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大父當家的時候,呂氏一族十三家便遷到了濮陽城外。
在濮陽國人中,呂氏既不是周人後裔,也不是殷商老民。殷商時期有呂國,受封國君原為姜姓。庶民以國號為姓,於是便有了呂姓。又因國君為姜姓,所以呂、姜便成了可以相互置換的姓氏,如同嬴與秦一般。赫赫大名的太公望便是如此,既為呂尚,又為姜尚。因了這個呂尚對西周有滅商大功,非但古老的呂國保留了下來,且太公呂(姜)尚還成為齊國首封國君。如此一來,天下呂氏便分做了兩處,一為呂國,一為齊國。後來,齊國公室為了與呂國之呂氏相區別,自認了姜氏為姓,天下呂氏便只有呂國之呂氏了。呂國原本便是不足百里的小諸侯,剛剛進入春秋之世,便被向北拓展的楚國滅了。
呂不韋依稀記得,自己還是總角小兒的時候,大父曾經說過:呂氏失國之後,呂族便星散而去了;其中一支逃往齊國,路上有一家族患病難行,脫離主支,留在了濮陽郊野。這個家族,便是呂不韋家族。大父說,當年先祖為何沒有繼續追趕主支,誰也說不清楚了,只有一點是明白的,便是這支呂氏自做了衛人,農家生計便年復一年地衰微了。大父為了振興呂氏,便離農為商,與熟識的殷商老民一道駕著牛車奔波生意去了。
十年之後,大父小成,積得三百金,便率領已經繁衍為十三家的呂氏遷出了濮陽城池,在北門外的老井田裡建了一片簡樸的莊園住了下來。大父說,老周人欺客,與其住在城中小心翼翼,何如搬出來自家做生意。
大父臨終時,呂不韋已經是十三歲少年了。彌留之際,大父撫摩著呂不韋的長髮,氣喘吁吁地說了一句話:「乃父庸才也,光大呂門,在子身也。」至今,呂不韋還清楚地記得這句話,記得大父那殷殷期望的目光。
因了大父的臨終遺命,父親在盛年之期便一交一齣了呂氏商社的權力,將尚未加冠的呂不韋推上了商旅之路。就實說,父親的經商才能確實平庸,襄助大父二十年,獨掌生意十年,呂氏商社只積得千金耳耳。然則,若論自明知人,父親卻實在非同尋常。
呂不韋五歲那年,父親重金聘來了一個曾經在稷下學宮遊學三年的濮陽名士,給呂不韋啟蒙講書。父親對蒙師只有一個規矩:「王道禮儀等虛玄之書,少講不講都可。時下諸般實用之學,多多益善!」濮陽名士原本便是雜學一派,東家此說大對脾胃,便十足勁頭地盯著這個蒙童灌了起來。也是天賦根基,十年之期,呂不韋便對商、農、工、醫、水、算等諸般實用之學大體通曉,對辯駁求證學問的名家、雜家與主流顯學法家、墨家、儒家、道家也大體心中有數,若干名篇更能琅琅上口。
老師本欲再教十年,要將呂不韋教成天下一等一的名士。呂不韋也想再學十年,如蘇秦張儀般縱橫天下。不想父親卻堅執搖頭:「此子有商才,通得實學即可,誰卻要做名士?先父遺命不敢違,明年,他便是呂氏商社之長了。」
三十六年竟夢幻般過去了。父親已經年逾花甲,他還好麼?
「先生,莊門已閉,我該當先行通稟一聲才是。」執事早已將車停在莊外,人卻返回來一直遠遠跟著呂不韋轉悠,見晚霞褪去天色黑了下來,便過來提醒。
「呵,不用。」呂不韋恍然笑了,「一支響箭即可。」
執事答應一聲,大袖一揚,一支短箭便尖銳呼嘯著飛向了莊門望樓的大紅風燈。片刻之間,便聞望樓一聲長呼:「少東信使到,大開莊門——」呼聲方落,厚重的莊門便隆隆拉開,一座吊橋也同時嘎吱大響著悠悠放了下來,結結實實地轟然塌在了雪地上。
「且慢。」呂不韋對啟動車馬的執事一擺手,「跟著我走。」便大步上了吊橋。人車馬剛過,便聽身後吊橋已經嘎吱大響著悠了上去,望樓上也是又一聲長呼:「信使高名上姓——」呂不韋高聲答得一句:「西門老總事差遣,車馬執事越劍無。」望樓紅燈便左右三大擺:「信使入莊,莊門關閉——」呂不韋回頭笑道:「越執事,日後回莊,便是如此這般,記住了?」車馬執事點頭道:「記住了。先生迴歸故里,卻不顯行跡,是……」呂不韋笑道:「並非故里有險。我若報名,今晚便休想安寧也。走了。」
這座呂莊雖是呂氏族業,住得卻不僅僅只是呂氏四十餘家,且還有依附於呂氏各家的田戶百餘家,加上各家僕役、全莊日常生計的十多個作坊的全部工匠,總共有三百餘戶兩千餘口。隨著呂氏商社日見興旺,呂氏莊園便建得小城池一般。若以戰國尋常城池的規模——三里之城五里之郭,這呂氏莊園至少當得一座縣城無疑。莊中三條大街十多條小巷,全是一色的青石板道,大街兩側更是多有老樹參天。窩冬之季,日落而息,莊中燈火便極是稀疏,但藉著厚厚積雪的濛濛白光,莊園的整肅格局還是清晰可見。
想到族人識得自己者已經不多,呂不韋便在雪地中悠悠漫步,領著車馬走街串巷,拐得幾個路口,便到了莊園正中的一片老宅前。顯然是已經得到了莊門望樓的燈火訊號,老宅大門已經大開,門廳亮著兩盞風燈,一個鬚髮雪白的老人正在階下雪地裡等候觀望。
突然之間,老人愣怔了:「你?你是少東!」
呂不韋緊趕兩步高聲笑道:「相里老爹,我是不韋,識不得了?」
「果是少東也!」老人兩手抓住呂不韋衣袖便哽咽起來,「十年也,老朽竟是老眼昏花了。」猛然回身高聲吩咐,「少東回莊,老宅通明——」只聽門廊一聲答應,一聲聲傳呼開去,片刻之間院牆內外便是燈火大亮。
「相里老爹,不韋當年多有輕慢,尚請老爹見諒了。」呂不韋深深一躬,老人連忙扶住,便又是一陣哽咽,「少東哪裡話來,原是老朽迂闊遲暮,多年回思,老朽終是通明。少東若是自責,老朽便無顏苟活也!」
原來,這個相里老爹便是呂不韋初出商道時的那個抱賬執事。自呂不韋帶著出貨執事避開他奔赴即墨做成了第一筆鹽生意,這位頗有理財之能的大執事既抱愧在心,又大不服氣。抱愧是對呂不韋,不服氣卻是對著那位年輕的出貨執事。從此每有生意,這位相里大執事便與出貨執事暗中較勁,出貨執事自知資歷尚淺,從來都是以忍以讓,不與大執事發生任何爭執,只是惟呂不韋之命行事。三年後,呂不韋全力承擔了援助即墨田單的秘密商路,經常帶著年輕幹練的出貨執事在外秘密奔波採貨,抱帳大執事便更是憤懣了。一次,呂不韋隨魯仲連大貨船去了即墨,留下出貨執事在陳城繼續採購一批兵器,約定兩個月後立即裝船運出,由呂不韋在之罘接貨,再秘密運往即墨。但兩個月後,貨船竟杳無音訊。呂不韋大急,星夜兼程趕回陳城,才知是抱帳大執事拒付貨金,理由只有一句:「鐵兵一交一易須得少東親自出金,他人不支。」出貨執事百般無奈,又不好向少東「舉發」同事,事情便僵持下來。事由查清,呂不韋勃然大怒,叫來抱帳執事嚴厲申飭一頓,當即拿出兩千金要他離開呂氏商社。抱帳執事痛悔不已,再三再四地請求留下。呂不韋卻冷冷一句:「執小氣而毀大義,你不覺慚愧麼?」抱帳執事臉漲得通紅,撇下兩隻金袋轉身便走了。
三年後,呂不韋接到老父書簡,說相里在老莊做了總管。再後來,呂不韋便從老莊來人的口中知道了原委。一個夜裡,抱帳執事風塵僕僕趕到老莊,對著老東大拜三拜,一句話也沒說便昏厥了過去。老父情知有異,連忙請來莊中醫家好生診治,並吩咐一個年輕僕人加意守護。可是,次日清晨抱帳執事竟是不見了蹤跡。老父大急,立即派族人四出尋找,三日三夜找遍了方圓百里,還是沒有蹤跡。老父一番尋思,便派了三個得力一精一壯,甚也不做只專門尋訪大執事。一連三年,終於在即墨海邊找到了已經變成瘋漢的大執事。車馬送回呂莊,老父便整日守著這個昔年最是忠誠能事的大執事說叨個沒完,幾個月下來,大執事竟是漸漸平靜了下來。
當呂不韋知道了這一切的時候,深深為自己的操切輕率自責不已。老父的作為,使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何謂義商,也就是在那時侯,他寫下了《無義》篇,寫下了那句永遠烙在心頭的話——義者,百事之始也,萬利之本也,中智所不及也。
「不韋呵,是你麼!」
一聲顫巍巍的呼叫,便見使女扶著一個白髮老人從燈影裡匆匆走了過來。「一娘一!」呂不韋鼻翼頓時一酸,叫得一聲便迎面拜倒。「不韋呵,兒起來,甚話別說,教老一娘一好生看看……」呂不韋默默起身,聽任母親摩挲著自己的臉膛,聽任眼中的淚水灑在母親枯瘦蒼老的手指上。老相里也是傷感得唏噓不已,抹著淚水道:「老夫人,雪後風大,還是進堂說話了。」「也是。」母親哽咽著一點頭,便顫巍巍轉過身來,呂不韋連忙扶住母親上得寬大的青石臺階進了正屋廳堂。燈火煌煌之下,偌大廳堂卻是空蕩蕩了無一人。
「一娘一,老父歇息了?」呂不韋心下頓時一沉。
「只怕是偎著燎爐呢。你去,一娘一等著。」
呂不韋將母親一交一給使女,便大步繞過木屏穿過耳房,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書房厚重的木門,再繞過一道大木屏,便愣怔得挪不動腳步了——一盞高高的銅人燈下,一具燎爐燃著通紅的木炭,一個雪白的頭顱在蒼老佝僂的身軀前一點再點,一絲細亮的口涎伴著粗重的鼾聲竟是連綿不斷——倏忽十年,父親竟是蒼老如斯!
「父親!」一聲哽咽,呂不韋跪倒在冰涼的石板上。
鼾聲突然終止了,雪白的頭顱驀然抬了起來,搖搖,再搖搖:「是,不韋?」
「父親,不韋回來也!」
「好好好,好呵。」父親卻是呵呵笑了,「忒般大了,哭個甚來,快起來,脫了皮裘輕鬆些個。這大燎爐呵,盛得一斗半木炭火,暖和得緊也。方才還與你一娘一說話,如何便瞌睡了過去?呵,我還撐持得住,莫上心。」老父親兀自嘮叨訴說著,伸出竹杖比劃指點著,卻始終只坐在燎爐前沒有挪動半步。
呂不韋掛好皮裘,轉身一打量恍然變色:「父親,你,癱了?」
「走不得路怕甚。」父親呵呵笑了,「天意也!奔波一生,走路太多,卻又一事無成,上天便教我歇了,歇了。」
呂不韋長嘆一聲,卻是良久默然。父親不若母親。父親秉性是衛國商旅的老規矩:商人重和,和氣生財,從來不喜怒形於色,永遠都是平和冷靜地處事待人。除了喪葬大禮,衛商是忌諱動輒傷感的。對這樣的父親,任何撫慰都會顯得多餘,除了商旅大計的成功,作為掌家長子,幾乎沒有教父親感到快慰的親情瑣事。
「父親,到廳堂去吧。」呂不韋推來了書案旁的兩輪手車,扶著父親坐了進去,「飲得幾爵,也好消消寒夜。」父親坐進手車依舊呵呵笑著:「不韋呵,十年不歸,得聽你好好說說外邊的世事了。」呂不韋悠悠地推著輕巧的竹製手車,這才注意到所有的門檻都鋸斷了,所有的臺階旁都有了一條平滑的坡道。父親原本節儉,廳堂寢室書房從來不鋪地氈,只是一色的光潔石板,若非半癱枯守,只怕原先的小燎爐也不會換成一斗半木炭的碩大燎爐。
到得正廳,使女已經將茶煮好。剛飲得一盞,相里家老便指點著廚下僕人上酒上菜。片刻之間,三案酒菜便整齊備好。呂不韋看得一眼,叫住僕人吩咐道:「再上一案,相里家老入席。」老相里連忙笑道:「不須不須,老朽在小廳陪越執事也是一樂。左右少東不急走,老朽改日專陪一席如何?」父親笑道:「慢待越執事也是不妥,還是家老明白。不韋有心為敬,也是好事。」兩句話便抹個溜平。呂不韋只好一拱手笑道:「如此多謝家老,改日你我痛飲便是。」老相里連連答應,一拱手便笑呵呵走了。
母親指著熱氣騰騰的大爵笑道:「不韋呵,這是家釀清酒,嚐嚐如何?」
呂不韋捧著大爵肅然跪起:「父親,母親,不韋十年不歸,有失孝道。此爵敬我高堂,萬壽無疆!」說罷便舉爵一飲而盡。父親卻只輕輕啜得一口笑道:「衛商老話,商旅無孝道。說得便是這經商奔波之人,難以盡尋常孝道。不韋說則說矣,卻莫為此等事當真上心。大孝者,成先祖之遺願,大我門庭也,豈有他哉!」母親也跟著笑了:「說歸說,你要門庭大,我卻只要兒子好。」此時呂不韋又飲得一口熱酒,便對著母親一笑:「家釀清酒果真香醇,上品!」母親便高興得眯起眼睛笑了:「只可惜也,家門無酒徒,一娘一這釀酒術也無人鑑賞了。」呂不韋哈哈大笑:「一娘一有幾多存酒,全讓我帶走如何?」「好也!差不多一車夠了。」母親開心地絮叨著,「這呂氏清酒,原本是濮陽有名了。你大父遷出濮陽,關了酒鋪,那些呂氏酒痴還追到莊裡來買哩。後來呂氏布帛生意大了,你大父便不讓一娘一釀酒,只助著你父驗布管布了。這一車,還是那年停釀時藏下的,都快三十年了,便是留給你回來……」母親又哽咽了。
「不韋呵,你這十年,緩過勁來麼?」父親呵呵笑著岔開了話題。
「非但緩了過來,且進境多也!」呂不韋喟然一嘆,「十年前,我因援齊抗燕,使呂氏商社陷入困頓拮据,幾於倒閉。父親非但不責怪於我,反書簡寬慰我,說此乃天下大義,敗則敗矣,無須上心。後來,父親又派人送來老宅鎮庫底金兩萬,囑我撐持下去。若非父親深明大義,不韋何能撐持到田單復齊……」
父親呵呵笑道:「此等事不說了,我知道。你只說目下如何?」
「後來,商運大開!」呂不韋拍案笑道,「目下,呂氏商社專做三大行生意:鹽、鐵、兵器。絲綢珠寶維持日常開銷。除了秦國,山東十八國國國有店,全部執事工匠兩千六百一十三人。」
「鹽、鐵、兵,其利幾何?」
「鹽、鐵之利,十倍上下。兵器之利,三五十倍不等。」
「四宗生意,年出貨量幾多?」
「鹽兩萬車上下,鐵百萬斤上下,兵器年成交兩三次,每次百車上下。」
父親默默掐指運算一番,聲音都顫抖了:「利金,三十萬上下!」
「不止。」呂不韋搖搖頭,不無驕傲的伸出了拇指小指。
父親默然了,良久,終是粗重地嘆息了一聲兀自喃喃不斷:「上天,匪夷所思也匪夷所思也,呂氏終成天下鉅商了,天下鉅商了,好生想想,好生想想。」
呂不韋笑道:「父親所想,可是金錢之出路?」
「不韋,隨我到書房。」父親斷然一句,徑自搖著車輪走了。
大書房中,紅紅的木炭火映著父親緊鎖的雪白長眉,呂不韋頗是犯難,把不定該如何向父親說明自己的轉折決斷?父親不是昏聵老人,不說,問心有愧也。然父親畢竟已經風燭殘年,如此渺茫的冒險說得太透,累他老人家忐忑不安,也是問心有愧。反覆思忖,也只有隨著父親的話頭隨機應變了。
「不韋,六十萬金,堪比一個諸侯國了。」父親第一次沒有了呵呵笑臉。
「活金堪比,真正財富不堪比。」
「商家無閒錢。如此巨金,你要派何方用場?」
呂不韋思忖道:「商家以牟利為本。敢問父親,耕田之利幾何?」
「勞作立身,其利十倍。」
「珠玉之利幾何?」呂不韋問。
「珠玉無價,其利百倍。」
「若得謀國,其利幾何?」
「謀國?」父親大是愣怔,「邦國焉得買賣?何謀之有?」
呂不韋字斟句酌道:「譬如,擁一新君,掌邦國大權。」
「……」父親默然,良久,竹杖篤篤頓地,「如此謀國,其利萬世不竭!」
呂不韋頓時如釋重負,輕鬆笑道:「父親明白若此,不韋便大我門庭,或可做一回范蠡、白圭般的國商。」
「業已選準利市?」
「奇貨可居,惟待上路。」
「不韋呵,」父親竹杖點著石板,「志固可嘉,風險卻是太大也!」
「父親說得對。」呂不韋悠然笑道,「諺雲,商險在財,政險在身。以奔波之勞、情義之失、蕩產之危為代價,而謀財貨之利,商人之險也。以心志之累、終身譭譽、身家性命為代價,而謀定國之利,從政之險也。世無風險,雄傑安在?我呂氏積三世之力,累金鉅萬,便當有大圖謀也!巨財小謀,豈非暴殄天物?大謀者,謀國為上。若不謀及天下蒼生安危,不將呂氏一族刻於青史之上,我金價值何在?你我父子,又於心何安?」
父親靜靜地傾聽著,老眼中閃爍著異乎尋常的光彩,終是拍案長吁一氣:「不韋呵,有志氣!比父親強。老父親信你。縱然破財滅族,老父不悔也!」
「父親……」呂不韋淚水盈眶,對著白髮蒼然的老父親便是深深一躬。
此後幾日,呂不韋便是沉沉大睡,日上三竿方起,用過飯便與等候在廳堂的族人們飲茶聚談。三五日過去,家主們來遍了,廳堂沒有等候者了,呂不韋便自己在莊中挨家拜會,族人完了便拜會田戶工匠與僕役,一連月餘,竟是忙碌得不沾家。進入臘月,終於將全莊人家走了一遍。大寒這日,呂不韋吩咐廚下在自己的小庭院備好了三案酒菜,特意請來了父親與相里家老,備細說了自己走動月餘所得知的諸多隱情,末了滿腹感慨道:「呂莊生計,囿於衛國之迂腐舊制太深,與天下潮流遠矣!不韋之見,呂莊之法須得有變,否則,呂氏一族終將生出禍亂也!」
呂不韋所說之生計,便是呂莊的「田商兩分」現狀。當此之時,天下已經是戰國中後期,衛國卻依然是井田舊制悠悠不變。由於呂氏族人是「國人」,便有著一份永遠不變的「王田」——每戶三百畝,不管你是否耕耘,這份根基之田都是世代承襲的。然則,呂氏族人戶戶為商,幾百年下來,已經沒有一人耕田了。田土是根基,雖然不耕,卻也得佔著。於是,呂氏族人便各自容納了多少不等的逃亡隸農,來替代耕耘。這便是所謂的「附庸田戶」。這些田戶,原本大多是他國逃亡的一奴一隸,替主家耕田,自然只是求得吃飽穿暖而已,田中五穀所收,便悉數歸於「國人」主家。若是淺嘗輒止,似乎一切都是平和的天經地義的:逃亡隸農衣食無著,呂氏族人收留了他們,他們便理當為呂氏族人無償耕耘;更何況,呂氏族人並無王族國人作威作福的惡一習一,善待隸農,與他們同莊而居,雖是貧富是天壤之別,卻是比濮陽城內王族國人的田戶強得多多了。然則,禍亂之根恰恰便在這裡:濮陽王族國人的田戶,大多是衛國殘留下來的公田老隸農,終生無出國門,根本不知道天下大勢潮流,認定了做牛做馬便是隸農的天命;呂氏族人容留的逃亡一奴一隸卻不一樣,四海漂泊而來,對各國變法潮流與新田制大體上都能說叨得一二,留在呂莊,圖得是衛國尚算太平,呂氏族人尚算寬厚;然則世事一旦有變,或起戰端,或遇天災,或是國事之亂,隸農們終究是了無牽掛抬腳便走,輕則逃亡一空,重則劫主造反入山為盜,如同楚國的盜蹠軍一般。生計舊制而致滅族之難,呂不韋所說的禍亂根源正在這裡。
一席話說罷,父親與老相里竟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東說得是。」這次卻是相里家老先開口,「族人皆商,戶戶累金百千,若果真有動盪之險,後果不堪矣!少東閱歷甚豐,必有良策。」
父親臉色少有的陰沉著:「事雖至大,也得看辦法如何。」
「我意只在八個字:分買田勞,除人隸籍。」呂不韋拍著書案一字一頓,「分買田勞,是一體兩事。其一,分買耕田。便是族人將耕田分出一半給田戶,以目下田價之五成折算,賣給田戶,許田戶在十年之內以穀物勞役抵消。其二,此後,族人以田戶代耕,須得出金買勞,如此兩便。除人隸籍,便是將族人所握田戶之隸籍證物悉數銷燬,將老壯田戶、隸籍僕役之身軀殘留的印記悉數醫治,不能醫治者則掩蓋,使田戶僕役與我族人同為呂莊庶民。如此做去,禍根消除,呂氏必得平安也!」
「壯哉少東也!」老相里拍案讚歎一句,卻又皺起了眉頭,「這除人隸籍,本是邦國之權。一莊私除,若是衛國官府追究起來,只怕難以應對。」
「此一時彼一時,目下大勢,衛國何敢追究?」呂不韋便將路過濮陽時衛懷君的種種做作說了一遍,末了笑道,「衛國君臣,心思盡在聚斂搜刮,只要收得稅金,何管你是隸籍還是國人?再說,若衛懷君稍有異動,我族便揚言遷徙趙國,他卻捨得麼?」
「好好好。」老相里笑得很是開心,「少東見得透,老朽茅塞頓開也!」
父親又呵呵笑了:「這分買田勞,未免繁瑣。呂氏族人左右不缺那幾個錢,索性將耕田送給田戶一半,也是個世代人情。」
「父親差矣!」呂不韋認真地看著父親,「荀子有言,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田戶有勤懶良莠,若無償送田,使垂手而得,便不知珍惜,勤耕勞作之心必減。作價賣于田戶,則能激勵人人勤耕,爭相早日抵消債金,以使耕田歸己。當年齊國之田氏,正是這般‘私制’崛起也。秦國獎勵耕戰,變疲民為銳士,奧秘也正在於獎勤罰懶,豈有他哉!」
父親長吁一聲,竹杖便是一點,「相里家老,此事你便籌劃了,宜早不宜遲,來春啟耕前便分買田土。」
「老朽遵命!」相里家老慨然一拱手,卻又嘿嘿笑得不亦樂乎。
「笑個甚來?」一語未了,老父親也呵呵笑了。
「老也老也,竟經得一回‘呂莊變法’,高興也!」言未落點,三人便一齊大笑起來。
整個冬日,呂不韋便幫著老相里奔波謀劃,將這「呂莊變法」搞得分外紮實細緻。老田戶們感奮不已,全然忘記了窩冬,整日價忙碌備耕,偌大呂莊便是一片熱氣騰騰。大年那日,呂莊社火通宵達旦。父親與老相里硬是被田戶們抬了出去,神靈般坐在火把簇擁的高車上在全莊周遊。呂不韋破例沒有出門,陪著母親在燎爐前守歲。
「不韋呵,一娘一有一事,你須得有個說法。」老母親第一次這般認真。
「一娘一,又是婚配事了。」呂不韋笑了。
「婚配事小麼?」母親板著臉,「你業已三十有六,該當續絃了。老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當真,不讓一娘一看看孫兒了?打實說,我已託家老在濮陽物色得一女,大夫門庭,人家對你也略微知道些個,若是提親,量來沒有大礙。教一娘一說,這次便成親,你只要住得三月,妻有身孕你便走,一娘一不攔你。商旅多別,難為人丁呵……」
「一娘一……」呂不韋眼睛也紅了,「一娘一,兒多年未得續娶,並非定要官門之女。目下世事,商旅之家已經不再卑賤了。兒若想做個大夫,立即便能做。兒對母親起誓:兩年之內,定然婚配,否則,聽一娘一指妻!」
「你呵,」母親點點兒子的額頭笑了,「有可意女子麼?」
呂不韋一點頭臉卻紅了:「只是,年歲太小,有些不當。」
「太小?二八小女?」
呂不韋點點頭:「若是大得幾歲,也許便給一娘一帶回來了。」
「是這女子要嫁你,對麼?」
「一娘一說得是。」
「不韋呵,」母親慈和地笑著,「女小不為過。只要她家門有教,能跟你甘苦始終,縱是遲得兩年再娶,又有何妨?一娘一隻擔心,你不用使女,身邊又沒有個女子操持衣食寒暖,終是活得不渾全呵。」
「一娘一,」呂不韋勉力笑著,「夫妻為人倫之首,兒只是不甘輕率罷了。兩年之後,一娘一定然滿意便是。」
「好,一娘一便等著了。」母親拭了拭眼角,一如既往地笑了。
倏忽之間,冬去春來,雪消冰開,中原大地的啟耕時節來臨了。便在這耕牛點點的時刻,一騎快馬出邯鄲,渡大河,從白馬津便直下了呂莊。是夜,呂不韋小庭院的燈光直亮到東方發白。清晨時分,駕車執事越劍無便一馬去了白馬津渡口。暮色時分,邯鄲來人也飛馬離莊。呂不韋便也開始了諸多頭緒的忙碌。
這一日,正是清明節氣,夾道楊柳在紛紛細雨中溼漉漉的嫩綠,族中商人的車馬也在細雨中急匆匆的上路了。清晨起來,呂不韋去莊外祭掃了祖先陵園,回來收拾好車馬便要向父母道別。正在此時,卻見相里家老走過來低聲道:「老朽送少東上路吧,兩位老人從後山去祭祖了。」呂不韋痴痴一陣,對著父母親的庭院深深一躬,回身又對家老深深一躬:「相里老爹,拜託了。」老相里頓時老淚縱橫:「少東毋憂,天佑呂氏,老主家平安大吉。代老朽給西門老兄弟道個好……」呂不韋認真一點頭,轉身便大步出門去了。
緇車轔轔出得莊門,呂不韋卻愣怔了——吊橋內外的大道兩邊,男女老幼齊刷刷夾道而立,處了族中的晚輩少年,竟全數都是呂莊田戶,細雨濛濛之中,竟是一眼望不到盡頭!驟然之間,呂不韋兩眼痠熱,淚水竟盈眶湧出,一個挺身便站上車轅拱手高聲道:「父老兄弟姐妹們,不韋告辭了!不韋不會忘記故土,不韋還會回來——」
「少東恩公,萬歲——」綠濛濛原野便是一聲春雷般的吶喊。
「後生們上!抬恩公上路——」一個蒼老的聲音喊了一聲,吊橋裡邊的大群一精一壯便是一聲呼喊,黑壓壓圍過來抬起緇車牽走三馬,一聲「萬歲!」吶喊,便聽嗨地一聲虎吼,一輛足足兩千斤重的青銅緇車便忽悠上了肩頭!
細雨濛濛,號子聲聲,雨水夾著淚水,呂不韋顫慄的心田湮沒在了無邊的綠野之中。
這是西元前二百六十年的春天,呂不韋踏上了西去秦國的漫漫官道,開始了一條亙古未聞的謀國之路,低谷時期的戰國曆史,轟轟然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