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喝多了!」賀湛繃不住表情,也笑了出來,「行了,瞧你這怨婦樣,你從前是最討厭待在北衙的,怎麼今日輪休,家裡也待不住,還巴巴地跑過來,轉性了?」
兩年時光在張澤身上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他依舊是那個好吃懶做,又沒什麼大志的紈絝子弟,若是非要說有變化,那可能就是張家在去年為張澤娶了一門妻子,如今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但可惜這妻子似乎管不住張澤,他依舊是三天兩頭往外跑,秦樓楚館也沒少去。
其實在時下,像張澤這樣的高門子弟有很多,張澤起碼沒闖出什麼大禍,每天也老老實實到禁軍來當差,已經算是非常安分守己的了。
張澤唉聲嘆氣:「你上回也親眼見了吧,我爹為我娶的那個妻子,說好聽點,是三從四德,說難聽點,就跟塊木頭似的,你讓我一回家就對著這樣的人,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那怎麼沒見你去死!」賀湛白了他一眼,「你看看宋蘊吧,他也沒與我一起去西域,可人家這兩年好歹也是踏踏實實,現在已經連升兩級,你有張侯在,起步本來不會比他低。」
張澤扁扁嘴:「可我的志向本來就不在這裡,你也知道我不是從軍的料!」
賀湛:「那你的志向在哪裡,吃喝嫖賭嗎?」
張澤喊冤:「賀五郎,你再這樣侮辱我,我要與你拼命的!」
賀湛嘲笑:「你又打不過我。」
「……」張澤一陣鬱悶,「其實我看楊鈞那樣就很好,他現在既開胭脂鋪子又販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也想與他一道去跑商,還能順便遊山玩水,多好的事兒!」
賀湛原是漫不經心寫著操練心得,聞言卻停筆皺眉,打量張澤,直看得對方渾身發毛。
「為何這樣看著我,我可告訴你,我不好斷袖分桃那一口的!」
賀湛一封侯,又領了羽林衛,昔日北衙中與他平起平坐的人,如今都要仰望於他,連曾經處處找他不痛快的宋蘊,現在見了他也不敢造次,還得老老實實行禮,雙方一下子分開層次,原本的輕視或嫉妒悉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可望不可及的距離。
所有人中,也唯有張澤的態度絲毫沒有改變過,一如既往,插科打諢,雖說他這副紈絝樣子讓人牙癢癢,但也正因為如此,賀湛待他,與從前別無二樣。
見他口無遮攔,賀湛無奈道:「楊衡玉與我們認識數載,因為他,我對商賈也沒有輕視之意,但世情如此,公侯門第裡不乏讓門客下屬去經商的,卻絕沒有親力親為,自己當起商人的,你要真跟楊鈞跑了,張侯頭一個就要對你用家法。」
張澤垂頭喪氣:「唉,你說的,我都明白,其實我有時真羨慕楊鈞,起碼他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不用像我一樣,時時有人提醒我,不能丟了張家的臉,不能做出有辱門風的事,連娶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賀湛哂笑:「你羨慕楊鈞,楊鈞還羨慕你呢,他爹不是他親爹,楊家人又處處防著他,他才不得不另立門戶,自力更生的,你只看見別人的好,他們的苦,你怎麼不見?」
張澤睜大眼睛:「真的?那他爹孃是誰?我看他平日裡總笑呵呵的,還以為他沒什麼煩惱呢。」
賀湛將楊鈞的身世略說一下,末了交代他:「我也是聽三哥說的,你可別去人家面前瞎嚷嚷。」
張澤沒好氣:「知道了,我像這麼大嘴巴的人麼!」
賀湛心說我看就挺像。
張澤又靠過來:「這麼說,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回家這段日子,沒出什麼事吧?」
賀湛莫名其妙:「我能出什麼事,你小子少給我烏鴉嘴!」
張澤:「嗨,不是說你!魯王前陣子娶了新王妃,當時我還跟長輩一道去喝了喜酒的,聽說裴王妃可不是省油的燈,秦國公當時戰死沙場,所有人都說他要倒霉了,可能會被收回爵位,據說後來裴氏跟著叔叔一道入宮面聖,應對自如,頗得聖意,所以陛下才留了裴家的爵位,還讓秦國公的弟弟襲爵。」
賀湛:「我回來之後只見過嫡母幾面,看起來的確是個有條理的人。」
張澤一臉神秘兮兮:「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知道不,迎親當天還出了一件怪事,魯王和王妃拜天地的那張神案,兩根紅燭燒至一半,忽然齊齊斷了,當時許多人都親眼瞧見的,我看見魯王的神色當場就變了。」
賀湛倒不知還有這麼一段插曲,吃驚道:「那後來呢?」
張澤攤手:「後來我喝了喜酒就回去了,不過坊間倒是聽見不少流言。」
賀湛:「什麼流言?」
張澤為難:「畢竟是魯王的事,由我說出來不大合適吧,要不你自己打聽去。」
賀湛不耐煩:「讓你說就說,羅嗦什麼,方才你與我說那麼多,現在知道避諱了?」
張澤只好道:「其實也都是子虛烏有,要麼是說兆頭不好,要麼是說裴王妃命硬,還有的說是你們府裡有人暗中做手腳,故意想讓裴王妃入門之後日子不好過。」
賀湛皺眉不語。
張澤:「照我說,陛下這樁婚事,委實賜得不太妥當,連我家裡長輩都在說,不知道陛下是出於什麼考慮。」
這個問題,其實賀湛回來之後也想過,還私下問過賀融。
當時賀融給他解釋,陛下的用意可能有好幾重,一是裴氏孃家凋零,父親戰死,母親早逝,爵位也被叔叔繼承了,跟她沒什麼關係,這樣的人,不太容易惹事,也不太會慫恿丈夫惹事,對父親賀泰來說,多做多錯,不做不錯,所以是最好的。另外一個原因,父親賀泰雖然得封魯王,但前面已經有過兩任王妃,兒女也都長大了,一般名門世家是不願意把花樣年華的嫡女嫁過來的,身份稍低的,又配不上賀泰,所以裴氏的身份不高不低,剛剛好,當了王妃是榮耀,但又是繼妃,不至於把她抬得太高。
張澤攬上他的肩膀:「哎,你別這副表情,我其實就是給你提個醒,不過反正你很快也要搬出去了,這些事跟你沒什麼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想起另一件事,賀湛有些煩惱。
因著跟張澤這席談話,賀湛原本想寫完手頭這份公文的,也沒了心情,打發張澤回去之後,他自己後腳也離開了北衙。
回到魯王府,他先去了賀融的院落,文姜正在指揮兩名侍女收曬了一天的書,抬頭看見他,正要迎上來,賀湛擺擺手:「你忙你的,三哥可在裡頭?」
文姜道:「郎君帶高娘子出去了。」
賀湛:「可有說去哪兒?」
文姜:「好像是去找楊郎君了。」
賀湛百無聊賴,心裡又有點煩悶,兀自起身去了賀融屋子,文姜也沒攔著他,賀湛在這裡從來出入自如,她已慣了。
賀融書房裡有張竹榻,上面還有文姜準備的軟枕小被,是讓他平日看書乏了就可以隨時小憩。
賀湛倒上去,抱著軟枕打了個滾,又將頭埋入薄被,賀融進來時,就看見他躺在那裡望著房梁發呆。
賀融:「文姜說你在我書房,我以為你在看書,結果你就是過來換個地方躺著的?」
「三哥,你可算回來了!」賀湛一骨碌從榻上爬起來,終於來了精神。「我今日去北衙了,回來還不讓我歇一歇啊!」
賀融在他旁邊坐下:「說吧,什麼事?」
賀湛笑道:「沒事就不能過來找你?」
賀融:「你這臉上就寫著兩個字。左臉是煩,右臉是躁。」
賀湛抽了抽嘴角:「……」
賀融將他推開一些,輕斥道:「坐直了,沒個將軍的樣!」
賀湛做了個鬼臉:「這裡又沒外人!」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跟三哥的對話,完全是他與張澤的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