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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暮政唯艱 第一節 落拓奇士隱秘出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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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橋山到了!」緊隨車側的英挺騎士翻身下馬,一把掀開了車簾。

「好。下車。」

篷車中話音落點,便有一名健壯的少年僕人先行跳下車來,回身便將一個胖大的黑衣人背了下來。英挺騎士已經將一方厚厚的毛氈安放到了一棵大松樹下,少年僕人便將黑衣人靠著松樹輕輕放下,轉身便快步從篷車上拿下一個皮囊,向騎士手中的銅碗注了一碗清水。騎士喂水,少僕捶背,一陣忙碌,黑衣人蒼白虛脹的臉才泛起了一片紅暈,睜開眼睛長吁一聲,「傒兒,這便是橋山?」英挺騎士笑道:「沒錯!我等兄弟行獵,來過橋山多次了。」黑衣人沉下臉道:「黃帝陵寢,是行獵之地麼?」騎士連忙便道:「君父誤會,我等兄弟歷來只在橋山外圍狩獵,從來不進橋山松柏林。」黑衣人點頭道:「秦人護黃陵,越人護禹陵,這是天下大規矩,壞不得。」說著話便扶著少年僕人站了起來,從懷中摸出一方摺疊的羊皮紙抖開,「看看這張圖,能找到麼?」騎士接過羊皮紙圖端詳片刻道:「看圖上地勢,這個所在便是黃陵之後,沮水河谷。孩兒雖沒去過,卻也大略知道。」黑衣人道:「如此便好。吩咐車馬人等在此紮營,只你隨我進山。」騎士急迫道:「君父體虛,不宜跋涉,還是車馬進山好。」黑衣人臉色便是一沉,「傒兒,你已到加冠之年,不知訪賢求師規矩麼?」騎士紅著臉便是一躬,「是!孩兒知錯。」轉身馬鞭一揚,「車馬人等在此安營造飯,巡查等候!」眾人一聲領命,便開始了忙碌紮營。騎士一回身,見父親已經大步走了,連忙快步趕上,搶前開路進山。

「君父,士倉敢居橋山,也忒是怪異了。」騎士邊走邊說。

「好在沒犯法。」黑衣人一揮手,「先找見人再說。」

「也是。君父隨我來。」騎士用長劍撥打著枯黃的茅草,便沿著山麓繞了過去。

這橋山乃是天下一奇。奇之根源,便在於華夏上帝——黃帝陵寢在此。自從皇帝葬於橋山,橋山便成了橋陵,也被秦人呼為黃陵。原本說來,橋山也只是溝壑縱橫的河西高原的一座尋常土山,與周圍山塬一樣,只生雜木野草,每到秋天便是枯萎蕭瑟茫茫蒼黃。可自從做了黃帝陵寢,這橋山便生出了四季長青的萬千松柏,鬱鬱蔥蔥地覆蓋了方圓十餘里的山頭,加之沮水環山,橋山竟成了四季蒼翠的一座神山。千餘年來,遍山松柏株株參天合抱,枝幹虯結糾纏,整個橋山便被蒼松翠柏遮蓋得嚴嚴實實。但有山風掠過,遍山松濤便如怒潮鼓盪,聲聞百里之外,那濃郁的松香便隨著浩浩長風瀰漫了整個河西高原。

自秦人成為東周開國諸侯而入主關中,橋山黃陵便成為秦人頂禮膜拜的聖一地。在華夏傳說中,黃帝生於上邽軒轅谷。軒轅者,天龜也,玄武之神也,西方上帝也,四靈之根也。這上邽之地位於華夏西部,恰恰便是老秦部族立國之前生存的根基。這軒轅谷,這玄武天龜,這西方上帝,則都是老秦人在西方游牧部族的包圍中艱難自立時的佑護神靈。黃帝雖非秦人直接先祖,秦人卻是在黃帝根基之地生存壯大而起的。惟其如此,秦人對黃帝的景仰膜拜,便與對自己直接先祖的景仰膜拜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祭祀者的足跡與香火,秦法禁止農人獵戶靠近橋山十里居住。秦人尚黑,其第一個根源也是對黃帝玄武之神的崇拜,後來才是陰陽家的水德論證。

如此一座神山聖陵,卻有人在此隱居,如何不令造訪者忐忑不安?

「君父,你看!」

胖大黑衣人順騎士指向看去,但見遙遙一簾瀑布從對面高山掛下河谷,蒼黃草木中一縷炊煙裊裊直上,其下一座茅屋隱隱可見。端詳有頃,黑衣人笑道:「前有滿山松柏,後有天河飛瀑,腳下滔滔清流,左右修竹成林,卻是好個所在也!」便除下皮靴布襪,捲起長袍褲腳,說聲走,便大踏步走進河中。騎士高喊一聲,「君父且慢,我揹你涉水!」連忙趕上,卻見父親頭也不回,便不再說話,只搶到前方趟水去了。

春日河枯,水流清淺,不消片刻二人便涉水到了對岸。瀑布茅屋炊煙已經不見,唯聞水聲如隱隱沉雷,面前竹林卻是遍山搖曳,與對岸橋山的萬千松柏恰成遙遙呼應。黑衣人也不整衣衫,便赤腳向竹林山坡爬了上來。將到半山,騎士忽然停下,「君父你聽!」

山上傳來悠長的吟誦,在隱隱沉雷中卻是若斷若續,「……古之大化者,乃與無形俱生。反以觀往,復以驗來。反以知古,復以知今。反以知彼,復以知己。動靜虛實之理,不合來今,反古而求之。事有反而得復者,以人之意也,不可不察……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應必出。言有象,事有比……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辭也。以無形求有聲,其的語合事,得人實也……」

「咿咿呀呀唸叨個甚?」騎士一臉茫然。

默默沉思的黑衣人突然道:「傒兒,還記得為父那篇《天吟》麼?」

「記得。」

「好!為父氣力不足,你便與他一唱。」

騎士一清嗓子,便放喉唱了起來,粗獷的秦音頓時貫滿山川——

天有長風我無帆蓬

天生驚雷我做困龍

天為廣宇我思鯤鵬

翼若垂云何上蒼穹

歌聲方落之際,山腰傳來一陣哈哈大笑,「好!其志可嘉也!」

黑衣人再不說話,貓腰大步便向山坡爬上。一精一壯騎士連忙飛步搶前,撥草尋路,拉著父親上山。爬得一陣,便見眼前一片平地,茅屋炊煙便隱在竹林深處,那道飛珠濺玉的大瀑布卻掛在茅屋北側的山腰。茅草中一條小道直入竹林,隱隱可見茅屋前發黑的竹籬與幽靜的小庭院。黑衣人喘息打量一陣,便是深深一躬,「秦,安國君嬴柱,拜會先生。」

「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堯堯。」隨著長聲吟誦,瀑布旁的山崖上突兀現出一人,鬚髮散亂虯結,一精一悍黑瘦得直是一個山民獵戶。騎士看得一眼,便是大皺眉頭,「君父,回去算了。」黑衣人凌厲的目光向騎士一掃,回身便是遙遙拱手,「敢問先生,何以稱謂?」山崖之人朗聲笑道:「河西士倉,等候安國君多日矣!」黑衣人肅然一躬,「請先生回莊,嬴柱父子登堂拜謁。」山崖人朗朗一笑,「士倉茅舍,向不待客。安國君稍待,我片刻便來也。」笑聲落點,竟是倏忽不見了山崖身影。

客不當道。嬴柱父子剛剛走上竹林旁山坡,便見一束松枝火把高高拋向林中茅舍屋頂,山凹處一一團一煙火驟然升騰,伴著撲鼻松香,便聞一陣大笑傳來,茅舍庭院頓時被大火吞沒。

「灑脫不羈,真名士也!」嬴柱不禁便是高聲讚歎。

「君父,忒煞怪也!」騎士驚訝地嚷嚷起來,「這煙火竟不向四山蔓延,燒到竹林松柏火便住了!」

嬴柱板著臉,「這是橋山,黃帝陵寢,不知道麼?」

騎士不說話了,卻只皺起眉頭盯著漸漸飛散的煙火。便在此時,山坡竹林中一陣婆娑,一精一悍黑瘦的身影已經站在了小道中間,一身布衣粗針大線地釘滿了各色補丁,肩頭一隻包袱髒汙得沒了本色,手中一口短劍也是鏽蝕斑斑,加上長髮長鬚赤腳草鞋,竟活生生一個落荒難民!騎士想笑不敢笑,硬生生憋出一個響亮噴嚏。安國君顧不得呵斥便連忙迎了過來,「山路崎嶇,先生傾刻而至,嬴柱佩服!」來者便是哈哈大笑,「士倉常居山野,與鳥獸爭食,身輕體健而已,安國君謬獎了。」嬴柱笑道:「敢問先生貴庚幾何?」士倉道:「老夫已過耳順之年,六十有三也。」「六十有三?」嬴柱驚訝地打量著勁健輕捷計程車倉,無論如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便是長長一躬,「先生真世外仙人也!」士倉一擺手道:「範叔扯出老夫,卻是要給哪位王子點撥?」

嬴柱對山坡騎士一招手,回身拱手道:「久聞先生大才,我父子同為先生門下,回到鹹陽便行拜師大禮。」一指騎士,「此兒乃我六子嬴傒。傒兒,拜見老師。」

嬴傒板著臉走過來淺淺一躬,「嬴傒拜見老師。」

士倉目光飛快地向嬴傒一掃,便是淡淡一笑,「公子不喜好讀書深思,只是醉心劍戈騎射,何以稱文武俱佳?」

嬴傒頓時面色脹紅,昂昂高聲道:「刀兵天下,劍戈騎射有何不好?」

「豎子無禮!」嬴柱呵斥一聲,回身頗為難堪地一拱手,「國事幽微,不得已出此考語,尚請先生見諒。若得補上此子學問見識,嬴柱一門永不負先生之恩。」

士倉哈哈大笑道:「此兒不學無術,卻不失本色,老夫姑且一試也!」

嬴柱心中大石頓時落地,當即吩咐嬴傒揹老師下山。士倉卻是一擺手,說聲老夫自在山下等候,便從草木間掠下山坡去了。嬴柱板著臉看一眼兒子道:「你既好武,追上先生便是本事。」嬴傒頓時精神抖擻,口中好字未落,人便飛身下了山坡。山腰到河谷大約二里許,路程不長,卻是荊棘叢生草木糾纏,要想快步下山談何容易?嬴傒自恃一精一壯,便順著來路趟開的毛道,連跳帶滾地來追那個落拓老士。說也奇怪,分明看見前方身影悠悠然如履平地,連跳帶滾的嬴傒卻總是無法望其項背。眼看再過一道山坎荊棘便是河谷草地,老士身影還是遙不可及,情急之下,嬴傒一個大跳便和身滾過荊棘山坎,要在大下坡的河谷草地追上老士。不想剛滾下山坎荊棘叢,便被一名武士扶起,「公子莫慌,我正在侯你。」

「我慌個甚!」嬴傒一臉汗汙一身泥土,又氣又笑,「你說在這裡侯我?」

「正是!」武士赳赳挺身,遙遙向河對岸一指,「那個老藥農說的,已經有兩人去接安國君了,公子莫慌。」

「你才慌!」嬴傒沒好氣吼得一聲,便大踏步趟水過河去了。上得岸邊,卻見士倉大開兩腿騎坐在一方滾圓的大石上,悠悠然兀自吟誦著嬴傒全然不懂的古奧句子。嬴傒赤腳走過去冷冷一笑,「先生腿腳好利落。」士倉頭也沒回便道:「老夫利落,何止腿腳?你小子卻沒得一件利落。」嬴傒紅了臉道:「滾山爬坡算個甚?劍戈騎射才是真功夫!」士倉回身哈哈大笑,「滾山爬坡尚不利落,卻有真功夫了?小子當真可人也。」嬴傒忿忿然道:「我是黑鷹劍士!先生知道麼?」士倉呵呵笑道:「縱是鯤鵬名號,你小子也是蠢豬一頭。」嬴傒大急,正要衝上來理論,卻聽身後嘩嘩水響,回頭一看,父親正沉著臉站在河邊,便連忙低下頭走到旁邊預備車馬去了。

嬴柱赤腳走過來一拱手道:「先生之意,歇息一日再走,還是即刻便行?」

「但憑安國君。」士倉晃盪著枯樹枝般的大腳,「老夫只一樣,毋得張揚便是。」

「如此甚好。」安國君笑道,「我不如先生健旺,便歇息兩日起程了。」回身正要吩咐軍士造飯,卻見山道上一馬飛來,片刻便到面前。騎士跳下馬顧不得擦拭淋漓汗水,便對迎上來的安國君一陣急促低語。安國君聽罷,回身便是一聲吩咐:「即刻拔營起程!嬴傒前騎開路,我與先生同車。」一陣忙碌,騎士小隊便護著那輛大黑篷車轟隆隆出了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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