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什麼?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兒。
餘豐莫名其妙,一時也沒多想,等到上了馬車,看見坐在自己對面的賀融,才如夢初醒,有點上了賊船的感覺。
「殿下,我們這是去哪兒?」他小心翼翼地問。
餘豐自覺不像那幾名商戶,懵懂自大,以為他們有世家高門當靠山,就可以不將安王放在眼裡,他畢竟是靈州刺史,這半年來,賀融深居簡出,到底在鼓搗什麼,餘豐還是有點兒察覺的,他根本就不相信安王是真到這兒來隱居避禍的。
「我自來到靈州,還未好好與茂林促膝長談,交換心跡,眼下春光正好,若茂林今日公務不忙,就陪我一道出去走走如何?」
餘豐半點也不想跟安王交換什麼心跡,但他還是乾笑一聲道:「殿下有此閒情,下官自當奉陪。不過,咱們這是去哪兒啊?」
賀融看了他一眼,終於給了答案:「北城軍營。」
餘豐一愣,下意識問:「去那兒做什麼?」
賀融似笑非笑:「聽說茂林上任兩年,一次都沒去過?」
餘豐有些不自在,他知道安王這是看出什麼了,輕咳一聲,將身體挪了挪。
「殿下,靈州府兵積重難返,弊病重重,自下官上任以來就已是如此,我也曾試圖動一動,但隨即京城那邊就來了訓斥,非是下官不肯作為。」餘豐低聲為自己辯解道。
正如孫翎向賀融所彙報的那樣,靈州府兵吃空餉的問題十分嚴重,一共十萬的在冊兵額,朝廷也撥下了十萬的甲冑軍餉,但餘豐卻知道,靈州實際兵員,可能連四成都不到。
這些問題,早在上任之初,他也曾摩拳擦掌,雄心勃勃,想要向朝廷奏報此事,當時他還不知道靈州這些商戶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誰知一腔熱血被當頭冷水澆下,餘豐沒有等來朝廷的嘉獎,卻等來一紙言辭嚴厲的訓令,說他豢養男童,收受賄賂,又不思正務,罰俸三個月。
聽他苦著臉說完,賀融卻面色不變,問:「那你豢養男寵,收受賄賂,到底是不是真的?」
餘豐面色一僵,勉強笑道:「殿下,您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了吧?」
賀融冷冷道:「你持身不正,被人抓住把柄,告不倒別人是正常的,若一身清白,又怎會被倒打一耙?」
餘豐唉聲嘆氣:「說起這賄賂,其實也是他們設的圈套,當時我剛來上任,他們就頻頻請我吃飯,我知道這些人背後都是世家,不好得罪,想著虛與委蛇一番,也就去了,他們想送錢,我沒肯收,想送字畫古玩,我也都回絕了,結果有一日,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愛吃桃子,就送來整整一筐的桃子,下官一開始也沒在意,就拿了一些,讓人把剩下的送去……咳,那誰,玉郎那裡。」
在安王面前提起男寵,餘豐的臉色很不自然,語速也快了許多,趕緊語焉不詳地帶過:「結果桃子吃完了,發現筐子還沉甸甸的,下人好奇,就將底下的桃葉給翻出來。」
賀融接下他的話:「結果卻發現下面是黃金?」
餘豐苦笑:「不是黃金,但也差不多,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家老母重病,需要上好靈芝和人參滋養,就在下面鋪了厚厚一層的靈芝人參,那人參每根起碼都有上百年了。若是金銀財物,我還能堅拒,可事關老母,我……殿下,若是您碰到這樣的事,又會如何抉擇?」
賀融淡淡道:「我娘早死了。」
餘豐一噎,想起安王生母的傳說,心道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自古忠孝難兩全,收了他們的東西,註定就要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賀融道,大道理他懶得說,相信餘豐知道的不比他少,但人心就是這樣,往往一念之間,就會通往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餘豐嘆了口氣:「殿下所言甚是,那些藥材,其實我只用了兩份,我娘就已經迴天無力,去世了,餘下的,我也沒佔著,都原封不動送回給他們,可到底收了還是收了,自那次上奏未果之後,他們就不將我這靈州刺史放在眼裡了,我也根本奈何不了他們。」
經此一事,餘豐心灰意冷,索性也不再管這些事,每日除了處理公務,就是與自家男寵廝混,對周家的作為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雖然沒有再貪汙受賄,也沒有跟那些商戶同流合汙,卻是不折不扣的毫無作為。
他對賀融訴苦:「不是下官不想整治,是我手底下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前任和前前任刺史留下來的舊人,這些人跟周家陸家他們早就狼狽為奸,互通有無,連朝廷派來御史巡查,他們都能瞞天過海,更不要說下官單槍匹馬,能幹點什麼了。」
還不忘溜鬚拍馬兩句:「其實殿下,您想整治這些人,下官是求之不得,舉雙手擁護的,靈州的風氣早該好好整頓一下了,否則真要有突厥人打過來,這城還怎麼守得住?也就是您來了,才能治得住他們!」
賀融閉上眼沒說話。
餘豐有點忐忑,忍不住又惴惴問道:「殿下,您這次去軍營,是要對府兵中那些害群之馬下手?可他們背後都是那些商戶……」
賀融沒睜眼,身體靠在車壁養神,直到餘豐有些坐立不安,才終於開口:「你知道我為何問他們要錢?」
餘豐一愣。
他還真不知道。
他以為安王想錢想瘋了。
難道還不是?
餘豐閉上嘴巴,開始冥思苦想,賀融頓覺世界一片清靜。
……
軍營不遠,很快就到。
下馬車時,餘豐見賀融拿著竹杖,伸手想要扶他一把,誰知橫裡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手格擋開,餘豐沒反應過來,桑林已經扶了賀融一把。
餘豐嘴角抽搐,只好裝作不在意地跟在後面,心裡一邊琢磨著方才他與安王兩人的對話。
安王蟄伏半年,今日先是宴請周家等人,然後又到北城軍營來,難道真是想要滌清靈州的濁氣?
他忽然發現今天安王帶了不少人過來,這些人先他們一步到達軍營,如今有些正列隊迎候,有些則不知去向。
餘豐跟著安王來到校場,發現往常這個時候,士兵們一般都在操練,此時卻被薛潭召集到了一起,偌大校場,一眼望去,烏泱泱的腦袋,讓餘豐有些發怔。
他發現除了自己這個刺史之外,靈州府判司,司兵、司士,還有府城回樂城的縣令,以及北城軍營裡大大小小的將領,都來了。
士兵們散漫懶惰,站沒站相,即使有賀融在,也並沒有讓他們改變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