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外頭便有婢女來報,說是季凌季郎君在外求見。
賀融扭頭看文姜一眼,看得後者臉色泛紅,禁不住道:「殿下看我作甚?」
「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文姜下意識搖頭:「我不賭。」
賀融:「賭他上門,定是來找你的。」
文姜臉上一熱,依舊道:「殿下神機妙算,我不與您賭。」
賀融:「那你與我一道去看看,免得事後說我勝之不武。」
文姜無法,只好跟在他後頭。
季凌在花廳等了片刻,有些坐立不安,連茶也無心去喝,見賀融帶著文姜出現,先是一喜,見到賀融似笑非笑的神情,忙斂去喜色,鄭重行禮:「拜見殿下。」
賀融:「這個時候正是飯點,敬冰來此,莫不是要讓我請飯?」
季凌一愣,方才意識到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侷促道:「在下非是此意……」
賀融抬手:「坐吧,文姜,上茶。」
文姜斂衽一禮,眼光掃過季凌,正好後者也抬起頭望向文姜,兩人目光相接,都忙不迭移開,很有些此地無銀的意味。
賀融:「敬冰用過飯了嗎?」
季凌:「還未。」
賀融:「但我和文姜已經用過了,所以就不留你了。」
季凌哭笑不得,想起出發去洛州前,自己被騙,前一刻聽安王說因腿疾騎不了馬,下一刻對方卻上馬比誰都利索的情形,心知這位殿下看著嚴肅,內心卻多有活潑之處,不由稍稍放鬆了一些。
「冒昧上門叨擾殿下,其實是有事相求。」
正好文姜帶著婢女端茶過來,季凌一看見她,滿肚子的草稿頓時說不下去,心亂之下,隨口道:「那個,下官是想問……不知殿下呈上去的治河條陳,陛下可有說什麼?」
賀融好整以暇:「我說敬冰,你要是想談公事,明日我們在工部再談也不遲。」
話在嘴邊滾了幾圈,季凌終於下定決心:「其實在下此來,是想向殿下求娶文姜!」
賀融看了文姜一眼。
後者神色雖還鎮定,臉頰已經開始一點點泛紅。
賀融:「文姜的賣身契,我早就還給她了,你想娶誰,當稟明父母,遣媒人上門來說媒,而非自己貿然跑上門來。」
季凌忙道:「殿下恕罪,我自然曉得,只不過您畢竟是文姜的主公,她對您忠心不貳,此事我總得先上門詢問您的意思,才好三媒六聘,照規矩來辦。」
賀融挑眉:「這麼說,你已經先問過文姜的意思了?文姜也答應了?」
季凌有點緊張:「文姜說了,您若是不同意,她就不嫁了。」
任是文姜再淡定,當面聽別人談論自己的婚事,也有些害臊。
「殿下,請容我告退。」
她與季凌初識於去洛州的路上,後者埋頭公務,心無旁騖,兩人本無瓜葛,但後來賀融與洛州常常往河堤上跑,文姜則跟著他們,生火造飯,季凌有些過意不去,偶爾也會親手來幫忙,久而久之,雙方因此熟稔起來。
文姜待在賀融身邊,看多了人心冷暖,那些高門子弟往往眼高於頂,試想當年賀融剛剛回京,尚且被宋蘊等瞧不起,更勿論文姜這一個小小的婢女,然而季凌竟與那些人全然不同,非但毫無高高在上的矜持,也願待人以誠。日久天長,二人情投意合,文姜聽說對方三年前元配難產亡故之後,就未再娶,自然也動了心思。
賀融卻道:「不必,你就留下來,一起聽也無妨。」
他轉向季凌:「你們郎情妾意,男未婚女未嫁,本是一樁大好姻緣,我也無意阻攔,不過敬冰,你可知道,你要娶文姜,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文姜心頭一突,不禁抬頭看向兩人。
季凌遲疑道:「殿下可是擔心我家中父母那一關不好過?」
賀融:「此其一。你們渤海季氏,素來與義興周氏、杜陵張氏等齊名,為當世幾大家之一,門第清貴,尋常人望而莫及,我還記得當年先帝憐大將軍季嵯父母雙亡,想為他尋一門宗親,便將季家族長請過去說明此事,誰知你們族長卻道:雖是同姓,卻非同根,季嵯父母雙亡,尋根無據,身世存疑,真假全憑口舌,若此例一開,往後季氏門下,怕是要憑空多出不少子孫了。」
言下之意,季家覺得季嵯雖然也姓季,但根本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世來歷,如果人人一張口都給自己捏造一個名門籍貫,那往後誰都能冒充高門子弟了,天下還有何規矩可言?
季嵯傲骨錚錚,聽聞此事之後,親自向先帝陳情,說自己無意攀附高門,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可見時下門戶之見,根深蒂固,連天子說的話也未必管用。
季凌慚愧道:「此事我也有所耳聞,族長的確對本族名聲看得頗重。」
賀融搖頭:「我無意指責什麼,只是想告訴你,對季大將軍,季家尚且如此,更何況文姜,只是我身邊一名婢女,毫無身份可言,哪怕我視她如親姐,更願為她置辦嫁妝,送她出嫁,但在旁人眼裡,她的出身是無法改變的,你的父母族人,都能接受她嗎?」
季凌鄭重道:「不瞞殿下,我母出身杜陵張氏,對郡望的確看得重一些,但我父卻是開明之人,此事我已與父親提過一回,他老人家並無意見,還請殿下給我些時間,待我正式稟明父母,就讓冰人上門說媒。」
見對方態度端正,賀融頷首:「那我和文姜,就等你的好訊息了。」
說罷,他又看了文姜一眼:「文姜,你去送送敬冰吧。」
文姜應下,剛陪著季凌走出沒幾步,又聽見賀融在背後道:「為了給你置辦嫁妝,以後錢得省著用了,正好有人請,你午飯就在外頭吃吧,別回來浪費府裡的支出了。」
這殿下!
文姜從脖子到臉,霎時都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