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君嬴柱星夜趕回鹹陽,迎接他的卻是一場極為尷尬的災難。
家老緊急報信說華陽華月兩夫人被廷尉府拘拿,傳聞罪名紛紜不清。嬴柱頓時急懵了過去,及至蒙武匆匆趕來,他依然愣怔不知所措。蒙武吩咐亂做一一團一的家老衛士侍女一體退下,啜著滾燙的釅茶陪著這位王族父輩人物默默地坐著。嬴柱渾然無覺,間或一聲長吁卻始終沒有一句話。良久,蒙武一拱手道:「小侄之見,君伯當回鹹陽。」見君伯只是嘆息不語,蒙武又道,「君伯雖奉王命,領小侄策應公子離趙。然據連番探報,公子不會在三月解凍之前貿然逃趙。君伯儘可南下,小侄留離石要塞策應足矣。」嬴柱卻突然開口:「咄咄怪事!你說甚個因由?」蒙武思忖道:「常理揣測,內眷獲罪無非兩途,不是受夫君株連便是私幹國事。如今君伯安然,夫人獲罪便可能與國事關涉。」嬴柱皺著眉頭一副不願意相信的神色:「會否與楚國攻秦有關?」蒙武笑道:「方才也是小侄冒昧揣測,實情卻是難說。兩夫人本是楚人,也難說沒有此等可能。」蒙武謙和持重不做反駁,倒使嬴柱沒有了羅列種種可能的興致。「難亦哉!」默然片刻嬴柱長嘆一聲,「蒙武呵,我身負王命職司密行,何能擅離河西也!」蒙武一番沉吟,依舊是謙和地笑道:「依小侄之見,陡發如此大事,很可能有王命隨後召君伯還都。君伯還是準備起程為好。」嬴柱正在沮喪地搖手搖頭,便聽帳外馬蹄聲疾!隨之便是太子衛士分外響亮的報號聲:「王命特使到——」
王命簡單得只有一句話:「太子著即還都,原事一交一前將軍蒙武。」嬴柱來不及讚賞蒙武,便坐著那輛因他病體不能長途馳馬而特製的輕便轀涼車兼程南下了。三日馳驅,到得鹹陽正是午後。按照受命被召的法度,嬴柱沒有先回太子府歇息,而是先徑直奔王宮覲見。意料不到的是,老父王並沒有召見他,只有老長史桓礫出來傳了一句口詔:著嬴柱到廷尉府會事。便讓他回府歇息。
頭緒不明又受冷遇,嬴柱更不敢大意,當即出宮轉車趕到了廷尉府。廷尉府坐落在商君大道的中段,毗鄰當年的商君府。府邸不算高大雄闊,門前更非車水馬龍,卻有著一種簡樸靜穆的威嚴。嬴柱吩咐轀涼車停在車馬場,自己便徒步進了府邸徑直來到書房等候老廷尉。這老廷尉有個鹹陽官吏人人皆知的口碑,「冷麵惟一堂」。「冷麵」是說他從來不苟言笑。「惟一堂」則說他整日只在廳堂處置公務,從來沒有人在書房見過他。嬴柱覺得兩夫人事實在難堪,不想在廳堂與老廷尉見面,便選擇了在書房等候,寧可老廷尉下堂後再會事。一個粗手大腳的女僕煮好了釅茶便匆匆去了。嬴柱一盞茶尚未啜畢,女僕又匆匆回來,說老廷尉請他到廳堂會事。嬴柱搖搖頭一聲嘆息,站起來便去了前院廳堂。
老廷尉正在與一班部屬議事,見太子風塵僕僕入廳,禮見之後便散了會議與太子單獨會事。既入公堂,嬴柱便只有依著法度辦事,入坐案前說得一句:「嬴柱奉詔前來會事,只聽老廷尉知會事宜。」便默然靜待。老廷尉也沒有任何寒暄,重重咳嗽一聲道:「本廷尉奉命知會安國君:公子異人得密詔立嫡,而密情無端洩露趙國,非但致公子於危境,且使秦國對趙邦一交一大陷不利;本廷尉奉詔立案徹查,得人舉發:華陽夫人華月夫人指使族弟羋亓,以私家密使入趙,擅自動用黑冰臺並聯絡呂不韋,之後久居邯鄲鋪排一婬一糜,被趙國拘拿而供出國情隱秘;本廷尉依法拘拿兩夫人下獄,目下正在訊問之中,供詞恕不奉告。」老廷尉字正腔圓卻平板得如同唸誦判詞一般,而後又是一聲重重咳嗽,「今請與安國君會事,質詢一則:安國君可曾對任一夫人提起過公子立嫡事宜?若未提起,安國君以為兩夫人如何得知密詔立嫡事?」
默然片刻,嬴柱字斟句酌道:「廷尉依法查案,本君自當據實陳述。然嬴柱兼程歸來,不勝車馬顛簸,心下已是混沌不堪。請容一夜歇息,神志清明而後回覆質詢。」
「可也。」老廷尉站起身來,「以明日日落為期,本廷尉等候回覆。」說罷一拱手便將嬴柱送出了廳堂,始終沒有一句私話。
回到府邸已是掌燈時分,嬴柱顧不上飢腸轆轆,立即喚來主書、家老並幾個掌事僕役詢問訊息。各方一番湊集,事情終於有了大略眉目:事發之前三日,華陽夫人的貼身侍女梅樹出府未歸;三日後兩夫人被同時拘拿,華陽夫人未做任何申辯便跟著官軍走了;當晚廷尉府知會太子府:侍女梅樹做舉發證人被廷尉府轉居監護,太子府不得私相過問;主書曾以公事名義尋找華月夫人家老,力圖得知真相,家老卻已經逃走不知蹤跡;此後案情訊問之情形,府中上下無從知曉。
嬴柱聽罷不得要領,只沉吟思謀著不說話。主書是個細緻周密的中年人,見家老僕役們面面相覷莫衷一是,便是欲言又止。嬴柱心頭一閃,吩咐幾個掌事僕役各去應事,只留下家老主書兩人說話。主書方才一拱手道:「在下冒昧一問,安國君是要救兩夫人,還是聽憑廷尉府依法論罪?」嬴柱皺起眉頭道:「也要救得才是。」主書道:「在下以為此事有三處蹊蹺不明:其一,華陽夫人素來不幹政事,何以能揹著安國君密謀如此重大之事?其二,兩夫人有何途徑,能得密詔訊息?其三,梅樹為夫人貼身侍女,素來忠心不二,何能突兀舉發?此三事不明,施救便無從著手。」所說三事,事事隱指華陽夫人可能受了華月夫人唆使。家老猛然醒悟,也立即接道:「老朽之見,華陽夫人八九冤屈,主君當設法為之鳴冤才是。」嬴柱思忖良久終是一聲嘆息:「難也!兩人同罪,只救一人,卻是如何著力?」主書便道:「此案要害,只在得知密詔之途徑。誰有密詔途徑,誰便是主謀主犯。以在下揣測,華陽夫人與王宮素無絲縷關聯,斷無先於安國君而得知密詔之可能。」嬴柱不禁便是一驚:「噫!你如何曉得我知密詔在兩夫人之後?」「安國君明鑑。」主書一拱手,「在下主司公務,府中日每來往官身之人均有記載。日前,在下查閱了年來所有記載,以國事法度推之:半年前駟車庶長來府那日,華月夫人恰好先行入府;那日安國君於棠棣園先見華月夫人,後在書房密室會見駟車庶長;若駟車庶長是下達密詔而來,華月夫人也必是先知密詔而來;據此推斷,便不能排除華月夫人在飲酒敘談之時,已經先行將密詔告知了安國君。若此點屬實,洗清華陽夫人便不是難事。」
「依你之說,也可推斷我得密詔後回頭便告知了兩夫人!」
「不能。」主書鎮靜如常地看著拉下臉的嬴柱,「若得如此,安國君便必然要與兩夫人共謀此事。一旦共謀,安國君至少絕不會贊同以羋亓為特使。更根本處,安國君在會見駟車庶長之後與兩夫人只有一夜之聚,天方黎明便被駟車庶長召去,此日暮色便當即出鹹陽北上河西。依照常理,如此重大謀劃不能一夜急就。若安國君果真參與了謀劃,在得領軍接應公子的王命之後,也必會立即取消這一私行謀劃。安國君北上而私行謀劃照常進行,便知安國君對此事一無所知。一二三連環,無一便無二三,今無二三,也便無一。由此可知安國君並未將密詔告知兩夫人。」
「如此說來,我可擺脫廷尉府追究?」
「周旋得當,自可擺脫。」
「嗚呼哀哉!」嬴柱拍案長吁一聲,「酒飯上來,咥飽再說!」
主僕三人的這頓酒飯吃了大約半個時辰。因忌酒而不善飲酒的嬴柱竟破例飲了兩爵,紅著臉邊咥邊說便議定了大體路子。散席之後嬴柱渾身如同散架一般,被兩名侍女扶進浴房泡進熱騰騰的大盆推拿按捏了又大約半個時辰,方才被抬上臥榻,頭一靠枕便鼾聲大做。誰料夜半之時卻莫名其妙地醒了過來竟是再也不能入睡,幽幽暗夜中兩個夫人的影子總是在左右詭秘地晃悠。嬴柱索性裹著大被坐起,也不點燈,只盯著紅氈地上一片冰冷的月光發著愣怔,心頭只突突跳動著一個個狂亂飛舞的大字——飛來劫難,你能躲過麼?
據實而論,嬴柱實在難以預料這件突發罪案的牽連深淺。華月夫人事先知道了密詔且先於駟車庶長透漏給他是事實,他拿到密詔後炫耀地擺在了兩夫人面前也是事實。那個一胡一天一胡一地的秋夜裡,兩個狂放的女人將他侍奉得如醉如痴昂奮不能自已,除了忘情的大呼小叫與語無倫次的粗話髒話以及後來總在眼前晃動的兩具雪白肉體,他已經完全記不清楚自己應過甚事說過甚話了。回想起來,那天夜裡兩姐妹高興得忘乎所以,常常情不自禁地趴在他身上咯咯直笑,吞吐把玩著他總在說一件他自己也很樂意聽的事情,他連連點頭說好,兩姐妹便咯咯長笑爭相向他獻媚。目下想來,除了那件當日剛剛從不同途徑得到訊息且與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的大事,還能有甚事喋喋不休?可是,自己連連點頭的究竟是一件甚事?若果真兩姐妹說要派私家特使入趙襄助異人回秦,如何自己連一絲一毫的記憶都沒留下?若不是此事,還能有甚事要自己點頭呢?他朦朧記得,兩女人一個騎在他臉上一個趴在他身上一齊呻吟著嬌笑著拍打著要他說話,他被豐滑肉體堵住的大嘴巴只能悶聲嗷嗷嗚嗚,兩個女人一時竟笑癱在了他身上。那時侯能是甚事?若果然便是此事,為何非得他點頭答應呢?縱是兒子在他毫不知情時突兀歸來,身為父親他能不高興?那麼,便是……對了對了!嬴柱心頭猛然一顫一閃——羋亓入趙,要憑太子府令牌才能在丞相府官市署取得通關書令!
如此說來,自己豈能逃脫罪責?
然則,晚來主書一席拆解也是振振有辭。若自己以「當日發病昏迷不醒人事」對應廷尉質詢,留給廷尉的很可能便是如主書一般的推理,自己便很可能逃過一劫。可是,若兩夫人要減輕自己罪責一口咬定此事得安國君首肯,自己卻如何辯解?細想起來,對這兩個女人他實在把不準,肉身親暱放浪得刻骨銘心須臾不能離開,心頭卻總好象雲霧遮掩不曉得深淺。她們時常揹著他抱做一一團一神秘兮兮的唧咕,見他來了便咯咯笑著分開纏上來侍奉得他沒有一句發問的機會。依常人之心忖度,兩夫人皆無兒子,靠得便是他這個太子,無論如何不當有陷他於不利境地的密謀。然則,翻過去再想,關心則亂,兩夫人眼看後繼有望,難保不會做出事與願違的蠢事;目下入獄,更難保不為了自保連帶出他這個王儲以圖減輕罪責。
果然如此,他當如何?
最佳之策,當然是周旋得兩夫人無罪,同時保住自己。若在山東六國,對於一個太子這實在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可這是秦國,如此想法簡直荒誕得異想天開!違法便要論罪,這在秦國是無可變更的法度,除非老父王特赦,如此洩密重罪想一體逃脫無異於痴人說夢!事已至此,必須有人為洩密事件及其帶來的嚴重後果承擔罪責。為今之計,能保住自己已經是萬幸了,何能再希圖救出兩位夫人?華陽華月啊,非嬴柱不救,實不能救也……
清晨卯時,酣睡中的嬴柱被侍女喚醒,說家老令她進來稟報綱成君蔡澤在正廳等候。嬴柱猛然坐起穿好衣裳匆匆洗嗽完畢大步趕到了正廳,迎面便是一長躬:「綱成君想殺我也!」蔡澤哈哈大笑著連忙也是一躬:「三月未見,不想安國君竟成謙謙君子也!」嬴柱顧不得寒暄應酬,一把拉住蔡澤便走,到了書房掩上門便又是一個長躬:「綱成君救我!」蔡澤扶住嬴柱驚訝道:「安國君何事驚慌?」嬴柱便是連連頓足:「兩夫人被拘拿,嬴柱豈能不受牽連?老父王火急召我卻不見我,大勢危矣!」蔡澤恍然大悟,目光連閃間長長地「啊——」了一聲,悠然一笑道:「安國君啊,有道是人到事中迷,果不期然也!」「你說甚?」嬴柱一臉懵懂驚愕,「你你你說我迷?你說我迷!我如何迷果真迷麼!」蔡澤不禁笑得前仰後合:「也也也!安國君,老夫未及早膳便趕來點卯,肚腹空空,不教人咥笑得飽麼?」
「好說好說。」嬴柱拉開門便是一聲大喊,「酒飯!快!」
片刻間酒飯上來,蔡澤入座便埋頭吃喝。嬴柱卻是不吃不說話一邊看著蔡澤一邊從自己座案不斷往蔡澤身邊一蹭一蹭湊來,迫切之像竟如同狗看著主人乞求骨頭一般。蔡澤從容吃得一陣終是不忍,擱下象牙箸笑道:「安國君如此待客,老夫如何咥得?來!坐了說話。」嬴柱卻迷瞪著雙眼渾然不覺:「不不不!綱成君只管咥我也咥,咥罷再說不遲!」蔡澤的公鴨嗓呱呱笑道:「罷了罷了,來,坐回去聽老夫說!」見嬴柱只痴痴盯著自己,蔡澤驀然大覺侷促,霍地起身離座一躬:「君將為萬乘之尊,安得如此惶惶亂像?請君入座,老夫自有話說。」嬴柱一個激靈方才恍然一笑,不及站起便雙手撐地猛然挪動大屁一股退了回去:「你只說!」
蔡澤這才落座一笑:「安國君,此事看似危局,實則十之八九無事也。」
「如何如何?何能無事?甚個根由?」
「其一,呂不韋已知羋亓出事,做好了周密謀劃。其二,公子老內侍老侍女與呂不韋新妻並商社執事,已經在年前安然回到鹹陽。其三,老夫得信,公子與呂不韋已經離開了邯鄲,只要路途不遭意外,當可安然返國。」
「這?這與兩夫人之事何干?」嬴柱依然一片混沌。
「君不聞釜底抽薪乎!」
「啊,啊,啊——」嬴柱終於明白了一些。
「另則,兩夫人事安國君未嘗預聞,本無危局,亦無須憂慮。」
「我未嘗預聞麼?」嬴柱不期然驚愕一句又連忙改口,「對對對,我未預聞!」
「是否預聞不憑君說,乃老夫推斷之事實。」蔡澤梆梆叩著大案,「若你預聞,兩夫人自會供出;兩夫人未供,可證你未嘗預聞。不是麼?」
「你你你,你如何曉得兩夫人未供?」
「兩夫人若已供出,安國君去廷尉府便只怕不是會事了。」
「是也!」嬴柱長吁一聲,自己如何連如此簡單的道理也迷了心竅呢?以老父王執法如山的鐵石心腸,但有兩夫人供詞,自己能不連帶下獄?老廷尉會事問得便是自己是否預聞,若兩夫人供了還會那般依法質詢麼?還不早將供詞撂出讓我招認了?對也對也!兩夫人甚也沒說!驟然之間,一絲愧疚漫上嬴柱心頭,不禁懇切拱手,「綱成君,兩夫人乃先祖宣太后族孫,孤身無後,惟靠嬴柱照應,敢請援手一救!」
「救?救哪個?」蔡澤白眉猛然一聳,「此案必得一人承擔罪責,周旋得當或可解脫一人。兩人得救,只怕難於上天也!」
默然良久,嬴柱一聲嘆息:「嗚呼!但得一人,夫復何言?」
「安國君存得此心,老夫便有一策。」見嬴柱又急急湊到面前,蔡澤便低聲說了起來。嬴柱邊聽邊點頭,臉上便盪開了一片近日難得的笑容。
蔡澤一走,嬴柱閉門大睡到午後方才起來,自覺神氣清爽了許多,啜得幾盞滾燙的釅茶便駕著軺車去了廷尉府。公堂相對老廷尉素無閒話,徑直便請安國君如實回覆昨日質詢。嬴柱回得極是簡潔:離開鹹陽之前從沒有對兩夫人透露過密詔,兩夫人從何途徑得密詔訊息,也無從得知,不敢冒昧揣測。老廷尉請他在書吏錄寫的竹簡後手書了官爵名號,平板板一拱手道:「會事完畢。安國君聽候判詞。」嬴柱一點頭告辭出門,便奔王宮而來。
長史桓礫正在王書房外廳歸置官員上書,按輕重緩急排出先後次序,選出最緊要者在老秦王午眠之後立即呈進。埋頭之時卻聞案前微風,一隻黑色木匣已經擺在了案頭。桓礫一抬頭,見正殿老內侍已經踩著厚厚的紅地粘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面前,便淡淡笑道:「老寺公又要給人加塞?」老內侍紅了臉,一邊搖頭一邊低聲道:「看好也,太子緊急上書!莫非你老哥哥敢不接麼?」桓礫一怔,撂下手頭書簡便開啟了黑漆木匣揭開了覆蓋匣面的紅綾,一個更小的古銅匣顯了出來,匣面上赫然便是太子府的黑鷹徽!按照公文呈送法度:太子上書長史無權開啟,必須立即呈送秦王。桓礫抬手啪的蓋上木匣捧起:「老寺公知會太子,上書已經呈送,請候迴音。」見老內侍無聲地搖了出去,桓礫便捧著木匣進了書房內廳。
春回之季,久臥病榻的秦昭王氣色也漸漸見好,聽桓礫高聲大氣的稟報完畢竟是淡淡一笑:「老夫聽得見,忒大聲。開啟太子書,你念便了。」
「老臣明白!」桓礫心下一熱,不禁便是一聲哽咽。近年來老秦王風癱在榻,非但耳背重聽,連說話也是咕噥不清。無奈之下,桓礫與中車府令(內侍總管)便物色了一個極為聰敏可靠的少年內侍進了內書房,職事只有一個:終日守侯秦王臥榻做「傳詔侍者」。每有重臣對事,少年內侍便跪伏榻側頭靠王枕聽老秦王咕噥說話,而後轉身複述給臣下。幾次下來,王族元老與蔡澤等幾位重臣便大為不安,如此傳音斷事,但有差錯後果便是不堪設想!桓礫更是緊張莫名,每次對事都汗流浹背如同噩夢——不管是老秦王果然晚年昏聵,還是少年內侍傳音出錯,只要一兩件國事斷得荒誕不經,自己這個長年居於宮闈中樞執掌機密的長史與老中車令便必然會成為「狼狽為奸矇蔽王聽」的奸佞小人,而被朝野唾罵遺臭萬年!反覆思慮,桓礫與老中車令秘密計議綢繆,便對少年內侍施行了「矐刑」,以防這個漸漸長大的內侍生出非分野心。
那是一種秘密刑罰,將新鮮熱馬尿傾於密封木桶,使人頭塞進鎖定燻蒸直到馬尿沒了氣息,反覆幾次,人便睜眼失明——雙目如常而不可見物。幾十年後,名動天下的樂師高漸離因行刺秦始皇被判腰斬,秦始皇看重高漸離擊築才藝而特赦之,然又必須依法給予處罰,便對高漸離用了這種矐刑,從而使這種刑罰見諸史書。這是後話。
聽著少年內侍沉悶的嗚咽,桓礫便在行刑密室裡捶胸頓足地咒罵自己。老中車令看他幾於癲狂,便揶揄地嘲笑他「謀忠又謀正,賣矛又賣盾」,笑罷便再也不請他監刑了。去年入冬之後,原本機敏聰慧清秀可人的少年內侍倏忽變得呆滯木訥,雖傳言依然無差,然那對似乎依然明亮的雙眸卻終日無神地空望著前方,黯淡的兩頰總是掛著一絲細亮的淚線,直看得桓礫心頭髮顫!雖然他已經請準秦王對少年家人族人做了賜爵厚賞,可每次看見這個默默跪伏在王榻一側的少年,便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傷痛。年關之後春氣大起,老秦王漸漸見好,今日竟能大體清晰的說話了,他如何不如釋重負熱淚縱橫?
「好好念也……」秦昭王沙啞的聲音慈和得像哄慰小兒。
「哎。」桓礫答應一聲,拭去老淚啟開銅匣展開竹簡咳嗽一聲便誦讀起來,「兒臣嬴柱頓首:得奉王命立異人為嫡,不勝感喟欣慰,恆念父王洞察深遠。然,一事不敢妄斷,請父王訓示定奪:異人生母夏姬出身微賤,粗疏不足以為兒臣正妻;兒臣妻華陽夫人違法獲罪,而今下獄,夫人爵被奪,依法已非兒臣之妻;如此兒臣無妻,諸子亦無正母,嫡子異人歸來之日,若無正母在位示教似有不妥;此事該當如何處置,兒臣委實無策,懇請父王定奪示下。」收攏竹簡,桓礫補了一句,「太子書完。」
一直靠著大枕閉目凝神的秦昭王良久默然,突兀道:「長史以為此事如何?」
「老臣……」桓礫一陣沉吟正要說話,秦昭王卻一拍榻欄:「宣嬴柱!」
正在候見偏殿呆看屋簷鐵馬的嬴柱被老內侍帶進深邃幽暗的王書房內廳,進門便撲拜在地高聲道:「春來陽生,兒臣祝父王康泰。」秦昭王淡淡一笑:「禮數倒是學得周全。坐了。」聽得王榻蒼老的說話聲,嬴柱不禁大是驚愕接連又是撲地一拜:「嗚呼!天佑我秦,父王復聰,兒臣心感之至!」秦昭王白如霜雪的長眉皺成了一一團一,溝壑縱橫的老臉卻是平靜如水,輕輕一抬手道:「坐了回話。廷尉府會事如何?」嬴柱膝行到榻側案前肅然挺身跪坐,便將會事經過簡潔說了一邊,末了歸總一句:「兩夫人之謀,兒臣未嘗與聞,惟聽廷尉府依法處置。」秦昭王道:「你若廷尉,此案如何裁決?」嬴柱毫不猶豫接道:「坐實憑證,依律判之,首犯當腰斬!」片刻默然,秦昭王道:「你若秦王,自覺能否特赦?」
「……」嬴柱頓時吭哧不敢介面。
「今日上書,是否要再次大婚?」秦昭王又淡淡地追了一句。
「……」嬴柱還是吭哧不敢介面。
「嬴柱啊,」秦昭王拍著榻欄粗重地嘆息了一聲,「既為國君,當有公心。無公心者,無以掌公器也。汝縱有所謀,亦當以法為本。秦之富強,根基在法。法固國固,法亂國潰。自古至今,君亂法而國能安者,未嘗聞也!君非執法之臣,卻是護法之本。自來亂法,自君伊始。君不亂法而世有良民,君若亂法則民潰千里。《書》雲:王言如絲,其出如綸。誠所謂也!汝今儲君,終為國君,何能以家室之心,圖謀國法網開一面?汝縱無能,只守著秦法巋然不動,以待嬴氏後來之明君,尚不失守成之功矣!汝本平庸,卻時生亂法之心,無異於自毀根基。果真如此,秦人嬴氏安能大出於天下?惜乎惜乎!秦人將亡於你我父子也!」一字一頓,鏗鏘沙啞的嗓音在大廳嗡嗡迴響,滄海桑田在緩慢堅實地的蕩蕩瀰漫,驟然收剎之下,大廳中一片寂然。
「君上……太子……太醫!」匆忙錄寫的桓礫驀然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秦昭王已經坐了起來,臉泛紅潮額頭大汗淋漓雪白鬚發散亂張開,儼然一頭行將猛撲的雄獅!而一直低頭受訓的嬴柱,卻涕淚縱橫面色蒼白地軟癱在了案前。
老太醫一陣忙亂,綻開心勁的秦昭王已經疲憊地昏睡了過去,甦醒過來的嬴柱卻只呆坐著發怔。良久,嬴柱扶案站起,對著王榻深深一躬便踽踽去了。