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未思並非由來就寡言沉默,他內心從來活潑多言。
這些活潑,一字一句,都在札記裡,又偶然被長明看見。
若干年後,此時此刻,他竟發現,自己依舊記得這大弟子從帶著少年氣,到逐漸沉穩的每一句話。
——何芸芸道友竟找上玉皇觀來了,還親自求見觀主,求觀主同意她與師弟結為道侶,此事震驚觀中上下,今日眾人恐怕都無心修煉了。我也有些迷惑不解,天道一途,何其艱深,怎容情愛分心,若有分心,還能如何得窺天境?若二人情深,其中一人不幸身故,另外一人,又如何能放下牽掛專心大道,豈非二人都被拖累?但修士之間結為道侶並不罕見,此事我思來想去,始終不得其解,想必還得請教師尊。
——萬萬沒想到,這世間還有師尊也不知道的事情,我將道侶與道心的困惑請教於他之後,師尊竟露出從來不得見的困惑表情,思考半晌,搖頭告訴我道,他此生從未對人動心,無法回答我的疑問。我見師尊神色,竟有些想笑,不由生出以後問些古怪問題,好多瞧瞧他被難住,不過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趕緊打住,福生無量天尊。
——今日聽觀主師叔與師弟相談,倒是有所得,世間芸芸眾生,人心不同,追求也各異,有些人自知資質尋常,比尋常人強,比修士中天分高者卻差之千里,故也不求飛昇得道,只願長生逍遙,得一知心人,攜手山河,長生自在。師弟問我,若有此等神仙眷侶,可能令我這修煉狂魔(師弟戲稱)改變主意,由仙入凡?我思索許久,搖搖頭,回答他,應是不可能的。
——師尊今日難得沒有閉關,竟是在樹下自弈,我厚顏過去詢問能否對弈,師尊欣然應允,於是我連輸十三局,自覺麵皮已厚如城牆,無所畏懼。
此人,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
若是死了,怎會有氣息,若還活著,怎又一動不動?
狐狸本就多疑,畫扇更是其中佼佼,她距離九方長明五步左右,面露殺機,卻稍有遲疑。
「畫扇姐姐!」
阿容跌跌撞撞撲過來,擋在兩人之間。
「前輩是我族中人,他是來救我們的,別誤傷了自己人!」
畫扇揚眉:「什麼自己人?」
阿容訥訥道:「前輩說他是山中狐狸歷雷劫修煉成人,是我們的同族啊!」
畫扇嗤笑:「你真好騙,什麼狐族,他分明是個修士!」
阿容辯解:「可他身上有我族氣息……」
畫扇:「那是因為他中了狐毒!他手背上分明是狐毒傷口,這廝幻術極高,以此矇蔽了你!他既然身上有狐毒,說明肯定與我同族交手過,說不定還殺過我們的同胞,也就只能騙騙你,讓開!」
阿容面露猶豫,隨即搖搖頭。
「前輩救過我,這裡頭一定有誤會,畫扇姐姐,你先別動手,讓前輩給你解釋清楚。」
她轉身去搖長明的手。
「前輩,你醒醒,姐姐有話想問你!」
冰冷的手任她搖動,身上的雪簌簌落下,伴隨一枚鈴鐺從鬆開的手掌滑落,很快半埋在雪裡,人卻依然一動不動。
阿容急了。
「前輩,你快說話呀!」
畫扇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枚同心鈴,她眯起眼看了片刻,沒有去捏碎它,反手收入懷中。
「你看,他已被公子重創,半死不活,就算我不動手,他也活不了多久,與其放任他死去浪費了,倒不如將他剩餘靈力吸來,咱倆一人一半分了,你這體質立馬就能得到改善,能力也會大幅提升,以後尋卿就再也不敢看輕你了。」
尋卿是他們另一名同族,平日裡最是看不慣阿容,覺得她這樣弱,拖累了所有人,時不時說些刺耳的話,阿容經常被她說得難堪,偷偷躲起來哭。
但有了此人的靈力,往後自然大不相同,狐族強者為尊,阿容一旦變強,尋卿自然再也不敢挑刺,阿容也不會被認為是拖後腿的累贅了。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化為己用的修為,哪個更重要?
長明彷彿對兩人的爭執,對阿容的天人交戰一無所覺。
他兀自嘴角微揚,沉浮在最深的夢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