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卷著遲碧江要走,卻見眼前藍光驟閃,劍光須臾散開,炸出諸天星辰,光華流轉,形成璀璨奪目又無懈可擊的屏障,將對方困在其中。
黑影發出狡黠冷笑,忽而一化二,二化三,化為三道人形黑影,每道黑影都挾著一個遲碧江,黑影將她緊緊圈在懷裡,低下頭覆上面門,一點點從眼耳口鼻擠入,似要將自身融進對方。
夢魔有神無形,最是擅長變幻形體侵入神識,先前狐精一族已經被絞殺殆盡,夢魔卻不知所蹤,原是藏在這裡等著他們!
江離大驚失色。
說時遲,那時快,三道人影突破星辰結界,飄向三處,他只能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選擇。
江離撲向中間!
孤月劍威壓之下,黑影與遲碧江悉數粉碎,不復存在。
與此同時,左邊的黑影也被長明震碎,唯獨右邊的黑影抓起遲碧江破窗而出,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一人束手站在院中,似等候已久。
是雲未思。
他雙手空空,沒有神兵利器,袍袖因風而蕩,身形筆直。
夢魔哪裡將他放在眼裡,當即不管不顧往前衝去!
卻見雲未思抬起手,伸出食指。
食指凌空一點,點出萬千星河,長虹橫空,銀練為帶,環身而現。
無論夢魔怎麼突圍,它發現自己永遠在原地踏步,找不到出路。
正當江離追趕出來,準備伸手去搶遲碧江時,卻見雲未思面色微變,忽而抓向江離身後——
在他身後,幾道黑氣憑空凝聚為人形,陡然躥高,撲向江離。
咫尺之距,千鈞一髮,黑影被雲未思打散,雲未思皺起眉頭,夢魔弱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似乎為了印證他的擔憂,下一刻,被江離搶到手裡的遲碧江身體始終軟綿綿的,根本沒有甦醒跡象,夢魔卻詭笑一聲,不戰而退。
「遲道友!」
江離將手放在她的天靈蓋上探視,只覺對方神識空蕩蕩,魂魄無存,竟只餘軀殼而已。
「遲道友的魂魄被它攝走了!」
無須江離開口,雲未思和長明二人已經後發先至,一前一後將夢魔堵住。
長明劍脫手而出,劍光劃出星河,天羅地網朝夢魔蓋下。
「交出來,便饒你不死!」
星河陣法極為精妙,二十八宿渾然天成,每一顆星辰都意味著一處陣眼,想要突圍而出,除非將漫天星河徹底打碎。
夢魔被困在星河陣內,卻不動不驚,黑色氣團流動變化,隱隱形成一個熟悉的輪廓身形。
「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
聲音濃稠嘶啞,像蛇吐信子,又像是木棍在某種粘稠液體中攪動,帶著令人生厭的黏膩。
這是夢魔本身的聲音,他們是黑暗中的妖物,比狐精還要更見不得光,只能通過操縱人的夢境來控制他們的神識,奪走他們的魂魄。
「九方長明,雲未思,江離,姚望年,很好。」
他一個個念出眾人的名字,語調很低很慢,根本不像一個被困住走投無路的夢魔。
點到自己名字時,雲未思心底生出微妙感覺,似被無形之手抓住,神魂欲飛。
他微微一凜,定住心神,眼角餘光瞥見江離神色異樣,立時彈出一道靈力,撞向對方肩頭。
江離被靈力一撞,馬上醒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差點被暗算。
作為萬劍仙宗「最沒出息」的宗主,江離雖然心無大志閒雲野鶴,但他從小也是名師調教出來的佼佼者,堂堂宗師修為竟差點遭遇夢魔暗算,這怎麼也說不過去,除非眼前的夢魔不是尋常妖物。
「堂堂大宗師,竟藏身夢魔體內,竟不委屈麼?」九方長明淡淡道。
話音未落的同時,劍光如虹,斬向夢魔。
夢魔哈哈大笑,黑氣驟然大盛,濃郁膨脹到極點,霎時將周身星河全數撐開,轟然爆炸聲中,江離抱住遲碧江的軀體往旁邊飛身躲閃,將她護在身上,自己後背則被夢魔爆體的衝擊炸得生疼,哪怕有靈力護體,他也能感覺到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想要她的神魂,就自己來取,我在崢嶸山莊等你們,別讓我失望!」
夢魔爆體之後,熟悉的聲音在所有人耳邊響起,江離心神大震,下意識喊出聲。
「師尊!」
對方像是根本就沒聽見,或者不想理會,江離那一聲之後,對方氣息隨即隱沒遁走,再尋覓不到半點蹤跡。
天地君親師。
對修士而言,師父的重要性甚至比生身父母更甚。
一位好的師父可以引領他在修煉路上走得更遠,也可以在關鍵時刻為他提供庇護,保護他的性命安危。
江離自問很幸運,他資質不錯,從小就拜入萬劍仙宗這等名門大派,而沒有被其他不幸絆住腳步,蹉跎浪費光陰,落梅待他也極好,可以說如師如父,非但沒有半點可待,反而傾囊相授,形同再造之恩。
雖說修士之間欺師滅祖的不肖之徒也有,但像萬劍仙宗這等大宗門,畢竟還是很注重尊師重道,如果沒有大師兄姚望年那件事,落梅真人在江離心目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絕無半分汙點。在姚望年出事之後,雖然江離心中隱隱也有些疑惑,但出於對師門的絕對信任,他沒有追查下去,直到姚望年現身,親自揭開這樁往事背後的巨大陰謀。
落梅就像一座地動過後的高山,碎石開始從峰頂開始一點點滾落。
「他讓你去崢嶸山莊,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姚望年不知何時出現,隨著森森陰寒的鬼氣,人也半隱在暗處,只在屋簷下露出一抹袍角。
他的語氣是一貫的譏誚,但就連他,也沒察覺自己語氣中隱含的那一絲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