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礫這才明白,今日是要他代替史官筆錄君臣對策。依照傳統,史官所錄,大體皆為曾經發生的國事,如頒行修改法令、祭祀天地、晉升貶黜大臣、對某國開戰等等;君王之言談尋常不錄,除非國君自認為須得筆錄,或對談臣子以為重要,事後追錄而一交一太史令,尋常時日,史官並非如影隨形般追隨國君左右。今日之應對,要長史大臣親自筆錄,桓礫頓時覺得此事非同尋常——既為密談定策,便是一時不能詔告朝野的機密大事;然又要筆錄在案,便是必須顯示:國君曾經就此大事有過決斷;筆錄其所以要一交一太史令入典籍庫收藏待查,便是國君對先祖後世乃至朝野的一個交代憑據。驀然之間,熟讀史籍的桓礫覺得老秦王似乎在仿效當年的周公之法。
西周初年,周武王病勢沉重。周公祭祀天地,默默對天發誓:願代天子身死,祈求上天將自己的壽命續於天子。此事舉動頗大,周公自然得許史官筆錄。然則,祭祀禱告之內容,史官與隨祭大臣卻是一無所知。周禮法度:祭祀天地祖廟之禱告書,須一交一史官入庫待查。所以,大臣與史官誰也沒在意周公的啞禱。不想,周公卻將禱告書當場鎖入金匱密封,而後一交一太史令入王室典籍庫,嚴令非王命不得開啟。於是,周公祭天便成了一個謎。年餘之後,周武王病逝,年幼的周成王即位,周公總攝國政。一時流言四起,紛紛詆譭周公居心叵測。有人密告周成王:當年周公啞祭天地,便是要詛咒武王早死,以篡奪天子之位!成王大疑,便親自進入王室典籍庫,開啟了周公密封的禱告書。一看之下真相大白,周成王涕泣不已,從此深信周公不疑。
目下老秦王說要對先祖後世有個說時,分明是有難言之隱而藉此表明心跡。從來都是凜凜斷事的老秦王,今日竟是如此謹慎,足見此事之微妙難測!桓礫雖隱隱地有所意會,但心下卻依舊是騰騰直跳。
「綱成君。」半臥榻上的秦昭王終於開口了,字斟句酌,分外清晰,「老夫年逾古稀,人生苦短矣!本以為雍城祭天,上蒼會賜老夫些許壽命。不意竟乍逢風癱,以致病臥不起。天意如此,夫復何言?見君上書,老夫何嘗不憂也!」
「我王毋憂。」蔡澤一聲哽咽,「王執秦政五十有四年,迭克危局,連渡險難,使大秦成煌煌大業。縱是今日國事繁難,亦終得上天庇護而安邦定國,何憂之有?」
「綱成君差矣!」蒼老縱橫的溝壑中抽出了秦昭王的一絲笑意,「我執王政,前二十餘年為太后、穰侯之功。嬴稷親政,唯成一事:摧毀趙國,使秦國最大強敵衰落。餘皆不足論也。然,嬴稷亦有一大缺失:空享高壽,竟未栽培得一個堪為雄強之主的太子,太子之後,竟無一個才堪繼統的嫡子。後繼乏力,我心何安……查勘王孫,擇賢立嫡,非一日可成之事也。然六國環伺,虎視眈眈,豈容我從容決斷?兩難之境,本王何堪矣!」蒼老顫抖的聲音飄蕩在密室,瀰漫出一片晚境老人的悽傷。
筆下一抖,桓礫的一滴大淚竟噗地從羊皮紙激濺起來。
「君若出得良策,便是大秦不世功臣。」秦昭王喘息著補了一句。
「臣啟我王。」蔡澤卻是平靜了許多,從容答道,「太子之弱,王孫之立,臣一時實難就事斷事。然臣為丞相,開府統政,自當有總攬全域性之策。臣前出計然七字策,為在富秦。目下之勢,卻在安秦。臣有八字方略,可安秦國十年,以使我王得以轉圜。」
「……」驟然之間,秦昭王目光大亮。
「息兵養國,決內安統。」蔡澤一字一頓。
「姑且說來。」秦昭王語氣平淡,目光卻是連連閃爍。
蔡澤侃侃道:「八字三事,原為一體。大統續斷,社稷安危之頭等大事也。然此事非兵爭擴地,立決立斷反易鑄成大錯,惟假以時日徐徐圖之,可保得當。惟其如此,便須外事無憂,國家無戰亂兵爭之危,方可爭得時日。河內、南郡、燕齊、長平,四次曠世大戰後,大秦乏力,山東六國更見衰弱,合縱攻秦業已難以為繼。當此之時,我對山東外可虛張聲勢,而內行息兵養國之策。就實而言,便是一不擴軍,二不打仗,只圖自守;自守之下,養息民力,整肅吏治,以為未來新君紮下根基。若能持此守勢而息兵養國,我王便可從容決內,立定大統繼承,此謂決內安統也。決內須得有時,有時須得息兵,息兵養國,方可得時決內。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相輔相成,此謂八字三事皆一體也。」
「息兵養國,決內安統。」秦昭王輕聲唸叨一句,默然片刻,一拍臥榻扶手,「好!便是這八字方略。綱成君,惜乎老夫垂垂,不能對你一拜了。」
「君上……」蔡澤一聲哽咽便拜倒在地。
秦昭王搖搖手,默然片刻,叩著扶手低聲道:「長史起詔:綱成君蔡澤得對太子嬴柱諸子詳加查核,擇其賢者,報本王決斷。查核之法,許綱成君酌情行事,太子府無得干預。」
「……」蔡澤頓時驚愕,默然片刻肅然拱手做禮,「臣啟我王:太子立嫡,事關社稷,惟我王會同王族資深大臣決斷處置,方可平息國疑服膺朝野。臣資望不足,更兼素不熟悉王子王孫,若有失察,縱身死不足以補過也!」
「綱成君,」秦昭王罕見地笑了,「君之八字,解得老夫憂煩,何其操持之功卻要推辭?八字三事,息兵不難,難在養國與決內。兩事相比,養國不難。秦有成法循吏,養息民力盡可一交一太子督察,諒無大礙。惟立嫡一事,難亦哉!若老夫可一詔決斷,豈能等到今日?」喘息得片刻,突然低聲吩咐,「長史,將本王密匱開啟,請綱成君過目。」
桓礫一溜碎步便從帷幕後搬來了一隻銅箱。秦昭王抖索著枯瘦的右手拉開了胸前大領,赫然現出一支晶晶亮的銅鑰匙!桓礫肅然一躬,趨前雙手輕輕取下,當地一聲開啟銅箱捧到了蔡澤案前:「綱成君請。」
小心翼翼地瀏覽完十多卷竹簡,蔡澤額頭汗水涔涔,勉力鎮靜心神道:「臣願奉命,惟有一事,尚請我王允准。」
「何事?」
「兩年之內,許臣隨時晉見。」
「可也。」秦昭王點點頭,「老夫也有一說,綱成君斟酌。」
「願聞王命。」
「至遲三年,須得底定。」
「臣謹奉命!」見老秦王呵呵笑得一陣不再說話,蔡澤便是一躬,「我王保重,臣告退。」秦昭王便對外廳一招手:「給事中駕王車,禮送綱成君。」老給事中隔門一聲答應,便領著開門出來的蔡澤去了。
「立即密宣上將軍蒙驁。」秦昭王低聲一句,便疲憊地靠著大枕閉上了眼睛。
桓礫當即書詔,待詔書發出時,長榻上的秦昭王已經發出了粗重地鼾聲。桓礫正待悄然退到外廳,卻聽秦昭王突然一句:「移回書房。」便又是鼾聲大起。桓礫正在愣怔不知所以,卻見四名黑衣內侍走來,擁著長大的木榻悠悠然碾過厚厚的地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可牆張掛的帷幕之後去了。
三日之後,上將軍蒙驁從函谷關飛騎趕來,章臺的燈光一直亮到五鼓雞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