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迷霧中一團旋風陡然增大,形似枯爪的指掌從中伸出,抓向張暮的後領!
張暮似有所覺,驀地回身出槍!
長槍層層旋轉遞進,藍光驟然閃現,點點凝聚成團,又在半空須臾綻放。
藍色蓮花溫柔美麗,蠱惑人心,若因此沉迷它的美麗,就會在不知不覺中為其絞殺!
這是張暮新近悟出的槍法第七重。
他曾憑藉這一手在黃泉裡打敗過不少強敵。
但他似乎忘了,對面不是生靈,不會為表象所迷惑。
藍色蓮花形成的屏障輕而易舉被突破,兇猛鬼魅撲殺過來,血盆大口腥氣四溢。
張暮親眼見過同伴被這種鬼魅吞噬,黑氣過後,皮肉無存,唯有一堆骸骨七零八落,著實令人頭皮發麻。
而此刻,他也即將成為黃泉中無數屍骸之一,也許若干年後,冤魂不散,他無法昇天,無法入地,只能在黃泉裡日復一日,成為同樣吞噬旅人的惡靈鬼魅。
不!
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來到這裡,為的就是付出能有回報,哪怕千辛萬苦,最終也能逃出生天,出人頭地!
他不能栽在這裡,功虧一簣!
張暮不自覺睜大眼睛,本能作出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那一瞬間,所有遲疑不忍都化為對性命的私心。
他攥住啞巴的手腕猛地一緊,旋即用力將人轉了個方向,自己則往後躍去,恰好借力飛起,讓自己落在後面幾丈開外。
別怪我,我也是為了活命!
愧疚在內心一閃而逝,張暮咬咬牙,準備抽身撤退。
因為根據他的經驗,當這些邪靈吞噬一個肉體時,會暫時沉迷於這副軀殼的美好,無暇顧及其它,他們則可趁此脫身。
然而,所有人奔出沒多遠,就聽見身後巨響,回頭卻見火光沖天,迷霧盡散。
火焰之中,幾團黑色人形翻滾哀嚎,可張暮知道,那絕不是啞巴!
那些扭曲變異,古怪高大的人形黑霧,全都是之前緊追不捨的邪靈鬼魅。
現在這些鬼魅邪物竟然被一把火燒個精光?!
不,這不是普通的火!
張暮和他身後的同伴們目瞪口呆,看著烈火中金光燦爛的鳳鳥騰空而起,昂首挺胸,低頭吐火,將所有鬼魅淹沒在火海里,而後急劇發亮,在眾人眼睛被刺痛的同時,驟然炸開璀璨光芒,烈火鳳凰卷著漫天火焰熊熊燃燒,迅速蔓延,不僅撲向躲閃不及張暮,連帶張暮身後的所有人,也都通通被捲入其中。
有人眼明手快想要御劍逃離,長劍剛起就被燒成灰燼,奇異的是身體在烈火中卻感覺不到疼痛,唯獨難以控制四肢,神智逐漸模糊,最終陷入沉沉黑暗。
張暮失去意識之前,隱約看見一人從烈焰中緩步走來。
鳳鳥盤踞其後,雙翼流光溢彩,炫目難描。
這一眼,竟烙在所有人的靈魂裡。
直到賀惜雲從漫長的昏迷中醒來,產生自己已經死去的幻覺時,還牢牢記得那個從火裡緩步走出的身影,如王者歸來,天神降臨。
烈焰所到之處,一切魑魅魍魎,應聲摧毀,齏粉不存。
自己還沒死?
賀惜雲隨手抓起手中冰冷黃沙,任流沙從指縫滑走,抬頭望向滿天星斗,最後落在不遠處盤坐的陌生人,神色難掩疑惑。
她記得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刻,自己跟同伴退無可退,惡靈鬼魅成群襲來,張暮為他們殿後,然後——
就失去意識了。
這裡沒有黃泉裡的詭譎莫測,更像是外面的凡間世界。
天可憐見,已經多久沒有感受到來自人間的氣息了。
「請問道友尊姓大名,此處又是何處?」
星光之下,她細看對方,只覺陌生而又熟悉。
「我叫長明。」那人吐字很慢,彷彿許久沒說過話。「這裡,我也不知道。」
熟悉的嗓音和說話方式,立刻讓賀惜雲記起。
「你是那個啞巴?!」
一不小心,竟把背地裡的外號說出口了。
原來啞巴叫長明。
長明說,那些惡鬼,既是終結,也是起點。
他們如果被惡鬼吞噬,屍骨不存,殘魂在黃泉徘徊不去,終將變成那樣的結局。
但他們得救了。
那些惡靈被焚燒殆盡,連同烈焰滔天,突破黃泉結界,為所有人掙得一條生路。
九死一生,他們居然得到了那一線生機。
賀惜雲跟長明二人得以逃脫,並落在凡間世界的荒漠邊緣。
而其他同伴,也許和他們一樣錯落分佈各地,僥倖逃生,也許錯過結界爆發穿越的時刻,依舊滯留原地,只能在荒蕪世界裡尋找下一次機會。
賀惜雲聽得呆了。
「好像,有隻鳳鳥救了我們……」
長明拿出一具焦黑木雕,依稀還能辨認它原來的模樣。
賀惜雲很吃驚:「道友竟會御物化神之術?!」
長明沒說話,將燒焦的木雕鳳鳥隨意丟在一邊。
賀惜雲這才分出心神仔細打量他。
對方換了一身素色衣裳,頭髮挽到身後鬆鬆繫著。
臉洗乾淨了,也不再蓬頭垢面,竟是出人意料的清雋明秀,唯獨眉宇間豎痕緊鎖,似有陳年舊事一重重壓到心上,讓賀惜雲也跟著沉甸甸的。
可那雙眼,卻與眉頭截然相反。
悠遠清闊,敞亮淡澈,能裝下世間所有事。
賀惜雲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再看一眼。
「長明道兄的名字,可是常懷光明之常明?」
「是長夜輝明的長明。」
「長夜若無星月燈火,又何處得長明?」
「此心長明。」
一問一答,言簡意賅。
賀惜雲好像明白什麼,卻又轉念即逝,什麼都捕捉不到。
反倒是長明慢慢在找回說話能力,開始詢問一些問題。
賀惜雲發現對方好像在黃泉裡待了很久,久到已經對外面的世事變化失去感知。
她想起自己之前為了保命,將長明推出去,不由忐忑。
「對不起,那時我們……」
各種藉口原因到了嘴邊卻吐露不出來,賀惜雲雙頰燒得慌。
痛定思痛,她起身給對方磕了三個響頭。
「道友兩次救命之恩,我卻恩將仇報,實在羞愧難當!」
長明淡淡瞥她一眼,問的問題風牛馬不相及。
「如今人間的王朝,可還是洪氏主政?」
「洪氏?」
賀惜雲愣了一下,「道友說的,莫非是興洪王朝?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如今天下三分,幽國、洛國、照月王朝,各據一方,互有制衡。最近數十年,妖魔橫行,人間不太平,天下自然也就波濤迭起,人心湧動。」
長明微微蹙眉:「那各大玄門仙宗呢?」
賀惜雲:「大小門派林立,像神霄仙府和萬劍仙宗等宗門,皆是屹立數百年的宗門,道友想必都聽說過,只是有些新近換了主人。」
長明嗯了一聲。
賀惜雲:「還有些崛起不久的門派,如蓬萊島、六義門、慶雲院、見血宗等,也都可以算勢力龐大,一方之主。尤其是見血宗,宗主喜怒無常,不高興時見人就殺,偏生修為深厚,沒人奈何得了他。」
長明歪著頭,面露疑惑。
「新近崛起的宗師很多嗎?」
賀惜雲想了想道:「這一二十年間,的確不少,如見血宗宗主周可以,慶雲院不苦禪師,蓬萊島一葉舟,二十四陂君子蘭,還有九重深淵之主雲未思,都是赫赫有名的宗師級人物……長明道友,你的臉色為何如此古怪?」
「你說的這些人——」
其中好像有幾個,還是他的徒弟。
叛出師門,師徒反目的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