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竟然在壁畫裡找到自己!
那個吹著白玉蕭的女子,莫說衣裳款式顏色與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樣,就連略略垂首,不甘不願的樣子,也與她驚人神似。
再旁邊,擠眉弄眼的年輕男人,還有專心彈琴的,可不正是齊金鼓和孫不苦嗎!
許靜仙自忖見過不少世面,修為除開少數執掌宗門,隱居山林的大宗師之外,足可笑傲群雄。
可今日所見所聞,委實過於詭異離奇了。
若說都是幻境,此刻她明明是清醒的,若說不是幻境,那神似她的壁畫又是怎麼回事?
再走十幾步,壁畫內容又換了,那些人抱著樂器迤邐前行,跳舞的男女在前面帶路,行止神聖端莊,不正是他們現在的情態嗎?
視線迫不及待朝前面伸,好不容易又熬過十幾步,許靜仙果然看見新的壁畫。
這回是漫天神佛在圓廳周圍駕著祥雲漂浮半空俯瞰他們,所有人跪坐於中間神像下,肅然抬首,似在認真聆聽神明訓示。
神明臉上帶著不容錯認的悲憫,高高在上,以拯救的姿態觀望眾生,就像人在面對螻蟻時,捏死或不捏死,只取決於心情。
視線落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許靜仙覺得那應該就是自己了。
再往下呢?
她忍著好奇,好不容易等到眾人行至下一幅壁畫。
上面的祥和安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是中間神像勃然大怒,指向他們,似在訓斥,天火降臨,懲罰所有匍匐在地上的凡人,將他們淹沒在熊熊火海之中,包括許靜仙在內的所有人在火海中哭叫哀嚎,面容痛苦,卻難逃被燒成灰燼的命運。
再往後,壁畫戛然而止。
確切地說,石道走到盡頭了。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更為寬闊宏偉的圓廳,入目俱是金光燦燦的磚石,中間矗立神像,四周則是浮雕神佛,許靜仙看著眼熟,但叫不上名字,大多是佛門出名的先賢佛尊,無形威壓四面八方湧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弓起腰,甚至有種下跪的衝動。
此等威壓?!
許靜仙暗生恐怖之感,她覺得這已經不似人間的力量,遠遠超過自己所認知的某一位修士大拿,即便是九方長明,也……
難不成這世間真有神明存在?
都說上古神明早已隕落或飛昇,世間最後一位白日飛昇的修士叫落梅,是萬劍仙宗前宗主,江離的師父,在他之後,再沒有人能突破極限,踏破虛空,羽化成仙。
可落梅是劍宗道門中人,與眼前佛像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
旁邊齊金鼓的膝蓋已經彎了下去,看得出很不情願,彎的弧度很僵硬,稱得上直挺挺撞在金磚上,發出許靜仙感到牙酸的悶響,許靜仙比他多堅持了兩息左右,最終也還是跪了下去。
但當她看見孫不苦也跪的時候,心裡忍不住有種酣暢淋漓的痛快,想道你先前還敢威脅我,現在還不是任人擺佈!
這個念頭剛起,眼前就有東西簌簌落下,許靜仙定睛一看,是花瓣。
紛紛揚揚,從天而降,伴著幽香,潔白無瑕,落滿他們周身地面。
他們匍匐在地上,明明沒有別的動作,卻還有樂聲從別處傳來,笙歌隱隱,恰似天樂。
「汝等,俱是有緣人。」
許靜仙正恍惚愣神,忽聞頭頂聲若洪鐘,竟是佛像開口,震得她耳朵嗡的一下,如錘子重重敲在心上。
「無論過去種何惡果,有何罪孽,行何惡事,只要今日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即可成佛。」
「生清淨心,成琉璃身,持戒內外,定勝大德,從前種種,不過虛妄,紅塵十丈,是非功名,皆為慾念,法無定法,終得其法。我佛慈悲,今日渡諸位入門,來日成佛可待,西方極樂,永生不死,離苦去悲,得享欣悅……」
許靜仙感覺對方一字一句加諸於身,如有魔力,一層層給她套上枷鎖,讓她動彈不得,神思也被牽著走,恍恍惚惚走到一處鮮花盛放百草芳美之地,奇珍異獸出沒,鳳鳥婉轉於耳,往來談笑襟飄帶舞的,盡是神佛天仙,他們看見自己,非但沒有露出看見凡俗外人的嫌惡與意外,反倒還朝許靜仙伸出手,含笑鼓勵,就像她本來就是其中一員,歷千百劫,最終歸位。
難道自己從前,本是神仙?
她迷迷糊糊想道,再生不起半絲反抗的念頭了。
「齊金鼓!」
頭頂佛像忽然點名。
「你出身富貴,卻一意追求仙道,負氣出走,以致你走後,父母病重不起,書信輾轉託出,卻等不到見你最後一面,不孝不忠,如今你又修出什麼境界?不過是中人之姿,泯然眾人矣!」
許靜仙心頭微動,費力轉著眼珠,餘光似乎瞧見齊金鼓肩膀一聳一聳,被說得以面搶地,無地自容。
「許靜仙!」
她被點了名,微微一震,心神似也有所感應,瞬間從西方極樂被硬生生拖回來,落入眼前苦海沉浮,不得解脫。
「你自小與佛有緣,卻偏偏聽信旁門左道之言,受激而入了魔門,一步錯,步步錯,若你自幼修佛,如今已是大德沙門尼,何至於淪落至此?」
被那聲音一說,許靜仙也覺得自己失足入了魔門,實在是無可救藥,不由悲從中來,眼睛多了些淚意,強忍著沒落下來,仔細傾聽來自上方的指點。
心底深處卻似乎有個小人蹦躂出來,發出疑問:我憑什麼聽你的,姑奶奶熬了這麼多年終於成了魔修宗師,怎麼被你一句話就否定了?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洪水沖走,乾乾淨淨,心中只餘懊悔悵恨,滿心虔誠。
「孫不苦!」
「你身為佛門弟子,本該誠心虔至,弘揚佛法,但你內心深處,竟生了魔念,你在質疑佛法嗎?!你的佛心呢?!你早已邪魔入體,不配入我佛門!」
頭頂一聲比一聲重,一聲比一聲嚴厲,哪怕許靜仙不是被針對的那個人,也被壓得面色煞白,喘不過氣。
許靜仙彷彿分裂成兩半,一半戰戰兢兢,不敢絲毫反抗,五體投地等著頭頂審判,另一半則冷眼旁觀甚至有些恨其不爭,拼命想要將另一半扯過去,天人交戰,渾身汗溼。
「什麼是佛法?」
清朗的質疑聲驟然響起,越過眾人直逼神像而去。
許靜仙感覺身上壓力稍稍為之一輕,勉力抬頭,循聲望去。
「什麼是佛心,什麼是邪魔?」
孫不苦竟敢向至高無上的佛一連三個反問!
他甚至站起身,仰頭直視神佛。
「正心即佛,我法即法,依我看,你在這裡偽作神佛,才是真正的邪魔!」
他不僅口出狂言,臉上也殊無半點畏懼之色。
神像大怒:「狂徒小兒,竟敢放肆!」
許靜仙似乎看見神像虛空朝孫不苦一指。
「爾等邪魔,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惜字剛出口,卐字金光驟現半空,拍向孫不苦。
孫不苦大笑:「這年頭邪魔也能妄自成佛渡化世人了,果真是末法之時,群魔亂舞!」
話音剛起,他手裡多了根禪杖,手臂隨之朝前揮舞,頃刻間眼前景象猶如壁畫脫漆簌簌而落,許靜仙長身而起,手裡紗綾跟著揚出。
膽兒肥了,還敢算計姑奶奶!
她冷笑出聲,出手狠辣無情。
世界傾覆,天崩地裂。
作者有話要說:
小許和孫二的視角比較重要,直接會拖出萬蓮佛地的boss所以這章著墨挺多,本來昨天就是寫不到長明雲未思出場所以想今天寫到他們出來,沒想到他倆還是得明天才能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