不過他,我雖然是可汗,但下面也有各部落首領貴族們,他們不會支援你和魯吉的。」

那一瞬間,真定公主收起內心所有洶湧波折的情感,恢復平日冷靜。

她湊近摩利可汗:「我很感激你的維護,但這不僅是你的西突厥,也是我的西突厥,我知道,你手底下的人,一直都不信我,如果我就這麼一走了之,那麼這數十年的經營維護,就都付諸東流,我、不、甘、心!」

摩利可汗深深望著她,幾乎又要為這個倔強的女人嘆息:「你……」

真定公主:「如果我身後,有整個中原王朝的支援,你覺得那些突厥貴族,還會堅決支援伽羅嗎?」

摩利可汗驀地睜大眼:「你?!」

真定公主為他拭去額上虛汗,溫柔道:「東、突厥那邊,伏念一直野心勃勃,想要併吞西突厥,一統北方,你應該知道。伽羅是你的侄子,他像你年輕時的勇猛剽悍,卻沒有你的冷靜自持,他目空一切,只會將整個西突厥帶向死亡的深淵,將你這一生建立起來的功業毀於一旦,你應該很清楚。但我不同,有我在,就有魯吉在,我會按照你生前的風格繼續統治這片土地,如果將來有機會,還會聯合中原王朝,合擊伏念,統一突厥,實現你的夙願。這些事情,伽羅能做到嗎?」

摩利可汗的胸膛劇烈起伏,他閉上眼,良久,復又睜開。

「你鬥不過伽羅的,中原朝廷遠水救不了近火,伽羅手上,足有十萬兵馬!」

真定公主:「魯吉已經在暗中遊說各個部落首領,爭取將他們分化,就算他們不支援我們,也不要將他們推到伽羅那邊去。伽羅手上,還有幾條部落首領的人命,我就不信他們會這麼健忘。」

摩利可汗:「中原人狡猾陰險,他們只是在利用你!」

真定公主:「我知道,可他們同樣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們。你們男人有野心,難道女人就沒有?憑什麼要女人耗費青春,付出性命,為家國遠走塞外,卻不能有自己的抱負?我曾想過下嫁京城高門子弟,富貴平安一生,我也曾想過,若不生在帝王家,如今早已為人祖母,子孫繞膝,享盡天倫。可既然生來註定要走這一條路,那我為什麼不能在路上種滿鮮花,為什麼不能受人供奉敬仰,坐享榮光去前行,而非要脫了鞋襪,赤腳去踩碎石荊棘?!」

摩利可汗望著她,花白鬍須微微顫動,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定公主起身,拂手整理衣裙,姿態優雅,下巴微微揚起:「從來未有哪個和親公主能在異域掌權,也未有哪個和親公主不鬱鬱而終,但我不信。摩利,我不是她們,也不想成為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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