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是薄禾為求上位夜訪老闆房間被訓斥的傳聞,一面又是自己親眼所見,老闆跟薄禾面對面交談的情景,施羽暗道傳言果然不可盡信,對薄禾的笑容也就更加熱情。
「歡迎新人,應該是我們請你吃飯才對,怎麼能讓你請我們,好了中午我來作東吧。」
唐蜜笑眯眯附和:「就是,都別搶了,我來請吧。」
辦公室的氛圍極好,半點沒有排斥新人的不愉快,這固然是因為薄禾不算新人了,另一方面,眾人剛才看見的那一幕,或多或少也有影響。
薄禾忍不住看了唐蜜一眼。
上回她初來乍到,唐蜜請飯,她正是因為回來幫唐蜜拿卡,才會撞見秦川跟遲筠鬧分手。
當然,兩者之間很難說有什麼關聯。
唐蜜人如其名,無時無刻都笑得甜甜蜜蜜,人畜無害。
也正因為如此,她在公司裡的人緣很好,對待級別不如自己的人,也不端著架子。
再度回到這裡的薄禾,只覺得細節處處皆學問。
她告訴自己,可以小心謹慎,但別太多疑。
秦川有點心不在焉。
他不時瞟向電腦螢幕。
那裡掛著qq,一旦有資訊就會閃爍。
尤其是他對某人設定了隱身可見,訊息提示。
但一天下來,平靜如初。
就算對方再忙,總不至於連發一條訊息的工夫都沒有。
米粒大小的企鵝咧著嘴衝他笑,似在幸災樂禍。
一牆之隔的外面,對方正在埋頭工作。
秦川可以在網路上催促對方回覆,卻不能跨過這道門,去當面問個清楚。
直到下班時間,小企鵝才終於閃爍起來。
幾乎不過五秒,秦川就發現並點開。
提起來的心瞬間像被戳破的氣球一般,因為對方只回了一個字。
嗯。
秦老闆長到這年紀,何時被人這麼敷衍過?
就連跟他最不對付的親生父親,也不能不承認他的能力,哪怕再不耐煩,都會抽出時間聆聽他關於工作上的想法。
更不必說那些有求於他的人,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原因,對他笑臉相迎,就為了與他多聊兩句。
此時此刻,秦川看著自己上百字情真意切小論文,下面一個嗯字,完全沒了脾氣。
……
收到語音通話時,薄禾已經走出公司,坐在快餐廳內。
為了寫完那個檔案,她今天主動加班了一小會,加上乘坐地鐵回去的時間,到家估計得八九點,來不及自己做飯,只能到外面吃。
周圍盡是人來人往的喧囂,充滿世俗的熱鬧,每張桌子上,三三兩兩,或同事,或朋友。
只有薄禾孑然一身,捧著手機發呆。
她還記得,有一回,也是這樣一個加班的夜晚,遊戲裡兩個勢力發生火拼,其中一個,就是「川川」所常駐的勢力。
「八根鬍鬚」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川川」已經在遊戲裡被殺了一次又一次,對面的戰力比他高出一個層次不止,以虐殺低戰力玩家為樂,尤其是「川川」這樣認真的小號。
那時候,「川川」還沒有大號,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
她聽說之後,連飯都顧不上吃,立馬回家上游戲,將那個殺了自己徒弟的對家,滅了十幾二十遍。
也就是在「八根鬍鬚」告訴她真相之前的昨天,她剛剛從「川川」那裡問到生日,正尋思著怎麼給對方過一個有意義的生日,彌補對方親情上的缺失。
在性別符號日趨模糊的都市,遊戲裡這種現象更是隨處可見。
女玩家玩男號,男玩家玩女號,早已屢見不鮮。
遊戲裡越是漂亮嬌嗲的小姐姐,說不定現實是個摳腳大漢,遊戲裡颯爽利落的髯須客,弄不好一開嗓子就是嬌滴滴的女聲。
薄禾自己就喜歡玩男號,省心少麻煩,但她沒想到,「川川」也是。
那個在她想象裡,有些孤僻卻很懂事,行事自覺讓人心疼的小女孩,竟然是個大老爺們。
網路是現實的延伸,彼此無法全然隔離,薄禾從來不談什麼網戀,但她難以避免,對「川川」投注了太多的憐愛,以至於真相揭穿的那一刻,她竟有些難以接受。
說白了,是自己太當真了。
薄禾看著手機螢幕,微微苦笑。
下一秒,對方的語音邀請彈了出來。
薄禾微怔。
接,還是不接?
她盯著螢幕上的字看了五秒。
那邊鍥而不捨,似乎非要等到她妥協為止。
一家三口迎面而來。
女兒走累了,鬧著要媽媽抱。
媽媽提著包拍拍她的腦袋,讓她自己走。
最後是爸爸把女兒抱了起來。
三人從薄禾身邊走過,歡聲笑語猶在耳邊。
許是受其感染,薄禾迫切需要一個能與自己交流的人,排解寂寞也好,使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狼狽也好。
在大腦作出最終抉擇之前,手指已先於意識按下通話鍵。
「你好,是薄荷茶嗎?」
年輕,中低音的男聲。
挺好聽,但似乎有點熟悉。
耳邊吵吵嚷嚷,聽得不大真切。
那頭還有電流聲,嗡嗡作響。
薄禾有那麼一瞬間的侷促。
她定了定神,答道:「是我。」
那邊沉默了三秒。
然後傳來一句:「對不起。」
薄禾善解人意地解圍:「該說抱歉的是我,我現在在外面,有點吵。」
覺得耳熟只是一瞬間,她絕不會將語音那頭的年輕男人,跟自己現實中認識的任何一個異性聯絡起來。
「沒關係,我只是想對你說一聲,抱歉。」
「正如我之前給你發的那些內容,一開始我的確是以為你是男的,想和你學遊戲操作手法,但後來,我是真心誠意把你當成遊戲裡的師父和前輩。」
「一直想給你坦承,卻找不到機會,沒想到是八根鬍鬚那邊先說了。」
「可以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秦川甚至不敢貼著手機說話。
他用手虛隔著嘴,這樣聽起來的聲音,肯定不會像現實裡那樣真切。
秦川知道,如果現在就讓對方知道自己是她的頂頭上司,那個在酒店房間門口大聲呵斥過她的秦總,那麼……
明天上班之後,總裁室裡絕對會減少一個人。
說完那些話之後,對面一直沒有回應。
隔著手機,秦川能聽見諸多雜音,小孩吵鬧的,大人責備的,顧客叫餐的。
獨獨聽不見對方的存在。
直到對方那一聲「好」傳來,秦川才赫然發現,自己的心被猛地提到半空,最終輕拿輕放,安穩著陸。
其中經歷的波折跌宕,驚心動魄,堪比俄羅斯航空冒著特大暴風雪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