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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禍兮福兮(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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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宮裡,陰雲已去了大半,已現依稀星光。

宜平伺候我梳洗完,抱怨說:「永泰縣主真是好興致,在大明宮中七年了,卻還未賞夠太液池。」我側頭看她,說:「暴雨初歇後,太液池碧水濃郁,確比平日多了幾分韻味。」

我坐在妝臺前,見右面上隱有紅點,用手按下還微有些刺痛,不禁呆看宜平:「這是什麼?」宜平湊過來看了一眼,半驚半疑,道:「瞧這樣子不大像疹子……我叫人去請太醫來看看。」她說完忙放下玉梳。

我心裡一陣發慌,忙伸手拽住她,說:「去請個年輕些的,你親自去,只說我晚膳後逛了太液池,被風吹得有些頭疼。」

宜平似懂非懂地點頭,出門叮囑外頭候著的宮婢不要入內,急急跑了出去。

我但凡吃酒,總會發疹子,這是自幼就有的。可是今夜並未沾任何酒水,怎會如此?我又細看了一眼,心頭一陣陣發寒,切莫是天花。姨娘的女兒就是沾了天花,不出幾天就死了,姨娘雖僥倖未染病卻被趕除了宅子,住在父王的舊宅裡孤獨一生。

想到此處,我心裡一個激靈,手心已盡是汗,被指甲扣出了深紅的印子。

我站起身,又恍惚坐下,茫然拿起梳子握在手裡,一下下梳著散開的頭髮,腦中百轉千回的,卻不知在想什麼。

「縣主。」忽然身後一個男人聲音,驚得我掉了梳子,猛地起身回頭看。

一個年輕的男人揹著木箱,躬身行禮,身後站著的宜平正在微喘著氣。我深吸口氣坐下,走到屏風後,說:「太醫辛苦了,快請坐下吧。」隔著屏風見那年輕太醫直起身,宜平替他搬了個矮凳在屏風前,緊張地立在了一側。

「小人姓沈,」那年輕太醫,道,「縣主是受涼了?除了頭疼還有何處不適?」

我默了片刻,說:「我臉上起了些淡紅斑點,你可能看?」他既是宮中太醫,必然曉得我的暗示。

他也默了片刻,我正是心裡打鼓時,他卻忽然一笑,說:「能看是能看,只是縣主坐在屏風後,小人實難一眼斷病。」我被他笑得一愣,才覺自己傻氣,忙起身走出去看他,道:「這裡可看得仔細了?」

燈下,他挑著眼,仔細看我的臉。我從未如此被人堂而皇之直瞧過,卻只能一動不動尷尬站著,手心的汗是幹了,轉瞬又添了一層。

「縣主冷汗直冒,該不是有什麼不好猜想吧?」他搖頭一笑,道,「酒刺而已,小人回去開個方子不出十日便能盡褪,只是這十日不能再上妝了。」我愣了一下,見他笑得雲淡風清的,雖不知酒刺是什麼,卻也曉得沒有大礙了,不禁長出一口,道:「沈太醫不用把脈嗎?」

他道:「不必,此乃常見病症,秋日多發,縣主無需如此緊張。」他說完,又低聲囑咐了幾句,大意均是不能上妝不能食辛辣之物,宜平一一記在心裡,極恭敬地將他送了出去。

待宜平再入內,我仍舊傻站著,暗罵自己心思多。

「縣主,」宜平低低笑著說,「快歇息吧,沈太醫還說了,要早睡才能好的快。」我嗯了一聲,由著她燃了薰香,放了帷帳。她正要吹滅燈燭時,我才道:「我先看會兒書,你下去吧。」

她不解看了我一眼,退出了帷帳,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我這心就是翻天覆地。我又長出口氣,躺倒在床上,盯著床帳上的淡色流蘇發呆。不過一個小小的酒刺,我就嚇成了這樣,虧得父王還總讚我心思沉穩,虧得我還覺得在宮中已學會了寵辱不驚。

我悶了片刻,自枕下摸出了那本《釋私論》,隨手翻開一頁細讀。初見他墨跡,只覺風骨凌然,如今瞧來似有幾分歐陽詢的影子,卻多了些魏晉的不羈灑脫,在陣陣薰香裡,摻雜著墨跡的味道。

待醒來,我才發現一夜竟和衣而睡。

宜平在外聽見動靜,忙開口道:「縣主醒了?」我應了一聲道:「什麼時辰了?」她,道:「縣主這兩日真嗜睡,都午時了。」我又應了一聲,從床上起身將書塞到枕下。

她入內幫我收整時,我才看到桌上已放了碗藥,還冒著熱氣:「你怎麼曉得我此時會醒?」宜平無奈看我,說:「奴婢不曉得,所以這碗藥已經熱了三四次了。」我吐了下舌頭,伸手端起藥碗,一口喝下,唔,味道不是很難過。

「縣主今日可有什麼打算?」宜平見我將碗放到桌上,就勢將我拉到妝臺前坐下:「只能梳頭卻不能上妝了,縣主這十日最好提前告病,免得被陛下傳召時驚了聖駕。」我無奈看著銅鏡,道:「應該沒什麼事,天氣冷也懶得走動。」

她自銅鏡中看我,似乎有幾分猶豫,道:「奴婢倒還記得一事。」我看她,剛要問卻猛地記起叔父的話,今兒個是朔望日,武氏諸王的覲見日!

昨日本是打算忘記此事,可宴席後陛下和永平郡王的寥寥數句,卻讓我動搖了。素聞李隆基自幼傲氣,素來不得武家人喜歡,他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若是遇上叔父那等人必然討不得好果子。而他們兄弟情深,若當真是李隆基被為難,他曉得此事,卻又不知會如何……

我猛地起身,決定去看一看,總好過在此處胡亂猜測。

「縣主真要去?」宜平顯是明白我的心思,咬唇道,「縣主這臉……」我心神不寧地看了一眼銅鏡,不過略有些星點的紅,應該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去尋件兒簡單的衣裳,我不用見陛下,只是去紫宸殿外看看。」

她剛應了一聲,我卻改了主意,說:「拿件兒宮婢的衣裳來。」宜平啊了一聲,道:「縣主要是被人瞧見了……」我示意她低聲些,道:「醜女宮婢,才不會有人留意,」宮中的下人數千,不會有那麼多人能認識我,「把你的腰牌也給我。」

宜平匆匆幫我妝扮好,我卻越發心神不寧,不住安慰自己,武氏諸王覲見,叔父絕不會有什麼心思單獨顧及我,我只要避開武家人就好。

深秋白日,清透的見不到一絲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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