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拿起最後一個奏章,開啟先掃了一眼,立刻如被人抽了周身之力,狄仁傑,是狄仁傑謀反的奏章!我手捏著奏章,深吸口氣想念,卻不敢出聲。
「永安?」陛下催促地喚了我一聲。
殿內諸人本是笑著,見我如此卻都覺有異,不禁皆是色變。
「臣,臣,」我腦中翻卷的都是上元節那句話,還有殿前李成器和狄仁傑所說的,竟覺得眼前字皆模糊,不敢再念下去,忙跪地,道:「此奏章事關重大,永安,永安不敢念。」
皇姑祖母仍舊笑著看我,道:「此案朕已知情,你但念無妨。」
我不敢抬頭,將奏章舉過頭頂,不敢再出聲。皇姑祖母知道這奏章的內容,竟還讓我當眾念,究竟是何意?我來不及深想,已是周身冷汗,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才能讓手不再顫抖。
終於,皇姑祖母伸手拿過奏章,隨意放在了桌上,道:「起來吧。」我忙起身垂頭立著,就聽見她又道:「今日拿這奏章,就是為了聽聽你們的想法。這是來俊臣奏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卿崔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謀反的奏章。」
李成器、李成義和李隆基一聽,立刻起身靜聽,臉上均是震驚異常。
皇姑祖母掃過三人一眼,對李成器道:「成器,此事你如何看?」
李成器沉吟片刻,道:「孫兒並未見奏章,不敢妄言。」陛下拿起奏章,道:「細細看吧。」李成器躬身接過奏章,細細看著,殿內靜如無人一般,無人敢動上半分。
不過短短時間,我已覺背脊盡溼,連呼吸都覺得吃力氣來。
他收起奏章,躬身放在臺上,恭敬道:「依皇祖母先前的赦令,凡謀反者,一問即認罪者可免一死。如今狄仁傑既已認罪,孫兒以為可從寬免去一死。但謀反一罪事關重大,必要詳加審問,不可姑息一人,亦不能冤枉一人。」
難怪,他那日會囑狄仁傑認罪,我竟沒想到陛下有此赦令。
他雖說得有禮有節,但卻是在為狄仁傑保命,此種意思任誰都能聽出。我緊攥著手,偷見皇姑祖母的臉色,不辨喜怒,連眼神亦是沉隱著。
「來俊臣的奏章你都看完了?」
李成器恭敬回道:「孫兒都看完了。」
陛下頷首,道:「除了朕剛才說的人,來俊臣還提到了誰?」李成器默了片刻,平聲道:「除以上諸人,來俊臣還懷疑孫兒參與此事。」
恍如巨石砸下,轟然一聲巨響,我腦中已盡是空白,只猛地抬頭看他。他仍神色泰然地直身立著,眼中坦然平淡。
陛下看他,緩聲道:「你可知牽涉謀反一事,朕從不姑息,到此時你還要為狄仁傑說話嗎?」李成器緩緩跪下,直身回道:「無論是何人,牽涉到謀反一事均要詳加審訊,皇祖母若認為孫兒需如此證明清白,孫兒自請入獄待查。只是此奏章上涉及諸人,皇祖母僅問狄仁傑一人,而孫兒也僅是對狄仁傑一人而發此言論。」
他話音未落,身側李成義與李隆基已砰然下跪,道:「請皇祖母明鑑,大哥絕無謀反之心!」
他二人這一跪,殿內眾人皆倉皇下跪,頭抵地不敢出聲。
大明宮中曾有皇子謀反,亦是流放處死,何況他一個皇孫。我跪在地上,不敢想象此事竟能牽扯到他,更不敢去想之後的結果。只覺喉中鼻端酸澀上湧,眼前已是一片白霧。
陛下冷冷看著眾人,沉默了良久,才道:「你既要自證清白——」她說了半句,略頓了一頓,似乎有些猶豫。我心頭頓時如刀剜一般刺痛難忍,竟不知死活地磕了個頭,搶言道:「永平郡王乃是皇孫,若是與謀逆之臣同刑審理有辱皇家威嚴,請皇姑祖母三思。」
這一言後,我頭抵地面不敢再有任何話。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敢說此話,亦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殿內又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火盆中輕微的噗呲聲響。我緊閉著雙眼,等著皇姑祖母的暴怒,等著一切想到的和想不到的責罰,手指早已深嵌入肉中,卻不知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