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澤自打跟隨安王,早就旗幟鮮明地站了隊,裴皇后現在表明立場支援安王,他自然十分高興,但眼下他們連自身都難保,而且幾乎可以想象,李寬一定會先發制人,將汙名全往他們身上按,為自己那邊的行為取得名正言順的大義。
他還未說話,身後不知何時走進來的賀熙出聲道:「娘娘說得對,現在能挽救局面的,唯有我三哥,我們應該去投奔他!」
「只是娘娘這身體,恐怕經不起路上的顛簸……」張澤皺眉道。
「我可以!」裴皇后神色堅定,「我這身體還熬得住,大不了就在路上分娩,我們連夜就動身吧,我怕李寬全城搜捕無果之後,肯定很快會派人追查到這裡來的。」
張澤點點頭,吩咐眾人各自先準備收拾行李,便轉身離去。
李遂安還記得上街找了間藥鋪,帶回安胎的藥丸,給裴皇后和吳氏備著。
「事急從權,沒法把脈確診,只能先用藥丸將就著,回頭路上找著大夫了我們再去看。」
裴皇后感激一笑:「辛苦你了,安安,這回若非你及時報信,我們很可能躲不過這一劫,現在還連累你要跟著我們一起逃亡。」
李遂安搖搖頭,她現在心裡亂得很。
父親很可能與陛下駕崩有關,還很可能在其中充當了推手,如此一想,當初他讓自己嫁給紀王,是不是也早就料到今日?親生女兒的終身,在他眼裡,竟是這般不值一提嗎?
「我今日方知,自己前半生竟如此可笑。」李遂安喃喃道。
裴皇后柔聲道:「不要這樣想,人生下來,哪能沒點坎坷磨難?你是你,你父親是你父親,雖說子女受父母之恩,可難道父母倒行逆施,當子女的勸阻不住,也能跟著去為非作歹嗎?你舍孝而盡忠,並無過錯,若照你的說法,其實我本有心上人,卻因父親去世,先帝賜婚,不得不嫁給陛下為妻,豈非在嫁人之前,就該去死了?」
李遂安怔怔望著裴皇后。
非但是她,屋裡的女人也都一時愣住。
唯有早知內情的肅霜若無其事。
但裴皇后自己面色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心上人呢?」李遂安問出不合時宜的一句話。
「他是先父手下一名將領,如今也早已成婚生子了。」
看到李遂安的臉色,裴皇后不由莞爾:「難道你以為我會為了此事尋死覓活,甚至在成婚後還念念不忘嗎?說起來,那不過是少女時一縷情思罷了。」
她望著李遂安,意味深長道:「我父母雙亡,後來當了陛下正妃乃至皇后,又成日需要為府中或後宮內務費心,當時再如何難過惆悵,如今也早已淡忘。只因我知道,我的出身,其實早已勝過世間大多數人,如果我鎮日自傷,又如何對得起愛我重我的親人?安安,大長公主當年將你抱到身邊來撫養,未嘗沒有早已預知今日局面的深意,即便她老人家現在去世了,在天之靈,也還在看著你,你須得好好過下去,方才對得起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李遂安微微一震,似被雷電擊中,直達心底。
……
馬蹄聲沓沓,鐵蹄之下,塵土飛揚,高頭大馬之上,卻非往日為長安百姓所熟識的禁軍。
高鼻深目,頭髮微曲,穿著與中原人明顯不同的左衽袍服,以勝利者的姿態,他們趾高氣揚地穿過城門,朝內城行進。
「我還當長安城有多麼了不起,不也就比其它城池更大一些,城牆更高一些而已嗎?」騎馬在左側的一名突厥人評價道。
但實際上除了他以外,其他突厥人,俱都是一副大開眼界的模樣。
儘管大多數商鋪此刻都門窗緊閉,街道上因為百姓士兵逃亡也狼藉一片,根本不復半點長安繁華,但這裡的富庶,依舊令突厥人歎為觀止。
有些心急難耐的,已經踹開街道兩旁的門戶,進去搜尋搶掠,間或有哭喊聲和尖叫聲從裡面傳來。
伏念也不制止,任由部下自由行動,他自己則帶著一些人直奔皇城。
「話不能這麼說,這裡畢竟是中原幾代王朝的帝都,天下富庶首地,有數不盡的牛羊、財寶、女人……」
他每說一個詞,手下人的笑容就更加深一點。
伏念在皇宮前勒住韁繩,從大開的宮門外,望入裡面。
「還有號令天下的權力。駕!」
他忽然一夾馬腹,縱馬闖入往日非得皇命不得騎馬的皇宮,甚至在寬廣的白玉石板鋪就的廣場內馳騁。
在他之後,一大批突厥人跟著湧入,寂靜皇宮一下子被喧囂塞滿。
伏念直接奔向宣政殿,大步流星走到皇位之前,一屁股坐下。
跟著他進來的左右站在臺階下面,開玩笑道:「大汗,這中原皇帝的寶座如何?」
伏念卻搖搖頭:「坐不慣,連張虎皮都不墊,底下又硬,硌得腚疼,中原皇帝這是把好東西都帶走了,還是知道我要來,故意留下這位置的?」
「因為我們中原人的聖賢說,民為貴,君為輕,那位置特意做得簡陋,正是為了讓君王知道,在其位,謀其政,為君者,須體察民情,知民之苦,方能得享至尊之位。」
說話的人從外面走進來,年近不惑,樣貌平平,但在場突厥人卻似認得他,並不出聲呵斥或驅趕。
伏念聞言哈哈大笑:「照你這麼說!那中原皇帝的苦頭一定是還沒吃夠,所以上天才讓我來收拾他!」
周圍的人也都鬨笑起來。
伏念望向來者:「你們家主人讓你留下來,想必是有事找我?」
中年文士拱手笑道:「還未恭喜大汗勢如破竹,直入長安!紀王原本還帶了兩萬兵馬,說要誓死守城,結果一聽說您那幾十萬大軍來了,當即嚇得將士兵就地解散,躲了個無影無蹤!」
「難怪我這一路過來,都沒遇上抵抗的。」伏念嗤笑一聲,摸著下巴,「你來得正好,我有事問你。」
中年文士道:「大汗請講。」
伏念道:「你家主人權勢熏天,早就可以推翻那個沒用的皇帝,自己當皇帝,為什麼還非要與我合作,又大費周章帶著皇帝跑到建康去,難道他天性本賤,喜歡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