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確問過,但也只是隨口一提,他今日之所以過來,應該是得知陳友華的死訊之後,知道我正在調查何幼安的案子,不想欠我的人情。」
嶽定唐將一沓資料抽出來,略翻幾翻,不由挑眉。
「江河果然有幾分本事。」
許多東西循白道來查,未必能查到,但江河就不同了,他手下那些人如青幫幫眾一般,遍佈大上海各行各業,尤其是碼頭、賭館、歌舞廳、典當行這幾塊,這些地方龍蛇混雜,最是容易得到訊息和打探訊息的。
也許鹿同蒼正是覺得自己這位得力臂膀過於強大,自己已經轄制不了了,才會起殺心。
「陳友華果然不是他的本名。陳友華本名程峰,是上海九英中學的一名化學教員,後來因為憊懶不知上進,與其他教員口角鬥毆而被辭退,之後便去了報社工作,改名陳友華,直到被追殺,出事失蹤。」
「他家裡人口呢?」
「他在中學當教員的時候,履歷表上寫的是江西吉安人,上有父母,膝下獨子,也就是他自己,未婚,學歷為中學。具體哪兒沒有寫,學校入職時需要面試,他想必是通過了,否則不可能任職,但是此人肯定也有問題,一般人求職,恨不能寫得越詳細越好,但陳友華卻反其道而行,這是古怪的地方之一。」
「還有,根據他任職中學的同事所言,陳友華在學校很少提起他的家裡人,性情也孤僻不合群,但等他去了報社,卻又變得與人為善,面目可親,你看,報社同事對他的評價很好,說陳友華樂觀善良,是個好人。這樣截然相反的兩種性格,怎麼會出現的同一個人身上?」
「如果陳友華的確就是程峰,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他的其中一面,是故意偽裝的,又或者,他的孤僻和樂觀,都是偽裝出來的。沒有人知道他真實的性格,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他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個謎,現在他死了,除非找到和他有關係的人,否則說不定,連程峰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嶽定唐陷入思索。
凌樞也需要一些時間來理清思路。
江河既然能把這份資料當作人情,那它的真實性就八九不離十了。
「你去過明德書店?」嶽定唐忽然道。
「不錯,江河跟我懷疑到一處去了,他也找人查了杭州那間明德書店。巧得很,就在陳友華死後,我從杭州回來,當天晚上,明德書店就關門大吉了,門外貼了張告示,說是東家出門,歸期未定,請書客移步別處。」
雖然這樣就說明書店也有問題,但是他們已經無法循著這條線索追查過去了。
兜兜轉轉,依然剩下一個何幼安。
所有線索,只在何幼安一人身上。
「我到現在依舊想不通,何幼安為何要委託我們查威脅信的事?如果一切都與她有關係,她這樣做只會讓本來沒什麼人注意的事情,反倒引起我們的關注。」
「兩種可能。」
嶽定唐淡淡道。
「一種是事情與何幼安無關,她不知道沈十七想殺陳友華,也不知道陳友華逃脫暗殺,兩人會前後腳出現在那間書店,完全是出於巧合。」
「另一種可能,是她與陳友華是一夥的,她將我們拉入局,不過是想著可以在需要時,將我們也拖下水,說難聽點,是把一些事情推到我們身上。」
凌樞:「我覺得她不像是這種人。」
嶽定唐:「你對她的印象,已經偏離了本該客觀的立場了。」
凌樞無辜道:「我怎麼覺得你對她的印象,也已經形成一種偏見?」
嶽定唐:「你自己說過的,所有巧合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陳友華去明德書店的時候,她怎麼也正好就去了杭州?杭州那麼大,她為何就偏偏選了明德?」
凌樞道:「陳文棟要殺我,那張紙條她本來也可以選擇不發的,這說明她對我們,還懷有基本的善意。」
嶽定唐:「你太天真了。」
凌樞:「老嶽,雖說人性未必本善,但何幼安至今也沒有做過什麼傷害我們的事情,我認為此事,還能在她身上再突破一下。」
嶽定唐:「說說看。」
凌樞:「就當此事與她無關。陳友華肯定還有同黨,如果真是他殺死沈十七,陳友華的同黨說不定還會對何幼安下手,我以此告誡何幼安,看她有何反應。」
嶽定唐:「如果她什麼反應也沒有呢?」
凌樞:「我在看人這方面,總還有些自信的。」
這句話剛剛說過幾分鐘,凌樞就有點後悔了。
他站在何幼安的病房外邊,跟兩名保鏢大眼瞪小眼。
病房裡頭傳來搬東西的動靜,聽上去也不止何幼安在,但房門緊閉,什麼也瞧不見,守門的人也不肯去通報,凌樞只好繼續耗著。
直到護士過來換藥,敲開門,凌樞才趁機喊了一聲。
「何小姐,我是凌樞,來看你的!」
「你這小子!」
「幹什麼!」
兩名保鏢大怒,一左一右就要把他架起來扔出去。
幸而何幼安終是聽見了。
「是凌先生嗎?請進來吧。」
凌樞鬆一口氣,在保鏢的瞪視下飛快閃身入內。
但當他進去之後,才發現房間裡擺著兩個大行李箱,兩名傭人正在幫何幼安收拾行李,忙進忙出,一些東西還得不時請示她扔掉還是留著。
「何小姐,你要出遠門?」
「是,我近期應該會離開上海了。」
「去哪兒?」凌樞下意識問。
「還沒定,也許是香港,也許是國外,到處走走,散散心。」
幾天不見,何幼安有了些變化。
這種變化很難三言兩語說得清楚。
何幼安還是那個何幼安。
美貌依舊,恬靜寧和。
如果說,從前的何幼安像一枝垂在溪水上的繁花,燦爛柔弱,花落隨流,無處可依,如今的她卻像溪中的石頭,任憑流水從身邊多少次匆匆,枕流望月,靜影沉璧,從來不曾動搖過。
這樣的變化格外微妙,如果不是凌樞前後隔了幾天,又尤其留意她的話,是絕對察覺不到的。
換作粗心大意一點的人,也不會觀察得到。
「為何如此突然,你的戲不是才拍了一半嗎?」凌樞道。
何幼安指指自己額頭上的紗布。
「你瞧我這樣,還能繼續拍戲嗎?這部戲肯定是不成了,得臨時換人,成先生怕我悶,就讓我到處去走走。這樣也好,我在上海住得夠久了,是該出去看看了。」
「如此也好,什麼時候啟程?」
「這兩日。」
凌樞很訝異。
「這麼急?你的傷勢還沒好全,不是需要靜養嗎?」
何幼安笑了笑,「去輪船上靜養也是一樣的,成先生帶了私人醫生,有什麼情況,可以及時為我診斷。」
凌樞:「但,醫療器械,總不如醫院方便。」
何幼安:「也還好,我覺得我沒什麼大礙了,只要不是拍戲那樣的強度,都能承受得來。」
凌樞終於知道何幼安的變化在何處了。
她變得冷淡,眉目神情也不再生動。
凌樞不知道她對別人是如何,至少對自己,沒了從前的溫柔親近。
「既然如此,臨別有些話,我想與何小姐說,不知方便不方便?」
何幼安看了他一眼,對兩名女傭道:「我想吃點橘子和糖炒栗子,你們出去幫我買一買,回來再收拾。」
待兩名女傭離開,何幼安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
「凌先生放心,我答應你們的酬勞,必然不會失言。這是滙豐銀行七七零八號保險櫃的鑰匙,五日之後,你們去銀行見經理,他自然會帶你們去取裡面的東西。」
凌樞:「為何要五日?」
何幼安莞爾:「我怕來不及準備,對不住二位的辛勞,還是多兩日,周全一些的好。」
凌樞道:「實不相瞞,起初我查這件案子,的確是為了何小姐許諾的酬勞,但後來,酬勞不酬勞,其實已經是次要的了。」
何幼安:「我明白,你在首映禮上救我,肯定就不是為了酬勞。凌先生宅心仁厚,我一直都知道,心中也十分感激,可惜除了黃白之物,我也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能表達我的謝意了。」
凌樞:「我想知道真相?」
何幼安很驚訝:「什麼真相?」
凌樞直視她,冷不丁道:「陳友華死了。」
他以為自己的話會讓何幼安出現表情變化。
但什麼也沒有,何幼安依舊茫然。
「陳友華是誰?」
凌樞:「那沈十七也死了,你知道嗎?」
何幼安:「我知道。」
凌樞:「誰告訴你的?」
何幼安道:「成先生,他剛剛來過。」
凌樞:「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何幼安嘆息,露出些許難過。
「我能說什麼?沈先生與我的那些淵源,人盡皆知,不管他生前如何,終究是人死如燈滅,我只能表示哀悼,為他祈禱,希望他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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