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這不就記起許多了?」
「徒弟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好好跟為師學著點。」
玉汝鎮那段過去,他雖未能與過去的自己多言,但寥寥幾句,少年長明似也明白大半。
他遵守諾言送雲長安三人回去。
雲、叢兩家因為婚事爭執暫且不表,在雲長安的堅持下,最終順利與叢容成婚。
兩人婚後倒也和美,雲長安一日日穩重起來,不僅參加科考,還入朝為官,時常犯言直諫,人稱鐵面御史。
但當時洪氏王朝倒行逆施,皇帝醉生夢死,內宦當權,外臣也並非一致對外,還分為幾派,有的投靠宦官,有的諂媚上意,也有的自視清高不肯低下頭看一看百姓疾苦。
雲長安雖則家世清越,但諫言說得多了,皇帝也會煩,很快尋了個藉口將他貶職,遠遠打發了去外地。
就在雲長安即將攜妻赴任時,宮中發生政變,內臣意圖謀反,被及時拿下,皇帝震怒,下令追查。
京城一時腥風血雨,很快牽連到叢容孃家,叢家被滿門抄斬,叢容這等外嫁女原是不在其列,但云家生怕被牽連,逼著雲長安夫妻倆和離雲長安斷然拒絕,皇帝一怒之下將雲長安也算入其中,命其伏誅。
據說雲長安被押赴刑場途中,非但毫無懼色,還高吟聖賢詩歌,以示自己毫無過錯。
作為二人獨子,雲未思無人敢收留,連雲家都拒之門外,他又不肯乖乖受死,於是隻身潛逃,從京城到玉皇觀,千里之遙,雨中拜師。
兜兜轉轉,一切終究回到原點。
不同的是,因長明提前警告,過去的他派出師弟隱居京中,暗中庇護雲長安夫婦,不僅傳授雲未思武功,還教他修煉。
或許因為雲長安跟叢容不是修行中人,這麼多年都沒有與修士往來,知道再多也無威脅,所以這許多年中,他們安然無恙,並未受到騷擾襲擊,最終也與原來的歷史一樣,因朝堂爭鬥而死。
但再想深一層,躲藏在暗處的人,可能早已將雲未思視為棋盤上重要一子,他的存在與九重淵息息相關,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死。
長明能想到這些,雲未思自然也能。
他也意識到其中內情過於龐大恐怖,需要花費時間去探究清楚。
直到懷中人劇烈震顫,鬢髮迅速染白,他才回過神。
握住對方冰涼手腕,雲未思一點點為長明灌注靈力。
對方就像被掏空乾淨的罐子,再多靈力進去,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而長明的頭髮,也越來越白。
容顏倒是變化不大,白髮如雪,冰肌玉骨,
他沉沉睡去,再也無法說出半句話。
混沌之海輕柔托起他們,沉浮水面,卻又感覺不到任何潮溼。
這裡的時間本該永恆停止,懷中軀體卻在緩慢衰竭。
雲未思微微蹙眉。
現在出去也無用,反而會加劇對方身體的衰敗。
他將人抱起,飄向遠處微光閃爍的星海。
雲未思抬起長明的手,隨意點開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光團。
他自己已將記憶拋棄,只有在長明這裡,才能回到過去。
轟!
白光在眼前驟然炸開。
狂風驀地捲來,雲未思差點抱不住人。
不僅是狂風,還有暴風雨。
瓢潑大雨,將天地化為一體,雲未思甚至一時未能辨清這到底是哪裡。
直到有人從風雨中遙遙喊起來。
「郎君,您上船嗎?」
「這位郎君,快過來吧,錯過這班船,今夜就沒船回鄉了!」
雲未思懷裡還抱著長明,瓢潑大雨將兩人淋的溼透,饒是如此長明也沒醒過來。
他快步走去,果然看見岸邊靠著一艘船。
船艙裡探出幾個腦袋,看樣子有不少人。
船家斗笠蓑衣,站在岸邊樹下喊他們。
「郎君到底走不走,這麼大雨,您等不到別的船的了!這個湖比海還大,風浪又這麼急,其他人都不敢開船的,只有我敢入水!」
船家見他走近,鬆一口氣的同時又著急上火,生怕自己說了這麼多,雲未思還不肯走。
船上那些人已經開始催促他了。
「走。」
雲未思抱著人就想上船。
船家趕忙拉住他。
「誒誒,您還沒給錢呢!」
雲未思頓住腳步。
「多少錢?」
「承惠,一貫,您也別嫌貴啊,這要是搭不上,您今兒就得在這島上過夜了!」
雲未思疑惑:「現在流行什麼錢?」
船家:……
他以為對方想白嫖,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也不想廢話了。
誰知雲未思把他拉住,往他手裡塞了一金。
船家登時眉開眼笑。
「來來,郎君,快上船,正好還有最後兩個位置!」
他拖了許久才開船,客人早等得不耐煩了,眾多目光全落在最後進船艙的雲未思身上。
船艙的確還算寬敞,裡頭坐了五個人。
這樣的船已經算中等了,自然不會有船家一人在掌舵,下層船艙應該還有四人在使力划槳。
雲未思也沒有與旁人攀談的打算,抱著長明徑自走到角落空位。
旁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從他身後揹著的春朝劍,也能知道這兩人不是尋常好惹的。
三名男客很快繼續方才未竟的話題,只有兩名年輕女客不時好奇望向他們這邊,尤其是長明的灰白頭髮上。
「誰說那島上有神兵降世的,害我白跑一趟,還撞上這種百年不遇的風雨,真他娘晦氣!」
「是不是神兵早就被拿走了?」
「不可能啊,我是聽到訊息就趕過來的,找了三天三夜都沒發現!」
「我倒是聽說四天前,海上蛟龍出沒,翻雲覆雨興風作浪的,當時就把島給淹了,興許是落到海里去了也未定!」
雲未思頭也未抬,視線一直落在長明身上。
頭髮並未變黑,但倒是沒有繼續變白了。
他一時記不起這存在於過去的哪一段,聽見幾名船客交談,也毫無頭緒,索性不再去聽,嘗試再度將靈力灌入。
吼!
一聲咆哮打斷幾人說話聲。
連帶原本就搖晃的船身,也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女客驚叫,男人也都變了臉色。
有人立時往外探頭,卻看見一座隆起發綠的小山丘。
「山丘」居然還會滑動,眨眼又沉入水面下。
那人頓時反應過來。
哪裡是什麼山丘,分明是一條巨蛟!
蛟龍近龍,卻還未修煉成龍,可它就是這個湖的霸主,稍稍一翻身,眾人腳下又是一陣劇烈搖晃,隨時都要翻船。
船艙裡的人也跟著東倒西歪,從這邊滑向另一邊,驚呼聲不斷。
這些人既然過來尋寶,自然都是修士,雖說修為不怎麼樣,也不待在船艙裡等死。
當下就有人提著兵器飛出船艙,高高躍起,手中長鞭卷向剛剛露出的蛟龍腦袋。
這條蛟龍委實巨大,它一翻身就能引來巨浪,鞭子於他而言就像可愛玩具,張口銜住,連帶持鞭的人也跟著飛起。
蛟龍揚首鬆口,人重重落在浪裡。
又有幾人陸續上去纏鬥,但拋開體型不說,這蛟龍起碼也是準宗師級的修為,別說這幾個人一起上,就算是再來幾個,也都不是它的對手。
在船即將被徹底掀翻之際,雲未思出手了。
眾人只見一道劍光飛出船艙,直掠蛟龍面門。
龍鬚瞬間被斬斷一截,蛟龍暴怒,尾部從水面撅起,重重甩向雲未思!
後者落在蛟龍腦袋上,劍隨心動,纏住綠鱗發光的巨尾。
蛟龍一陣劇痛,卻被雲未思威脅。
「你若敢將船掀翻,我就直接把你龍筋扒了。」
他的聲音冷冰冰不帶一絲煙火氣,蛟龍卻龍軀一震。
「怎麼是你?」
「你怎麼又回來了!」
「你不是說好放過我的嗎,嗚嗚嗚,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雲未思意識深處響起蛟龍的聲音。
非但不粗獷狂傲,還像個小女孩,一邊說,還一邊嚶嚶哭泣。
從開始說話就帶著哭音,一直到後面,就只剩下嗚嗚聲了。
像許多蒼蠅無縫環繞雲未思腦袋。
嗡嗡嗡,嗡嗡嗡。
「閉嘴。」
識海終於清靜片刻。
海面也逐漸平靜下來。
船上眾人驚魂未定,不知雲未思在幹什麼,遠遠地只敢遙望,不敢靠近。
「我見過你?」雲未思問它。
「四天前,你還把我打了一頓,讓我以後不能輕易出來,但我不是故意的,今天風雨這麼大,我在下面睡久了,想出來翻個身,誰知道他們還想打我,是他們想動手的,你不能怪我!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你把你師父救出來了嗎?」
雲未思一怔。
蛟龍的最後一句話,猶如一把尖刺,直直刺入雲未思心口。
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刺破,正汩汩往外流淌。
「我,救他?」
「對呀!你說六合燭天陣突然失敗,你師父一去不回,此事很是蹊蹺,其中必有隱情。」
「我,還說了什麼?」
「你還說,你可以用武力征服天下所有人,卻無法扭轉人心對他的誤解,你不願讓他永遠揹負汙名,也不許世人說他半點不好,所以一定要親自前往萬神山,直到真相出來的那一天。哎呀,萬神山那地方,如今已經是群魔亂舞之地了,我勸你,你還不聽,非要去!是不是現在發現事不可為,就回來啦?」
蛟龍得意洋洋,只差沒搖頭晃腦。
「要說等我煉出第二顆蛟珠,就把第一顆蛟珠借給你,就憑本龍能耐,保你事半功倍,你不聽勸,這下後悔了吧?」
「蛟珠?」
「對呀,死而復生,滋養功力,本龍的蛟珠可是不世出之寶物,前幾天剛剛大成,旁人想要還沒門呢,也就是欠你一個人情才……咦,你的氣息怎麼變了,明明還是他,卻又不大一樣?」
「我還是我,未來的我。」
「本龍聽不懂。不過還是你就成,你來得正好,我這幾天修為大有長進,感覺自己快要化龍了,你快來與我切磋一下,試試我全盛的功力,我告訴你,東海那幫傢伙至今還瞧不起我,以為自己多有能耐,等我成龍的那天……」
蛟龍出奇囉嗦,絮絮叨叨用它那小女孩嗓音說了一堆,末了還意猶未盡,低頭喝一口湖水,又問雲未思。
「你覺得怎樣?」
雲未思嗯了一聲,就說了四個字。
「蛟珠借我。」
蛟龍:???
這人是不是根本就沒在聽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